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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软刀杀人 “奶奶亲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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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纸上渐渐有了雨声。
陆昭将针从袜口抽出来,才发现这一小段缝得太紧。她拆去两针,把未收好的线绕在针上,搁回笸箩。
“还差这几针,奶奶怎么不缝了?”青棠问。
“等他试过再收口。省得做小了,又赖我舍不得用布。”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青棠也跟着笑,替她将笸箩收进箱里。
门帘却在这时掀开了。
钱家的捧着笔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庄上的婆子。她没有像先前那样问缺什么,只将东西摆好,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
“邢管事请二奶奶看这个。”
周嬷嬷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陆昭伸手拿来。纸上写着“私藏旧缎,自愿认过”,前后留着大段空处,年月、来路俱无,末尾也没有姓名。
她看了片刻,将纸平放在案上:“叫他来回话。”
邢茂就在廊下,闻声隔帘行礼。
“奶奶亲手照着写一遍,再落个押。府里得了这张纸,事情也就好说了。”
“什么旧缎?”
“那些数目,回去自有人核。”
陆昭的手指压住纸角。
寿堂上查明了的事,到这里又成了她的过错。连让她认的是什么都不肯写全,却先要她的字、她的押。
“母亲叫你拿来的?”
邢茂没有答,只道:“二奶奶何苦为难奴才。写几句话,总好过在这里一直住着。”
孙妈妈与另一名正院婆子刚从灶下回来,听见这句,便停在门边。
“夫人送二奶奶来将养,可没说过要写什么认过书。”
帘外的人影动了一下。
“钱家的,先请两位妈妈到西厢歇着。周嬷嬷和丫头也过去,让奶奶静一静。”
那两个庄上的婆子立即上前。
陆昭起身,将青棠拉到了身后。
“谁也不许碰。”
她说得不高,两个婆子却都停了。邢茂隔着帘子,仍旧躬着身。
“奴才也是为奶奶好。等心气平了——”
“正院的人,是母亲亲口吩咐留下的。你扣我的信,如今还要把她们带走。邢茂,你当真有母亲的吩咐么?”
屋里静了片刻,钱家的先开了口:“奶奶,雨夜里凉,还是坐着说吧。”
她说着便来搀。陆昭避开了她的手。
“我若肯写,明日便能回府?”
“那是自然。”邢茂答得很快。
“那西偏院的人,几时能回去?”
帘外忽然没了声。
邢茂直起身:“钱家的,你——”
“不必问她。”陆昭道,“你拿给我的簿子上,三个月,六两银,都是你代领。”
“不过是个病了的旧人……”
“病人有姓名,有请医抓药的地方。你别处记得清楚,独这三笔,什么都没有。钱家的却告诉周嬷嬷,那里只堆着旧物。”
钱家的低下头,抻了抻袖口。
陆昭看不见邢茂的脸,只看见帘下那双鞋往后挪了半步,又停住。
她并不知道银子到底花了多少,也不知道那人为何住在这里。方才的话若试不出什么,接下来便更难了。
可邢茂没有立刻驳她。
“奶奶查这个做什么?几两药钱,府里也不是供不起。”
“供得起。可账上明明从庄租里扣了银,药若没买,便该问领银的人。”
邢茂的衣袖擦过门边,发出一声轻响。
“我今日才到,你给谁的药钱,原与我无干。如今你却拿一张空着年月的纸来,逼我认罪。将来有人问起,你预备拿什么回话?”
“奴才有凭据。”
“那就拿出来。若真是母亲的意思,我当着这两位妈妈的面看。”
他没有动。
钱家的看了眼案上未曾沾墨的笔:“邢管事,前头还等着带东西走,耽搁久了,谁担待得起?”
邢茂沉默片刻,转身道:“你去前头候着。我来劝。”
“这……”
“人都在屋里,还能往哪里去?”
钱家的望了望陆昭,到底带着两个婆子退了出去。孙妈妈随即守到帘边,周嬷嬷将窗扇合紧。
陆昭扶着案沿坐下,掌心已沁出了汗。
邢茂在廊下站了好一阵,才低声道:“奶奶究竟要怎样?”
“先说那六两银子。”
“银子能补。”
陆昭没有接话。
他等不到她开口,声音越发低了:“前头四两,是奴才一时手紧,借这个名目取用了。这个月的二两还没动,收在账房。奶奶若肯高抬贵手,奴才今夜就凑齐……”
“西偏院既住了病人,为什么不给她请医?”
“送来时便说了,不许见外人。奴才又哪里敢。”
她抬起头:“谁送来的?”
邢茂不答,隔了一会儿,却反问:“奶奶若回了府,能不能只说这几两银子的事?”
陆昭心口微微一沉:“你把话说清楚。”
廊外雨水滴下来,溅湿了他的鞋面。他往檐内收了收脚,半晌才道:“是柳妈妈。原先在大奶奶小厨房当差的那个。”
青棠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昭按在案沿的手收紧了。
“她还活着?”
“活着。奴才方才还去过。”
那罐掺过药的蜜,那张指向槐湾庄的图,一下都涌到眼前。柳妈妈失踪后,陆昭想过许多处,却从未想过,自己也会被送进关着她的宅子。
她稳住声音:“你可知她是在送官前被人带走的?国公爷当日便报到了刑部。”
帘外许久没有声息。
“送她来的人只说,是大奶奶发落下来的,不许放出去乱说话。”邢茂的嗓子渐渐发紧,“奴才没有去府里领她。她来的时候就病着,也不是奴才打的。”
“谁问你这个了?”
他猛地住了口。
陆昭缓了一息,才继续道:“你如今知道了。她在这里再出什么事,你还能说只是奉命照管?”
邢茂没有答。
孙妈妈拨开一点帘角,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指在袖口揉来揉去,那一处布已皱得不成样子。
“认过书,是谁给你的?”陆昭问。
“今日钱家的交来的。”
他停了停,似乎还想往回收,终究还是说了下去。
“说要奶奶亲笔,拿到就送走。后头另有人来照看,用不着奴才过问。”
陆昭垂眸,看着纸上留出的空处。
字由她写,余下的话却由旁人添。到那时,她若还在,便能说自己没有写过;倘若再不能开口呢?
她背后渐渐生出凉意。
“他们说来替你,可给过交接的字据?”
邢茂没有立时回话,隔了一息才道:“没有。”
“庄上关着谁,银子谁领的,册上都只有你的名字。往后换了人,母亲来问她派来的两个婆子,你拿谁的话给她看?”
这一次,邢茂许久没有出声。
陆昭没有催他,指尖却一直抵着案角。门外的庄丁尚在,钱家的也没有走远,她连眼前这个人会不会翻脸,都不敢断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奶奶肯替奴才求个情么?”
“你先将柳妈妈保下来,把簿子留下,谁交的纸,谁传的话,据实说。日后有人问,我会说明白,你是何时收的手,又做了什么。”
“那银子的事……”
“该退的退,该认的认。我不能许你无罪。”
邢茂呼吸重了些:“奶奶就不能给句准话?”
陆昭望着帘外。
“我连这道院门都还出不去,如何许你免罪?你肯救人,我替你说实话。这一句,我能应。”
廊下的人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头。
陆昭等着,胸口一阵阵发紧。她想端茶,伸出手才发现指尖仍在发颤,便又收了回来。
青棠默默将温水递到她手里,扶着盏底,直到她握稳。
邢茂终于站起身,说要去取东西。陆昭叫孙妈妈留意门外,没再拦他。
他这一去,屋里谁也不敢出声。
未过多久,廊下重新响起脚步。邢茂将那本薄簿交进来,簿中夹着一张小帖,纸脚盖着朱印。
印文是“谢氏私记”。
帖上只写清溪照管用度,凭邢茂的单据支领,并没有拘人、断信的话。
“这便是你说的凭据?”
“钱家的给的,说上头有谢家的印,不会叫奴才白垫银子。关人那些话,都是她当面传的。”
仅凭帖上的印文,还辨不出真假。陆昭将纸夹回簿中,道:“原话记着,别添,也别改。”
邢茂又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手伸到帘边,却迟迟没有松。
“门上那两个人,是随钱家的一道来的。平日凭奴才的帖放行,今夜她交代过,没拿到这张纸,谁也不许出去。奴才若径直开门,她立时便会知道。”
陆昭看了眼案上的认过书。
“纸先留着。你去说,我还要想一想。”
钥匙终于落进孙妈妈掌中。
“西偏院北屋,靠后墙那一间。”邢茂低声道,“柳妈妈就在那里。窗子封着,门口还有婆子守。若叫人去,千万别先惊动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