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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当堂验纹 他的手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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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嬷嬷将旧样册摊在案上。
几片椅搭料仍钉在纸页间,颜色有深有浅。陆昭看过,又望向碟中的缎边。
“母亲,容媳妇翻过来看看。”
沈氏点了头。裴承劭松开陆昭的手,让她近前。
陆昭拈住两端,将缎边翻到背面。那半个寿字旁,有两个几乎被剪断的小孔,孔边的丝已磨毛了;往里些,另有一截压得扁平的残线。
她没有抽线,只将缎边放在椅搭旧样旁。
“这些样子钉在册上,针眼都留在四角。这一条也钉过,剪的时候,连旧针眼一起剪开了。”
谢明玥走近半步:“旧缎收了几年,难免勾破些。”
“若是勾破,未必恰好夹着钉样的线。”陆昭抬眼,“东库应当也有留样册,请取来对一对。”
沈氏便命崔嬷嬷去取。
陆昭并不晓得这条缎边从哪里来。只是领进针线房的料,她从头至尾看过;即便眼前这一条带着同样的字号,也不能凭它便认下一匹从未收过的缎子。
等候时,周嬷嬷想上前说话,陆昭轻轻摇头。
此刻争辩谁曾碰过针线匣,谁又未碰过,皆无用处。
不多时,东库的旧册送了进来。
崔嬷嬷依裹纸所记的年月翻找,在那笔节赐之下,果然找见一片绛色云纹样。大半仍钉在纸上,边缘却缺了一条,剪口参差,寿字少了一笔。
她把碟中缎边移过去,手便停住了。
两处相接,断去的寿字合全了。那两个半残的针眼,也恰好与册上的半孔相对;中间一处泛白的旧折痕,从这边直通到那边。
程氏俯身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这原是一片。”
册页上记着取样年月,早在陆昭入府以前。
陆昭指了指缎角:“常年翻看,原有的边角已经磨软了。这一边却是另剪的,连钉册的线都断在里头。它原在东库的册里,并非裁衣剩下的余边。”
沈氏看向管库媳妇:“留样册为何缺了东西?”
那媳妇一直跪在下头,闻言抬了抬头,又垂下去。
“奴婢……奴婢这几日没翻过。”
“那就查谁翻过。”沈氏道,“两本册子都留下。”
谢明玥的手拢在袖中,过了片刻才道:“纵是旧样,也只能说明这一条的来处。整匹赐缎不见了,总不能就此揭过。”
“嫂嫂说得是。”
陆昭转向镇国公,欠身道:“父亲,媳妇还想看看那道接缝。”
镇国公颔首。
裴承劭往旁让了些。
陆昭绕到长案另一侧,请崔嬷嬷同韩妈妈将缎子托起,自己只掀开接缝旁的一折。
正面的细密云纹到这里便断了。背面的针脚却压得很平,缝上留着一道发白的折痕,横过两样深浅不一的缎地。
她顺着那道折痕看下去,又将翻翘的小角轻轻抚平。
“这两截接好以后,一直折在一处,旧折的颜色都褪了。”
韩妈妈伸手比了比,眉头也拧起来。
陆昭问:“往年库里接补旧料,是谁做?”
“针线房几个人都做过。王家的做得最多,今日也在外头候着。”
沈氏命将人叫进来。
王家的年近五十,进门先行了礼,待韩妈妈指给她看,才凑近案边。她看了正面,又看背后,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崔嬷嬷问:“认得?”
她往下跪时,膝头磕在砖上。
“奴婢接过这样的料。”
“是这样的,还是这一匹?”
王家的抬起头,指尖悬在缎角旁,不敢落下。
“两边宽窄不齐,奴婢怕散,把窄的那头往里折了两折,缝在底下。若……若还有,就是这一匹。”
崔嬷嬷依她所指翻看,缝脚之下,果然压着两层小折。
“何时接的?”
“去年腊月。管库的叫奴婢去,说有两截旧料,要接长了收存。”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媳妇,声音愈低,“奴婢没见裹纸,也不知这是赏下来的。”
陆昭望向韩妈妈:“那时的记工簿,还在么?”
“在。去年的账结清后,都送正院收着了。”
沈氏尚未开口,镇国公已道:“取来。”
管库媳妇忽然动了动膝盖:“国公爷,旧年的事,她怕是记混了。库里接过的料多……”
王家的脸涨红了,却不敢争辩,只伏着身,反复道:“奴婢不敢乱说。”
旧簿送来时,册尾还留着正院年终核过的封记。
崔嬷嬷翻到腊月,找出了“东库绛色寿缎接头”一项,下面记着用线、工钱,也有管库收回的押。
王家的道:“那日接好了,还是奴婢送回去的。她叫放进长匣,奴婢放下便走了。”
管库媳妇的头越埋越低。
陆昭站在案旁,背上凉透的衣衫贴着肌肤。直到此刻,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去年腊月,她尚未嫁进裴家。这匹拼接过的料,却已收入东库,记在旧账上。
那张仿她署名的领票,和后来混入样册的缎边,都不能将这件事推到她身上。
镇国公将簿子合上。
“老二媳妇只领过一匹,实物、余料俱在。东库的亏空,不许再往她名下填。”
谢明玥起身应是,袖中的指甲却已经抵住掌心。
她原以为那一条带字号的缎边,足以叫陆昭有口难辩。如今两本旧册摊在那里,她连将话绕回领料一事,都寻不出空隙。
镇国公没有看她,只盯着管库媳妇。
“原缎去了哪里?”
那媳妇额头伏在地上,许久没有动。
崔嬷嬷走到她跟前,叫了两声,她才抬起脸,眼泪顺着下颌往下掉。
“奴婢一时糊涂……”
“问你东西去了哪里。”
她张了张口,又闭上,手指抠着裙角。半晌,才挤出一句:“送去谢记了。”
寿堂里静了下来。
“谁收的?”镇国公问。
“洪……洪掌柜。”
谢明玥的呼吸轻轻一滞,随即俯身:“父亲,此事媳妇实在不知。”
镇国公抬手,止住了她。
“知与不知,待东西查出来再说。”
他命人将管库媳妇带下,誊簿的媳妇仍与她分开看守。正院收放寿礼的人也须逐一问清,余下的库房先停出入。
沈氏应了,起身安排内眷。徐氏临走前握了握陆昭的手,没说什么。
裴承劭随父亲去了外间。
陆昭仍立在长案旁,望着那条重新合回旧样的缎边。周嬷嬷低声唤她,她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得腿脚发麻。
“扶我坐一会儿。”她说。
裴承劭回来时,她在侧间坐着,杯中的茶一口未动。
他在她身旁坐下,将自己的袖子递过去。
陆昭不解地看他。
“方才攥着不肯放,如今怎么不要了?”
她低头,才看见他袖上被捏皱的一小块。那时她只顾看缎边,竟不记得何时又伸手抓过他。
“回去叫人熨平。”她替他抚了抚。
“倒不必急。”
他的手覆下来,将她的手拢在掌中。陆昭起先还想笑,唇角动了动,眼眶却有些热。
她低下头,靠了他片刻。
“我不是怕那条缎边。”
“嗯。”
“是怕今日说不清,往后就再也说不清了。”
裴承劭没有催她往下说,只握紧了些。等她坐直,他才低声道:“父亲已具名报了京兆府。我将今日所见,连同赐缎的批字号写在后头,一并送出去了。”
陆昭抬眼:“你要去?”
“还未传我。”裴承劭道,“我与谢记所涉旧案本须回避,不能再插手查问。今日只将亲见的事写清楚,若衙中要问,自当过去。”
她点了点头,终于端起那盏茶。
寿堂的席面尚未撤,前头待客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已听不分明。沈氏遣人来请,陆昭理好衣袖,起身往暖阁伺候老太君。
进去时,崔嬷嬷刚将事情回完。老太君靠在软枕上,眼前搁着那件新褙子。
“来了?替我试试。”
陆昭上前,随贴身嬷嬷一道服侍老人换衣。扣到领前时,她指尖有些僵,盘扣拢了两回才拢住。
老太君低头看看,没有催她。
待衣裳齐整,老人伸了伸手臂,又将袖口抚平,轻轻点头。
“这个好,举筷子也不拖累。”
陆昭垂首道:“祖母穿着合意便好。”
“合意。”老太君望着她,“衣裳是你费心做的,我收下了。其余的事,让你父亲查去。”
陆昭应了。她在榻边坐下,替老人重新盖好膝上的薄毯,心口绷着的那一处,终于慢慢松下来。
待到申末,前院才有回音。
京兆府派人查问谢记时,铺中几箱绸货已装车出发。差役循着车脚单追到南门外,将谢家的运货车留了下来。
来人只回话给镇国公,并请送去赐缎原有的裹纸,供衙中核对。
裴承劭陪父亲听完回话,出来时,陆昭正扶着青棠往廊下走。见他神色,她便停了步。
“找到了?”
“车上有真缎,与府里的是同年同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其中一匹,尾上恰好少了一片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