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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夫妻同谋 “不必绷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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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妈妈失踪后的第三日,天才放晴。
正院遣人来传话,刑部的公文已到,先前封下的针线房旧簿、西库诸物与验看记录,都须依所列交出。柳妈妈与冯安仍无下落,车牌的来历也尚未核实。
槐湾庄添钉的工账,前院倒是寻着了,可那一回修过数辆货车,哪辆曾来国公府,老师傅也说不准。工账与门房所见已交给来差,府里的人再往白石桥去时,岔口的泥痕早被连日的雨冲乱了。
陆昭听罢,将手里的针线房名册合上,叫青棠开匣。
三方核封的验记早已送走,这回取的是后来留下的清单与封签抄件。她一页页检过,另从陪嫁账匣中取出一只旧纸套。
套里收着母亲留下的兑票。
第三张票尾,两枚墨色双环相扣,旁边的“谢氏永丰号”五字细而端秀。那是她当初认出转运簿上花押的凭据。
陆昭将票翻过来,又翻回去,过了片刻,才搁在清单旁。
周嬷嬷看见了:“这一张也要送?”
“当初拿它认的花押,总不能到问起时,只说我记得。”
她声音平稳,收纸时却格外轻。周嬷嬷没有再劝,另寻净纸替她裹好。
到了正院,沈氏先看了那册接管针线房时留下的清单。
“要查的是旧账,这个也送?”
“上头记着媳妇接手那日,库里实有多少料。往后查出短少,也好分清是在谁手里出的。”
沈氏翻到末页,目光停在那处划改上。
“旧存料物,悉照原簿交清”已经划去,旁边另写着“照今日清单暂收”。两处落押俱在,崔嬷嬷也作过见。
“那日你倒坚持。”沈氏道。
陆昭没有接这句话,只将旧兑票也呈了上去。
沈氏听她说完来处,许久未语。
“这是你母亲的东西。到了外头,人家未必只问谢家。”
“媳妇知道。”
沈氏抬眼看她:“知道,便想清楚。”
陆昭的手停在案边。旧纸略略泛黄,母亲写下的那几笔墨,却依然清楚。她原想将纸套再往前推些,指尖碰到纸沿,又收了回来。
“当初凭它认出谢家的花押,如今就该让人看原票。”
沈氏望了她片刻,终于将旧票放回纸套。
“交给崔嬷嬷,一并列上。”
午后,前院将诸物依文交出,回话送到正院,也转了一句给二房。
青棠收拾案头时,少摆了一只匣子,空出来的地方格外显眼。陆昭看了一会儿,取过裁衣单,压在了那里。
韩妈妈恰遣人送来几件新衣,长房两件褙子也已赶好,仍照原先议定的花样,袖缘换作折枝海棠。陆昭逐件看过,才叫人送去各房。
留在二房的是两身男子秋衣。赭色那件叠在上头,袖口尚留着试穿后再收紧的活线。
裴承劭回来时,她正将袍子展开。
“来得正好,二爷试一试。”
他看了眼那颜色,脚步略停:“已经做成了?”
“二爷不会将自己应过的话忘了吧?”
“哪里敢。”
裴承劭接过袍子去内室换上,再出来时,陆昭抬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向衣襟:“有哪里不妥?”
“没有。”她走近些,替他抚平肩头,“抬一抬手。”
裴承劭依言抬臂。她捏着袖缘比了比,忍不住道:“不必绷得这样直,又不是叫二爷去张弓。”
他放松了些:“夫人不早说。”
“还怪我?”
她抬眼,恰撞见他眼里的笑意,才知道他是有意的。原本捏着的袖口便松开了。
“不试了,长了短了,二爷都穿着吧。”
裴承劭没有收手,反将袖子递近些:“只差这一边,劳夫人再看一眼。”
陆昭到底还是替他理好了,退后半步,低声道:“比往日那些颜色好。”
他看着她:“那便留下。”
“本来也是给二爷做的。”
说完,她才察觉自己的唇角仍弯着,便转身去收案上的余线。
裴承劭在她身旁坐下,没有立刻换回旧衣。
“父亲说,今日的东西已经送走了。”
“嗯。母亲让我留的抄件,也交了。”陆昭将线头拢入小笸箩,“还有一张我母亲的旧兑票。”
裴承劭看向她。
“从前给二爷看过的,票尾有双环押。”
“记得。”
她坐下来,隔了一会儿才道:“早上找出来时,我先把有母亲笔迹的那一面扣在了桌上。”
裴承劭没有插话。
“我想过,只送摹样,原票仍留着。甚至想过,票上不过几个字,未必非这一张不可。”陆昭望着案上的裁衣单,“可若是谢家的票,我不会这样想。”
窗外有人收晾晒的衣裳,竹竿轻轻擦过廊柱。裴承劭等那阵脚步声远了,才道:“舍不得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也是人之常情。”
“不只是舍不得。”
陆昭转向他:“母亲今日提醒我,官府未必只问谢家。我心里竟盼着,那些旧账里,最好不要有我母亲的名字。”
这句话说完,她反倒静了下来。
裴承劭伸手将她方才攥皱的一截衣带解开。带子是新袍上垂下来的,她不知何时捏在了手中。
“父亲头一回问到大哥时,我也想过,兴许他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陆昭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该送出去的,还是送了。”
他将衣带放回膝上:“我手里经办过的抄件、验记,都已交给秦郎中。尚书准了回避,此后怎样查,我不再经手。”
陆昭垂眼,轻轻应了一声。
“大哥今日还来找过我。”他又道,“想让我替府里问一句,柳妈妈究竟有了什么消息。”
“二爷如何说?”
“我没去问。父亲若再得了消息,自会告诉他。”
“他可曾怪你?”
“说我连一句话也不肯帮”
屋里静了片刻。陆昭抬手,将他衣襟上一处翻起的边角按了回去。
“你心里不好受,怎么回来还同我说笑?”
裴承劭低头看她的手:“衣裳是你替我挑的。我总不能穿着新衣,还同你摆脸色。”
她手下一顿,想笑,却又没笑出来。
“我也会偏心。”她道,“若往后真问到母亲,我怕自己嘴上答应得好,到了跟前,又舍不得说了。”
裴承劭抬起眼:“那便记着今日。你舍不得,也没有将那张票留下。”
陆昭望了他半晌,轻声道:“若我忘了,二爷提醒我。”
“你也一样。”
她点了点头。
新婚时那张红笺还收在她匣中。上头写着不强求同心,也写着两家涉案,谁都不得遮掩。那时她只怕他偏护裴家,原来轮到自己的至亲,不过交出一张旧票,也会想找许多理由。
“二爷,”她忽然道,“往后家里若有人要你替谁说话,你也告诉我。”
裴承劭眉梢微动:“告诉你,替我去争?”
“父亲母亲跟前,我自然守礼。”她看了他一眼,“回到这里,总还容我说几句吧。”
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容得。”
陆昭伸手去取小笸箩,裴承劭先替她拿了过来。她接在膝上,把那截没有收妥的线重新绕好。这一回,手指没有再绞在一处。
暮色将合时,陆府送来一封家书。
周嬷嬷将信呈上:“老爷身边的人送来的,说请二奶奶亲启。”
封上是父亲的字。
陆昭原以为是问她近况,拆开看了几行,手便停住。
陆怀谨说,刑部昨日来文,询问亡妻陪嫁绸庄的旧印与经手账目。随文附有一纸辨认字样,准交旧铺掌事或收存遗物之人辨认。他已禀明有些旧物随女儿出嫁,叫她将仍在手里的收好,得便回家一趟。
信中夹着的,便是那张认样纸。
“陆家有事?”裴承劭见她许久不语,放下了手中的书。
“父亲说,刑部来问母亲旧铺的印了。”
她将家书读完,才展开那张纸。陆怀谨在纸背另写了一句:摘自八年前转运目录。
纸上列着东市陆氏绸庄,后注“过票”。另有一行小字,只写“私记纫字”。
陆昭看着那个“纫”,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八年前。她记得母亲那册私账,乙字四十七号的黛青缎,正记在那一年的账页上。只是这张认样纸没有列出货色与结号,她还不能将两笔事认作一笔。
母亲有一方小印,刻的是“纫秋”二字。
她幼时看不懂印底的反文,母亲便取一张废笺钤了,一笔一笔指给她认。印泥未干,她伸手去摸,指腹便红了一块。母亲拿帕子替她擦,笑她认字不肯用眼,倒要先用手。
那帕子上绣着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那两个字,却一直记得。
“母亲的私印里,有这个字。”她低声道。
裴承劭没有伸手取那张纸。
“你想回去?”
陆昭点头:“可这上头只记了一个字,还不能认定是她的印。父亲既来信,我想亲自问清楚。”
“那便回去。我告半日假,陪你一道。”
她抬眼看他:“衙里的事可走得开?”
“待我告过假,便同母亲说。”
陆昭慢慢将纸合起,又停了一下。
她从前拿母亲的旧票,只为辨出谢家留下的花押。如今官府来问的,却是母亲自己的印。
那行“东市陆氏绸庄”之后,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过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