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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心腹落网 陆昭原本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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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旁一个穿褐色比甲的婆子跪了下去。
“回夫人,是奴婢管着。”
沈氏看向她:“这药臼也是你的?”
“是。奴婢偶有风寒,磨些药末自用……”
“你自己的药,怎么到了二奶奶的蜜里?”
柳妈妈伏在地上,没有答话。灶上汤汁沸起,顶得锅盖轻响,旁边的丫鬟却不敢去揭。
沈氏吩咐崔嬷嬷:“药臼先收好。她经手的碗罐、柜子都看一遍。再请大奶奶到正院来。”
小厨房的人逐一退到廊下,由正院的婆子看着。崔嬷嬷叫人熄了灶火,又从柳妈妈掌钥的小柜里寻出一包余药。杜娘子验过,是麻黄、细辛合磨的药末。
收拾停当,柳妈妈也被带回了正院。
谢明玥赶到时,柳妈妈已经跪了半晌。
她听完崔嬷嬷的回禀,走到那婆子面前:“抬起头来。”
柳妈妈眼皮动了动,到底没有抬头。
“昨日那罐蜜,你动过没有?”
柳妈妈跪着挪了挪膝,嘴唇动了几下,才低声应道:“动过……”
“怎么动的?”
“奴婢先前……讨过一些蜜。”
谢明玥看了她片刻:“从哪里讨的?”
“就是大厨房。熬新蜜的日子早定了,奴婢趁着还没分罐,先讨了一点。”
说到这里,她便住了口,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药呢?”谢明玥问,“也是你掺进去的?”
柳妈妈忽然抬起头:“大奶奶,奴婢当真没想要二奶奶的命……”
谢明玥没有接她这句话。
“我问你,药是不是你放的。”
柳妈妈望着她,眼圈一点点红了,终于垂下头:“是。”
屋里静了片刻。
谢明玥又问:“大厨房装好的蜜,自有丫头送去二房。你那一份,是怎么混进去的?”
“奴婢另寻了一只白瓷罐,装好,封了口……”柳妈妈说得艰难,“昨日提盒丫头进来,奴婢叫她去搬蒸笼,趁她转身,就把罐子换了。”
“用的什么罐子?”
“厨房里常用的,跟送去二房的一样。封纸也是……也是照样封的。”
陆昭想起昨夜青棠揭下的桑皮纸。封口齐整,细绳也系得妥帖,当时确实看不出什么异样。
谢明玥问:“换下来的那罐,放在哪里?”
柳妈妈的手猛地攥紧了,半晌不答。
“东西呢?”谢明玥拔高了声调。
“蜜倒了。”她声音发颤,“罐子还在,塞在灶后的空瓮里。”
沈氏看向崔嬷嬷:“照她说的去找。”
崔嬷嬷应声出去。柳妈妈听着门帘掀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谢明玥沉声道:“还往哪里看?”
柳妈妈慌忙转回来,伏低了身子。
沈氏手中的佛珠缓缓停住。
“谁叫你做的?”
柳妈妈张了张口,额头忽然磕了下去:“没有人!是奴婢一时昏了头,都是奴婢自己的主意……”
谢明玥眉头紧蹙:“二奶奶何曾为难过你,你竟下这样的手?”
柳妈妈伏在地上,迟迟没有应声。膝前的衣角被她攥得发皱,她松开手,抚了两下,却越抚越乱。
“大奶奶……”
谢明玥看着她,没有应。
柳妈妈嘴唇动了几回,终于低下头:“奴婢那女婿刘升,在采买上当差。”
名字说出口,她又停住了,仿佛后头的话比方才更难启齿。
“自从查起那四两银子,前院叫他去问过几回。奴婢的女儿来说,他回去连觉也睡不安稳……”
她忽然急急补了一句:“他没有怨过二奶奶,都是奴婢自己多心。”
谢明玥道:“接着说。”
柳妈妈深深低着头,声音愈发艰涩:“后来,林妈妈也被看了起来。奴婢便怕,往后还不知要查到谁……”
说到这里,她悄悄望向陆昭,才碰上对方的目光,便慌忙避开。
屋里静了许久。
柳妈妈闭了闭眼,终于将那句一直不敢出口的话说了出来:“奴婢想着,若叫二奶奶也难受几日,顾不上再查,兴许……兴许就能消停些。”
她重新伏下身去,额头抵着砖地。
“是奴婢起了坏心。”
陆昭垂眸。刘升?
采买簿上那笔灯油、炭饼钱,经手人正是他。
谢明玥冷声道:“问账是父亲、母亲的意思,你倒怨到二奶□□上。刘升若没做亏心事,照实回话便是,谁许你害主子?”
柳妈妈没敢再接话,只伏在地上,肩头微微发颤。
谢明玥看了她片刻,又问:“那些药,是从哪里来的?”
“外头……买的。”
“哪家药铺?”
柳妈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答上来。
谢明玥还要开口,沈氏抬手止住了她。
“大奶奶先回去。小厨房暂交我的人照看,你另挑两个人料理饭食。”
谢明玥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仍端稳着。她没有再去看柳妈妈,只向沈氏欠了欠身,又转向陆昭:“弟妹受惊了。我用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总要给你一个交代。”
陆昭起身还礼:“有母亲在,自会问明白。”
谢明玥没有再说,扶着丫鬟的手出了门。柳妈妈始终伏着,直到门帘落定,才慢慢直起腰。
陆昭看向沈氏:“母亲,刘升那四两采买银,借用的是宁字二十七号。父亲先前验过原帖,帖上写的却是周顺的养银五钱。”
沈氏道:“这一笔我记得。”
“柳妈妈既提到刘升,不如请前院把他先前的回话送来,同原账对一对。媳妇也想知道,他究竟为何怨我。”
柳妈妈急忙道:“他没有怨二奶奶,是奴婢——”
沈氏打断她:“方才问药铺,你一句也不肯说。这会儿倒有话了。”
她吩咐崔嬷嬷去二门传话。
杜娘子尚未离府。沈氏让她替陆昭诊过脉,得了一句无恙,才放二儿媳回房用膳。
出了正院,陆昭先叫青棠往外书房递话。
“就说医者看过了,一切安好。”
青棠应声,走出两步又回头:“只有这一句?”
“这一句便够了。”
午后的饭,陆昭用得不多。她在窗下坐了片刻,想翻衣单,纸拿到手里,却半晌没有翻过一页。
青棠换了温水进来,她听见杯底落案的轻响,下意识抬了一下眼。
青棠的手顿住。陆昭看见了,伸手接过杯子:“我自己来。你也去歇歇。”
将近酉初,裴承劭回了房。
他进门先寻她,见她还坐在窗下,才将外书房转来的那张小笺放在案边。
“话收着了?”陆昭问。
“收着了。”他在她身旁坐下,“还当你已经歇了。”
“原是想歇的。”
裴承劭看了一眼她手中倒拿的衣单,没有点破,只伸手接过去,压在一旁。
陆昭也看见了,脸上微微一热。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她才道:“昨夜二爷问我怕不怕,我说得太满了。”
裴承劭转过脸。
“今日听她亲口认下,才觉得……”陆昭没有说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他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她先是一顿,随后便没动。
“嗯。”他说,“那就坐一会儿。”
窗外有丫鬟扫落叶,竹帚擦过砖地,沙沙作响。陆昭原本绷着的肩慢慢松了,片刻后,反将他的手指轻轻拢住。
裴承劭没有问她白日里的情景如何,只陪她坐着。
直到青棠在帘外问要不要传饭,陆昭才松开手,低声道:“传吧,二爷回来了。”
“我若再晚些,你又不吃?”
“午后吃过了。”
青棠隔着帘子道:“只用了半碗粥。”
陆昭看向门口。裴承劭已站起身,眼中有了一点笑意:“听见了。”
陆昭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如今倒什么都肯同二爷说。”
晚饭用到一半,崔嬷嬷来了,说前院已把刘升的回话送到正院,沈氏请陆昭过去。
陆昭放下碗。裴承劭看了看她碗底尚未吃完的几口饭,又看她。
她只得重新拿起筷子:“吃完便去。”
崔嬷嬷垂手候在帘外,静静的等着。
正院的灯已经点亮。
沈氏案前放着旧账抄页与前院的核问记。旁边另有一张路引,附在刘升缴回的销差帖后,是从先前封下的长房差使帖中检出的。
崔嬷嬷向陆昭解释:“刘升先前说,四两银子是他在谢记领回来的,自己只管跑腿,账上如何写,他不知情。前院照着他的名字翻差使帖,又寻着这张路引。上头写他赴河间办货,他却说从未去过。”
陆昭借着灯看去。路引中所填的姓名果然是刘升,名字周围的纸面有些起毛,墨也比上下几行重。
柳妈妈被带了进来。
她仍说药是自己买的,问到铺名便不作声。沈氏渐渐失了耐性,陆昭却向她欠身:“母亲,容媳妇问两句。”
沈氏点了头。
陆昭将账页转过去,让柳妈妈看清“周顺”二字。
“你只怕刘升担上那四两银子,可他经手的那一笔,用了一个死人的养银帖号。银子若从谢记领回,为何记成府里支出去的采买钱?”
柳妈妈摇头:“这些账,奴婢不懂。”
“前院还查出了这一张。”陆昭指了指案上的路引,“上头写刘升赴河间办货,他却说从未去过。”
柳妈妈慢慢抬起头,往纸上看去。目光移到姓名旁那块刮毛的纸面时,忽然停住了。
“前院……拿这张问过他了?”
“问过。”
她攥着衣角的手骤然收紧,脱口道:“他只替人送过一张纸,没往河间去过!”
陆昭看着她:“你知道他送过这张纸?”
柳妈妈这才察觉自己说急了,嘴唇动了动,重新低下头去。
“你知道什么,便说什么。”陆昭道,“你认下换蜜,刘升的账也不会就此销了。日后谁来回这些话?还是你那个睡不着觉的女婿。”
柳妈妈紧紧攥住衣角。
陆昭没有催。崔嬷嬷剪去一截灯花,屋里只闻剪刀合拢的轻响。
过了许久,柳妈妈才抬起头:“奴婢若说了,二奶奶能不能……留我女儿一条活路?她连这些银子都没摸过。”
陆昭没有立即应下。
“她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你尽可说明白。只要是今日在这里说的,便算数,不会牵连旁人。”
柳妈妈仍望着她:“女婿呢?”
“他既经了手,就得把自己的事说清。到了官府,该如何处置,我许不了你。”
沈氏看着柳妈妈,缓缓道:“你女儿若当真不知情,我不会拿她来抵你的罪。今夜先让人接到我名下一处铺子的后院,等国公爷的人核过,再作安置。”
柳妈妈张了张嘴,泪忽然掉了下来。
“求夫人别叫长房的人去接。”
沈氏捻珠的手停了一下,随即道:“崔嬷嬷,你去安排。”
崔嬷嬷出去传过话,回来报清接人的管事与安置之处,柳妈妈才向沈氏磕了一个头。
“那张路引是改过名字的,原来写的是旁人。奴婢瞧见过刮剩的半个字,问过他。他说只替人送一张纸到谢记,又不真出京,没什么要紧。”
“是谁交给他的?”沈氏问。
柳妈妈垂下眼:“这个……奴婢没亲眼见。”
陆昭看着她片刻:“那便先说你亲自经手的。药呢?”
“从谢记拿的。”
她声音极低。崔嬷嬷俯身,才听清后半句。
“洪掌柜给的。”
沈氏问:“他为何给你药?”
柳妈妈嘴唇颤了颤,慌忙摇头:“奴婢不知,是真的不知……”
沈氏的脸色沉下来。柳妈妈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分辩,末了却只低下头去,再说不出别的话。
陆昭等了片刻,才向沈氏欠身:“母亲,换蜜、取药这几件事,她已经认了。不如先叫人记下来,免得过后又改口。”
沈氏沉默片刻,转向崔嬷嬷:“取纸笔来。写完一句一句念给她听,叫她自己认清楚。”
崔嬷嬷取来纸笔,将供词记妥,柳妈妈听过无误后让她在正副两份上都按了指印,在场之人也各自画押作见。
沈氏留下正本,预备送往外书房,副本连同清单则交陆昭收存。
“今夜仍由我的人看着。”沈氏看向崔嬷嬷,“把供词和今日验药的记录一并送去外书房,我自会同国公爷商议。”
她略停了停,目光扫过屋中众人。
“各自管住嘴。”
众人慌忙低头,应是。
待要将柳妈妈带下去时,她忽然抬头:“还有个地方。”
陆昭看向她。
“刘升有时从谢记出来,不回府,先往京西去。奴婢跟着押送过一回旧箱,认得那条路。”
“往京西哪里?”
“过白石桥,沿河往北。大门前有两株老槐,车却不从那里进,要绕到东边的夹道。”柳妈妈望着尚未收起的笔,“奴婢只知道庄上的人管那里叫槐湾庄。”
崔嬷嬷重新铺了一张纸。
柳妈妈迟疑片刻,伸出还沾着印泥的手指,点在纸的右下角。
“桥在这里。再往北……奴婢画给你们看。”
陆昭递了一支笔过去。柳妈妈的手抖得厉害,画歪了几处,便停下来说明。崔嬷嬷让人在旁注清,又照样描了一份,两张图都请她看过按印,随先前所记一并封好。
临被带出门时,柳妈妈忽然回过头。
“夫人若遣人去寻,千万别说是奴婢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