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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来路 男人醒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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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睁开眼,望了会儿那根快要断掉的房梁,才慢慢转过头。
白露坐在门口,背对着他,缩成小小一团。她没点灯,月光从敞开的门里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像在发呆,又像在等什么。
“药。”她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
男人撑起身,看见灶边放着只碗,碗里的药还温着。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尽。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胃里,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死不了。”她放下碗,冷着脸起身,“你发烧。我买了药。钱是从你带回来的银子里出的。”
男人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知道了。”
白露没再理他。她走到灶边,把药渣滤出来,又重新添水。动作说不上熟练,却有条有理。屋里漫开一股又苦又涩的气味。
“天麻。”白露低着头,像在自言自语,“给你治抽风的。还有酸枣仁,晚上泡水,安神。另外有外伤药,你身上那些口子,我给你上了。”
男人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些被撕开的衣裳已经重新掩上,几处刀口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手掌的伤也包了,泛着药味。
“你哪来的钱。”白露忽然问。
男人抬眼。
“那二十两。”白露说,仍没回头,“我花了一块碎的。买药。”
“花了就花了。”男人说。
白露动作一顿,转过身来。屋里没点灯,只有灶膛里一点将灭未灭的火光,把她的半张脸映得发红。
“那银子,你到底怎么来的。”她问,“别跟我说是捡的。这地方掉块铜板都有人抢。二十两,能买三条命。”
男人看着她,沉默。
“西边马队死了人。”白露说,“就在你去弄钱的那天。这镇上已经传遍了。不是我耳朵尖,是满大街都在说。你那时候在哪儿。”
“不知道。”男人说,“我出城了。”
“出城干什么?”
“拿钱,我自己的。”他说。
白露怔住。
“以前攒的。”男人说,“我没有家,没处花。银子都带在身上。那天出去,是去取。”
“取?”白露皱眉,“你把银子藏在哪儿?这破镇子还能有钱庄不成?”
“一个地方。”男人说,“城外。我以前经过时埋的。”
白露半信半疑,可这个说法,到底比“借的”像话些。她见过他发疯时浑身抽搐的样子,也见过他满身旧伤。这样的人,若真是走江湖的,攒些银子藏在野地里,再趁夜去取,不是不可能。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白露问。
男人回视她。他脸上仍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极稳,像早已把命都看淡了。
“杀人。”他说。
白露瞳孔一缩。
“有人出钱,买别人的命。我就去。”男人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这钱,就是那时候攒下的。”
白露站在原地,像被浇了盆冷水。她想听些别的。哪怕说他是镖师,是护院,是打猎的,都行。可他偏要说得这样直白。
“你杀了多少人。”她问。
“不记得。”他说。
白露笑了。那笑又轻又虚,像风里的灰。
“你倒诚实。”她说,“现在不骗我了?”
“你问。”男人说,“我不瞒你。”
“那我问你。”白露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看着他,“你有没有杀过不该杀的人。”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该不该,不由我定。”他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白露闭了闭眼。
“你果然是杀手。”她低声说。
“现在不是了。”男人说。
白露睁开眼。
“我不做了。”他说,“以后都不做了。”
“因为什么。”白露问。
男人看着她。她的脸离他极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里的红血丝和干裂的唇。他张了张嘴,像在找一个理由。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他说,“以后,给你用。”
白露没说话。她慢慢站起身,走回自己的角落,坐下来。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像谁在哭。
“我不稀罕你的命。”她低声说,“你留着吧。这世道,命也就一条。”
男人没应。
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角落,像两只受伤的兽,守着各自黑沉沉的夜。
“那些银子,你替我收着。”白露忽然说。
男人看向她。
“去清州。”白露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到了中原,再还你。”
男人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想死了。
至少,她还愿意提清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