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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看宅 白露在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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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在客栈里翻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就拉着阿满去找牙人看宅子。她原想寻个临街的铺面,前头卖茶,后头住人,省一笔租子。可连看了两处,都嫌太吵。临街的铺子从早到晚都是车马声,窗户一开,满耳朵都是叫卖和辘辘的车轮响。
“这哪能住人。”白露捂着耳朵,一脸痛苦,“一天到晚跟打仗似的,我连算盘都拨不利索。”
阿满便跟牙人说:“要安静的宅子。”
牙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崔,闻言眼珠一转,笑道:“姑娘要是不想住街面,那只能看后巷了。后巷有座两进的院子,离街市不远,可拐进去就清静了。要不要瞧瞧?”
白露点头如捣蒜。
崔牙人领着他们穿过一条窄巷,推开一扇黑漆木门。白露走进去,人就傻了。
两进的院子,前头有影壁,地上铺着青砖。再往里,居然有棵半大的石榴树,叶子刚冒出来,绿得发亮。东边两间正房,西边三间厢房。后头还有个极小的天井,角落搭着个葡萄架,下面有口盖着青石板的小井。
“这……这也太好了吧。”白露喃喃。
她又往里走,看得越细,眼睛越直。那正房的门是镂空的木格子,推开时“吱呀”一声,又轻又缓。屋里窗明几净,青石地面,墙角还砌了个半人高的壁龛,像是能放盆花。
白露里里外外转了三圈,跟只掉进米缸的老鼠似的,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嘴里不停“哇塞”。
“阿满阿满!你看这院子!居然有棵石榴树!还有井!这要是在我们那儿,得多少钱啊!这就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吧!”
阿满跟在她后头,嘴角噙着一点笑:“喜欢?”
“太喜欢了!”白露眼睛亮晶晶,“这院子又安静又亮堂,离街还不远。我都能想到葡萄架下面摆张小桌,夏天坐那儿吃西瓜!”
阿满笑了笑,没说话。
崔牙人适时凑上来:“姑娘眼光好。这宅子就是住家极好的,前头能会客,后头能住人。院子里这口井可难得,夏日冰个瓜果,比地窖还管用。左右邻居也都是本分人,巷子里干净。”
白露点头,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还能看看更大的吗?”她问。
崔牙人自然巴不得,又领他们去看了一座三进的。三进的宅子比两进宽出一大截,前后三排屋子,院子也深。西边还辟了个小花园,种着些竹子,虽不大,却有股幽静气。
白露站在小花园里,呼吸都放轻了:“阿满,这儿也太好看了。以后我可以在这种花,种薄荷,还能种点别的。”
“可以。”阿满说。
崔牙人在旁笑道:“这算什么呀。京城里头,五进的、七进的都有,那才是真正大户人家的宅子。再往上,就是王府了,那可不是有钱就能住的。”
白露感慨:“果然是京城。”
她转够了,想起正事:“这座三进的,什么价?”
崔牙人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翻。
“三百五十两。”他说,“这地段,这成色,算顶厚道了。姑娘也知道,京城居,大不易。再想找这么齐整的,可不容易。”
白露肉疼得脸都皱起来。
三百五十两。她身上银票虽不止这些,可那都是阿满拿命换来的。她原以为两进的院子便宜些,结果也只是便宜几十两。
“租呢?”白露问,“租是什么价?”
“整院租,一年少说四十两。”崔牙人说,“长租不划算。姑娘若是打算在京城长住,还是买下来便宜。这宅子只会涨,不会跌。”
白露没说话,拿眼睛去瞄阿满。
阿满站在她身后,神色淡淡,只朝那宅子扫了一眼,说:“买。”
白露一把拽住他袖子,把人拉到一边:“你小点声!财不外露懂不懂!”
“你既然喜欢,就买。”阿满说,语气平常,“要做生意,要长住,买比租合适。”
“三百五十两啊。”白露压低声音,“我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你知道得卖多少杯茶、多少包点心才能挣回来吗?”
阿满看着她:“你值得。”
白露的脸“轰”一下红了。
她别过头,咳了一声,又回头对崔牙人笑:“我们再商量商量。明日给您信儿。”
崔牙人也不催,只说宅子抢手,便先走了。
夜里回到客栈,白露把银票又点了一遍。
阿满坐在她对面,等她开口。
“阿满。”白露低声道,“我其实舍不得。”
“那就不买。”他说。
“可我想买。”白露抬脸看他,表情像在割肉,“我想住那个有小花园的。我想在葡萄架下摆桌子。我想种薄荷。可那要三百五十两。我上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自己买得起房……”
她说着说着,又去数银票。阿满伸手,按住了她乱动的手。
“白露。”他叫她的名字,“这些银子,本来就是给你的。”
“那不一样。”白露小声说,“这是你拿命换的。我不该这么花。”
阿满没说话。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买下来。再找几个伺候的人。”
白露一愣:“什么伺候的人?”
“仆人。”阿满说,“给你做饭、洗衣、打扫。你以后不用自己动手。”
白露眼睛都瞪圆了:“开什么玩笑。我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被人伺候过。那也太吓人了。我四肢健全,有手有脚,要什么仆人。不要不要。”
阿满看着她,没再坚持。可他脸上的神色,却不像就此作罢。
“我杀人。”他忽然开口。
白露僵住了。
“我杀人,挣这些钱。”阿满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极清楚,“不是为了让你再给人端茶倒水,看人脸色。”
白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干嘛突然说这个……”她把脸别过去,拿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后连肩膀都开始抖。
阿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下。
他伸出手,极轻地抹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粗糙,全是刀茧,可落在她脸上时,却轻得像怕碰破水。
“别哭。”他说,“我在一日,就不用你再看人脸色。”
白露托着下巴,忽然叹了口气,“感觉这样不太好,以前我就是给人打工的牛马。天天上班,累得跟狗一样。”
阿满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你以前……是牛马?”
白露“噗”地一口水喷出来。
“咳咳咳——你说什么?”
“你说累得跟狗一样。”阿满的神情极认真,“你以前,是给人拉车、下地干活的牛马?”
白露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出来了:“不是!牛马不是那个牛马!”
“那是什么?”阿满一脸不解。
“就是打工的。”白露笑得喘不上气,“就是帮人干活,拿工钱。跟你在茶铺跑堂差不多。我们那儿管这种叫牛马。”
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又把脸埋进自己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说这种话……”
阿满没再说话。
他只是单膝跪在她跟前,安安静静地陪着。
“以后不当牛马。”他说,“也不当伺候人的。你当白露就好。”
白露没抬头,却慢慢伸手,抓住了他袖子。
抓得很紧,像抓住了这世上唯一不用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