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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睡在一起 晚饭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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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苏妍窝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李妈走之前把茶几擦得干干净净的,还留了一盘切好的橙子,苏妍一边看一边吃了两块,橙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凉凉的。电视里放着一部老港片,粤语对白断断续续地从音响里淌出来,她看了大概二十分钟,眼皮开始慢慢往下坠。她换了个姿势,把靠枕抱在怀里,头靠着沙发扶手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电视已经跳到了下一集,屏幕上的字幕在无声地滚动。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了看手机,快十一点了。二楼书房的门缝里还透着光,顾宴深应该还在忙。她关了电视和灯,踩着拖鞋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细细的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地板上,像一道细长的亮痕。她听到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很低,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偶尔有一两个短句飘出来,语气平平的,像在确认什么商务事宜。
她没有停下来听。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但今天晚上她睡的是主卧——下午搬进来的时候顾宴深说主卧的床垫软一些,浴室也大一点,让她先用这间,她那间朝南的客房明天再收拾也能住。她当时没多想就点了头,直到现在站在主卧门口才意识到,这间卧室的隔壁就是书房,中间只隔着一道墙。
她推门进去,反手带上,窗帘开着,月光从落地窗铺进来把整间卧室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浓淡不匀的影子,路灯的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细密的银斑。她拉上窗帘,转身走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苏妍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却一刻都没闲着。她明天要回工作室一趟,陈子芸这两天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问她"顾宴深家怎么样",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她突然想到今晚要睡在这张床上。主卧的床。而顾宴深睡哪里——她下午搬进来的时候并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书房有沙发,他大概会睡在书房里吧。她一边往头发上抹洗发水一边想,可是书房的沙发她今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不大,坐两个人勉强可以,躺下来恐怕不够长。那他会不会回来睡主卧?如果他也回来睡主卧,那——苏妍把脸埋进热水里闷了一下,觉得自己脸上那层热一定不只是被水汽蒸的。
她赶紧把头发冲干净,挤了沐浴露匆匆擦了一遍,动作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她想的是趁他还在书房没回来之前,赶紧洗漱完换上睡衣钻进被子里,这样就算他回来了也不会太尴尬——毕竟被子一裹,谁也不看见谁。她关了水,拿浴巾裹住身体,又拿干毛巾把头发绞了一遍,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刚出浴"的样子,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浴室的门。
卧室里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她低着头一边擦发梢一边往床边走,心里还默念着"快快快钻进被子里"。结果步子还没迈到床沿,她余光扫到衣柜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衬衫已经脱了一半,布料正从肩膀往下滑,露出肩胛骨那一片白而薄的皮肤和脊柱上方那道微微凸起的线条,后颈的弧度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地收束进衣领的边缘。
苏妍整个人僵住了。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浴巾的边缘被她攥得指节泛白,嘴里那句"不好意思我什么也没看见"还没来得及出口,对面的人听到动静侧过头来,手里的衬衫停在了手臂弯折的位置,偏过头,目光越过肩膀落在她身上。
顾宴深显然也没料到她这个时间会出现在这间卧室里。他以为她还在楼下看电视。他侧着身偏过头来看她,衬衫脱了一半,卡在小臂的位置,整片后背和肩膀都暴露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肩宽背窄的轮廓被光影勾得清清楚楚,肩胛骨凸起的弧度,脊柱两侧那两条浅而长的肌肉线条,在偏白的皮肤上像画家用淡墨轻轻勾勒出来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裹着浴巾,头发半干地垂在肩上,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尽,在灯光里微微泛着光。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个瞬间很短,短到他只来得及看清她脖颈到锁骨之间的那一小片被水汽蒸得泛着薄粉的皮肤,她攥着浴巾边缘的手指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然后他的目光就移开了,迅速地、几乎可以说是仓促地移开了,落在墙角的窗帘上又落在天花板的灯上,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的耳根在灯光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廓边缘蔓延到耳垂再沿着脖颈往下洇开——这一次比下午那回更明显、更深,像一片被夕照染透的薄云,在他偏冷的肤色上铺展得毫不遮掩。
苏妍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从胸腔里传上来,咚咚咚的,声音大得她觉得对面的人一定也能听见。她张了张嘴,嗓子发干,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在洗澡。我不知道你在……"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顾宴深把脱了一半的衬衫拉回去披回了肩膀上,动作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慌乱的速度,布料重新覆上肩头和背脊的时候他猛地转回身去背对着她,双手拉拢衬衫的前襟,攥着衣领的边缘攥了两秒,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他的耳根还是红的,连后颈靠近发际线的那一片皮肤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的。
苏妍垂着眼不敢看他,攥着浴巾边缘往床那边挪了一步。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耳朵在黑暗中红得像要烧起来。被子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到衣柜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响,然后是脚步声走向门口,门把手被拧开又合上的声音,轻轻的,咔嗒一声。
她躺在被子里,心跳还没平复,呼出的热气把被窝里捂得又闷又暖。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走远了,拐进了书房的方向。她慢慢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双眼睛,卧室里已经空了。衣柜的门关着,他离开之前还把灯调暗了一档,现在卧室里只剩床头一盏小夜灯和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暗蒙蒙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耳朵尖那层热意怎么都散不掉。
走廊另一头的书房里,顾宴深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衬衫的扣子被他胡乱系了两颗,衣摆一边塞进裤腰一边散在外面。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触到眉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有一点潮,额角也覆着一层薄薄的、不知道是燥热还是别的什么带来的细汗。他把衬衫下摆抽出来重新整理了一下,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摸了一包烟,又合上了。他没抽,只是把烟盒攥在手里,攥了几秒才放回去,然后靠着椅背闭上眼,抬手揉了一下后颈——刚才她裹着浴巾站在灯光下、发梢还在滴水、脖颈到锁骨之间泛着薄粉的那一片皮肤,像一小簇碎光一样嵌在他的视线里,闭着眼也避不开……他好像对她产生了一些别的感情。
苏妍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等到心跳终于慢下来才敢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她侧耳听了听——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书房那边没有传来什么声响。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走廊里看了一眼。没人。书房的灯还亮着,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顾宴深大概在里面待着了。
她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她关上门走回床边,靠着床头坐下,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对面那面空白的墙壁发了一会儿呆。主卧的床很大,她一个人躺在正中间,旁边空出来的位置足够再躺一个人。她低头看了看那张床的尺寸,又抬头环顾了一圈这间卧室——衣柜里挂着他早上换下来的西装外套,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充电器,枕头是两只并排的。这是他的房间,他一个人的房间。现在她搬进来了,住进了这间屋子,睡在了他的床上。
而他们刚刚领了证。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想过"领证"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以为那只是一份合同,签了字盖了章就算完了。但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闻着枕头上残留的、属于他的一种清淡干净的气息,忽然意识到"结婚"这件事比合同多了很多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的东西。比如她的牙刷和他的牙刷要放在同一个洗漱台上,比如她的护肤品会占掉洗手台一半的空间,比如那张双人床两个人睡才不算浪费。
她正在走神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的,朝主卧的方向走过来。苏妍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她屏着呼吸瞪着门把手——它被从外面拧开了。顾宴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和一杯水,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T恤和宽松的棉质长裤,头发比下午那会儿看着软了一些,应该是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他看到苏妍坐在床上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脸红,也没有退出去。他站在那里,和她对视了两三秒,然后抬步走了进来。
苏妍看着他把书和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绕过床尾走到另一侧,掀开被子,坐了上来。整套动作连贯、自然、毫不迟疑,像他每晚都是这样做的——而他确实每晚都是这样做的,这是他的床。他靠进床头,拿起那本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平平地开口问了一句:"空调温度低不低?"
苏妍僵在被子里,感觉自己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只有眼珠子能转。她看着他靠在旁边看书的侧影,暖黄色的小夜灯把他半张脸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翻书页时指节的起伏——他看起来泰然自若,像一个每天睡前都要看几页书的普通丈夫。
"你……"苏妍的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接上,"你今晚在这儿睡?"
顾宴深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调侃或者促狭,只是带着一点认真的、近乎困惑的探询:"这本来就是我的房间。"
苏妍张了张嘴,想说"那我回客卧睡",但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接下来那句堵了回去:"你下午搬进来的时候我告诉过你,主卧的床垫软一些,你先睡这里。客卧的床垫太硬,李妈明天会去换一床新的。"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翻了一页纸,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涟漪,"以后别去客房睡了,就在主卧睡,你放心,我睡觉不乱动。"
苏妍张着嘴愣了好几秒,脑子才慢慢转过弯来。他说以后睡主卧!苏妍没有再说什么,本来就是夫妻,睡一张床正常。他现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穿西装的时候至少年轻了五岁。
苏妍闭上嘴,默默地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她侧过身背对着他,闭上眼,耳朵尖那层薄薄的热意又漫上来了。她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比如"那你晚安"或者"关灯的时候叫我一声",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听到身后翻了一页书的声音,纸张之间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是台灯被关掉的轻响,书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他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微微沉了一下,被子被拉动的窸窣声响——然后所有声音都静下来了。黑暗中她感觉到身侧有一个人的体温在被子底下隔着不远的距离缓缓漫过来,不近不远,刚刚好让人知道旁边有人存在。
苏妍闭着眼,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也从身后传过来,平而稳,比她的慢一些,像一座安静地、安稳地沉在夜色里的山。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当她终于被困意裹着沉入黑暗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根清醒的弦弹了一下——她想的是,原来这就是结婚了。原来结婚是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各看各的书、各盖各的被子、然后关灯睡觉。比她想得要简单得多,也比她想得要暖和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