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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事、身份 车停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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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清清亮亮的。苏妍解安全带的时候顾宴深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在皮质包裹的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犹豫什么。苏妍推开车门刚要下去,他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冒出来一句:"明天上午九点,搬家公司过来,你把要带的东西理一理。不用全带,我那边什么都有,刘助会来接你。"
苏妍一只脚已经跨出车门了,又缩回来扭过头看他:"你今晚已经说过三遍了。"
"怕你忘。"
"我能忘什么,我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会忘明天搬家。"苏妍无奈地笑了笑,推开车门站到路边,弯腰朝车里又补了一句,"你放心,东西我今晚就收拾好,明天一粒扣子都不落。"她说完带上车门冲他摆了摆手,转身朝公寓楼门口走去。
顾宴深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她走进楼道的背影。她今天那件米白色风衣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到玻璃门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推门进去了。
顾宴深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指尖在膝盖上搁了一会儿,然后从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这包烟放在车里已经一个月了。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急着点,只是在齿间慢慢咬着滤嘴,目光落在公寓楼那排已经亮了大半的窗户上,像是在数哪一盏是苏妍家的。
过了几秒他才按下点烟器。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一小簇橙红色的光,他侧着脸吸了一口,烟在他指尖夹着,没有降下车窗,烟雾在车厢里漫开又被空调出风口的气流搅散。他靠在座椅上,右手手腕搭着方向盘的上沿,视线落在前方却并不聚焦。
顾宴深收回目光,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公寓楼所在的那条街道。他没有再回头看。
云澜湾在城东,一片低密度住宅区,每栋别墅之间隔着宽宽的绿化带,夜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穿过桂花树冠的沙沙响。他把车停进车库,熄火,拎着那个装着红糖糍粑的白色塑料袋下了车。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他换了拖鞋把袋子放进冰箱,然后上了二楼。
浴室里的水汽很快腾起来。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肩膀和脊背的线条往下淌,把一整天积在骨缝里的那层紧绷冲散了几分。他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热气包裹着他,蒸得皮肤微微发烫,但他脑子里那根弦始终没有彻底松下来——苏妍坐在面馆里托着腮的样子,她咬牛肉丸时眯起的眼睛,她上车之前回头朝他挥手时嘴角弯上去的那个弧度,还有那句"我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会忘明天搬家",每一个画面都在水汽里转,转得他闭上眼也躲不开。
他关了水,拿过浴巾随手擦了擦,套上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居家服,头发没吹,湿漉漉地垂在前额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沿着脖颈滑进领口,在深灰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他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什么日头、偏冷的白,肩背线条被那件薄而贴身的棉衫衬得清楚分明,肩宽腰窄的轮廓从衣服底下透出来,不夸张,但每一寸都收得利落。湿发把眉眼遮了一部分,露出来的半张脸上眉骨很高,鼻梁也高,嘴唇微微抿着的时候嘴角那道线绷得平直,像一把合上了但没有上锁的刀。
他拿着一罐冰啤酒走到二楼阳台。深夜的风迎面扑过来,凉而干,把他没吹干的头发吹得又凉了几分,领口那一片湿痕被风一吹泛起一层凉意。他在阳台座位上坐下来,阳台栏杆外面是一整片安安静静的夜色——远山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深黛色的影子,近处的银杏树在路灯底下泛着暖黄色,叶子偶尔被风带下来一片两片,打着旋儿落进院子里的草坪上。
他拉开啤酒罐的拉环,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开一层微麻的凉。他把罐子搁在藤椅扶手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夜空。
A市深秋的夜,星星不多,稀稀疏疏地散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他看着那些光点,脑子里却转着另一回事——苏妍。这个名字像一颗被投进深水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越扩越远,扩到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的角落。二十年前姜家倒台的时候,A市商界没有人觉得意外。姜伯父在圈子里人脉广、底子也深,但人太实在,树敌不少。那场变故来得又快又狠——江家递了一份举报材料,上面列着几笔账目,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调查组进驻之后所有的线都被人提前掐断了,姜伯父百口莫辩,当时江家比姜家还要厉害,导致姜伯父连自证清白的机会都没有拿到。案子还没审完,他从公司顶楼跳了下去,留下的遗书只有一行字:"我姓姜的没做过的事,谁泼的脏水谁自己心里清楚。"姜伯父出事之前,没有人知道他的妻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她几乎从不露面,被姜家保护得像一层裹在核外面的壳,所有的风浪都朝着姜老爷子一个人砸过来,而她和孩子被完好无损地隔在了外面。那层壳到底有多厚,厚到江家翻遍了姜家的底细也没有翻出她的来历,厚到姜家倒台之后她带着孩子消失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
顾宴深记得那段时间的另一个细节——姜家出事的同一周,南城那边有一家小公司被低价收购,法人变更,注册地址改过,新的经营者姓苏,一个独自带着女儿的中年女人。当时他让人查过,得到的回复是"没什么异常,就是普通的小买卖",他就没再留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没什么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在一个家族轰然倒塌的同一周里,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用一笔来路不明的钱盘下一家小公司,在另一个城市悄无声息地重新开始,所有手续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疏漏,这本身就是一种精确到近乎刻意的安排。而姜家倒台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姜欣妍跟着母亲一起离开了,甚至有人猜测她们去了国外。但顾宴深后来让人查过出境记录,姜欣妍三个字没有任何出境记录,和她母亲一样,像两滴水同时落进了海里,蒸发得干干净净,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苏妍。姜欣妍。中间只差了一个字。一个"欣"字。
苏妍说她母亲是南城人,而姜欣妍的母亲祖籍正是南城。苏妍跟江辰订婚,而江家正是当年把姜家逼到绝路的始作俑者。苏妍主动打来电话要跟他合作对付江家,说"我有一笔交易想跟你谈"——一个珠宝设计师,凭什么以为自己有资格跟顾氏掌门人谈交易?太多条线拢在一起了,多到他没法再用"巧合"两个字来打发自己。
他闭了一下眼。如果苏妍真的是姜欣妍——如果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那她走进他的生活是偶然还是被推着的?如果她知道,那她每一次看着他眼神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睁开眼,把啤酒罐从扶手上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散开一层微麻的凉。他把罐子放下,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那头传来刘助一贯利落的声音:"顾总。"
"帮我查一个人。"顾宴深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平稳,"苏妍,珠宝设计师,A市工作了半年,之前在南城。查她到A市之前的所有资料——学籍、户籍、社保记录、出入境记录、通讯地址变更,能查到什么程度就查到什么程度。越快越好。"
"苏小姐。"刘助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明白,最晚后天给您结果。"
"明天。"顾宴深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顾宴深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重新靠进椅背里。夜风从他额前拂过,没干的发梢微微晃动,水珠又滴下来两颗,沿着太阳穴滑落,在他下颌角停了一瞬,然后坠下去,在深灰色的衣领上洇开一朵极小的暗色水花。他没有答案。现在所有的线都是散的,像一团还没找到头绪的毛线。
手机在膝盖上又震了一下。顾宴深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苏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对了,我忘带李叔给的糍粑了。你拿了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打了四个字发了过去:"给你留着。"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膝盖上,继续看着远处那一片沉静的夜色。他坐在那儿又喝了几口啤酒,头顶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把整片院子照得清清亮亮的。那罐啤酒见底的时候他把罐子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转身走回卧室。阳台的推拉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
楼下冰箱里那盒红糖糍粑安安静静地待着,旁边挨着两盒牛奶和一排啤酒。明天早上苏妍搬过来的时候,他或许会记得把它拿出来,放在玄关柜上,让她一进门就能看到。
第二天上午九点,搬家公司的车准时停在了苏妍公寓楼下。
苏妍一大早就起来了,把能带的东西分成了三大类:一箱衣服、一箱书和设计手稿、一个随身背包。窗台上那盆文竹被她用一个硬纸盒小心地兜好了,盒底铺了层报纸,浇过水之后土还是润的,她怕搬家途中颠着它,又在盒子里塞了几团揉软的旧衣服垫在花盆周围。
搬家公司的人动作麻利,不到半小时就把几个箱子搬上了车。苏妍拎着那盆文竹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半年的公寓。窗帘还是她挑的那块淡蓝色的,沙发上有她窝着画图时压出来的浅浅的凹痕,茶几下面还藏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一颗糖。她住了半年,留下的痕迹不多,但每一条都细细碎碎地嵌在这间屋子的角角落落里。
母亲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要去公司开个会,走之前在桌上压了张纸条,是她一贯的作风:"中午记得吃饭,搬完东西安顿好了给我发个消息。和顾宴深好好相处,给我快点抱个外孙。"苏妍把纸条叠起来塞进口袋里,拎着文竹走出了家门。
顾宴深没有过来,但派了车。刘助在楼下等着,看到她出来迎上去把箱子接过来放进后备箱,动作利落客气,跟昨天在办公室递平板的时候一个风格。苏妍上车的时候往后座看了一眼,空的,顾宴深不在。
"顾总上午有个会,"刘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像是提前察觉到她的疑问,"他让我跟您说,您先过去安顿,钥匙在玄关柜上,保姆阿姨已经把房间收拾出来了。他中午回来。"
苏妍点了点头。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半年的公寓楼,窗台上空空荡荡的,那盆文竹以前放的位置现在只剩一圈浅浅的灰尘印子。她转过头来,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盆文竹,细碎的叶片在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风里轻轻晃了晃。
顾宴深的住处在城东,一栋带院子的独栋小楼,灰砖墙,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这个季节花期已经过了,但树冠依然浓密,叶子绿得厚厚的。苏妍下车的时候先闻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淡得像梦里飘来的。
她跟着刘助走进去,玄关的地砖是深灰色的,擦得反光。钥匙果然放在柜子上,旁边还摆了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浅灰色,跟地砖的色调配得恰到好处。苏妍低头换了鞋,把文竹放在窗台上找了一个朝南的位置摆好——那里日照足,通风好,比公寓里那个半阴的窗台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盆文竹,阳光从落地窗外铺进来,穿过那些细碎的叶片在地板上投了一片摇摇晃晃的、淡绿色的影子。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凉而软,在她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你也觉得挺好的吧。"她小声对着文竹说了一句。
刘助已经带着搬家公司的人把箱子搬上了二楼,脚步声从头顶传下来,咚咚的,轻而快。苏妍在窗台前多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了相册里那张她在顾宴深办公室拍的照片——他侧头看她的那个瞬间,下午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和颧骨的弧度勾得清清楚楚。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去楼上收拾东西了。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顾宴深坐在顾氏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传过来的文件。文件封面上印着"南城户籍档案——苏妍"几个字,右下角盖着档案管理处的蓝色公章。
他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