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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路边捡的 他送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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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运会那天的天气很好。好到不像十月——天空蓝得干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堂堂的,连塑胶跑道上那些细小的颗粒都看得清清楚楚。广播站在主席台侧面架了两个音箱,从早上八点开始循环放歌,声音被风打散又聚拢,飘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放的是《往后余生》——“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欢也是你……”隔壁帐篷里不知道哪个专业的人跟着哼了两句,哼到“清欢也是你”的时候跑了调,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放完《往后余生》,切到《当你走了》。“当你走了,我该怎么办……”这歌比刚才那首慢一些,像是给操场上的喧闹垫了一层底。有人坐在草坪上跟着唱,有人举着各专业的旗子在跑道边上走来走去,主席台上的广播员声音被音乐压了一半,偶尔冒出来一句“请参加男子一百米预赛的选手到检录处检录”。
各专业在主席台两侧搭了帐篷。会计班的帐篷是蓝色顶的,桌面上摆了几箱矿泉水和一袋没拆开的橘子。高嘉隆坐在帐篷里负责签到,董薇在旁边分发号码布,冯洁在核对名单。于琪站在帐篷外面,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加油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会计班加油”五个字,下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李培政呢?”于琪回头问了一声。
“检录去了。”张超从帐篷里探出头来,“他报了一百米。”
“他能跑吗?”
“他说他能。”
张超嘴上说着“他说他能”,自己却蹲在帐篷旁边开始系鞋带。他报的是跳远,在下午。但他看起来比李培政还紧张,系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歪了,解开重来。
男子一百米预赛开始之前,于鹏飞从体育部的帐篷里走出来。他今天穿着裁判的背心,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拿着一份秩序册。他走到检录处的时候,有几个认识他的新生喊了一声“于部长”,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名单:“一百米的选手到我这里来,按道次排好。”
他站在起跑线旁边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跟平时打球完全不一样——不笑了,说话也短了,每句话都像是一道口令。他举旗之前检查了一遍跑道,把一块凸起来的塑胶颗粒用脚蹭平了,然后退到起点线侧面。
“各就位。”
预备。
哨响。
李培政起跑不算快,但后程发力,在一百米预赛里跑了小组第三。他冲过终点线之后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张超从草坪那边跑过来:“第三!能进决赛!”李培政抬起头来,喘着气:“那是当然。”张超拍了他一巴掌:“你先把你脸上的汗擦了,钟晴在看你呢。”李培政侧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的方向,钟晴坐在第二排,正在跟阮玉诗说话。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他。
于鹏飞在终点线看完成绩,在秩序册上记了一笔,然后转身去检录处准备下一项。
中午的时候,操场上的人散了一半。有人在帐篷里吃盒饭,有人去食堂打饭回来,有人直接在草坪上铺了外套躺着。广播站换了歌单,从摇滚切到民谣,从《成都》到《安河桥》,音量也调低了一些,像是知道这个时间点需要一点安静。乐晞坐在会计班帐篷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摊着秩序册,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女子八百米,下午两点十分。
她旁边放着那双白色的跑鞋,鞋带已经系好了,鞋舌上的商标标签被她剪掉了,只留下一块小小的痕迹。她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呼吸节奏: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前四百米匀速,后四百米保持。严溪教的东西她每一句都记得,但现在那些句子挤在一起,反而有点乱。
“乐晞。”冯洁从帐篷里探出头来,“你中午吃了没?”
“吃了。”
“你吃的是什么?”
“……面包。”
冯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从帐篷里拿了一瓶水和一袋饼干递给她:“把这个也吃了。下午两点比赛,你现在不补充,到时候没力气。”
乐晞接过来,点了点头。
两点十分,女子八百米检录。
乐晞站在起跑线前的时候,广播里正在放《往后余生》的副歌。她穿着那双白色的跑鞋,脚底能感觉到塑胶跑道的颗粒和温度。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跑道上,又短又深。她左右看了看——旁边的选手有高有矮,有的在做最后的拉伸,有的闭着眼深呼吸,有的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周梦雨也在其中,站在她左边第三道的位置,表情很稳,像是已经准备好了。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各个专业的旗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于琪站在终点线旁边,举着手机,冯洁和李佳欣站在她旁边。会计班的帐篷前面,高嘉隆和董薇也在看。主席台侧面的台阶上,外联部的活动刚刚结束,严溪从台阶上走下来,跑了两步停在跑道外围,大口喘着气。他的目光扫过起跑线的方向,落在了第三道那个浅蓝色上衣的身影上。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乐晞转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看于琪,看冯洁,看会计班的帐篷——然后她的目光在跑道外围停了一瞬。严溪站在那边,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挥手,没有喊加油,只是看着她。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
发令枪响。
乐晞起跑不算快,前两百米她保持在中间位置。呼吸跟着步子走,三步一吸三步一呼。三百米的时候她开始超前面一个人,四百米的时候她跑到了第四的位置。赛道两侧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喊某个名字。她听到了“乐晞”两个字,但没听清是谁喊的。
五百米。她的腿开始沉了。六百米。呼吸开始乱。她试着调整为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但节奏切换的时候她的步子也跟着乱了一拍。旁边的选手一个个超过去,她咬着牙保持速度,但腿不听使唤了。七百米。她看着前面的人越来越远。最后一百米。她跑完了。倒数第三名。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于琪跑过来扶了她一把。她摆了摆手,撑着膝盖喘气。广播里已经在报下一项检录的通知了,人群的声音重新涌上来,把她的呼吸声盖住了。她直起身来,抬头看了一眼成绩——没有进下一轮。
“没事没事。”于琪拍着她的背,“跑得挺好的。”
乐晞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于琪拍她背的时候,她的肩膀塌了一下。
——晚上七点,操场上的灯还没有亮起来。
乐晞没有回宿舍。她一个人走到看台下面,坐在最里面那排台阶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手臂上。看台上面没有灯,光从操场那边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块被压扁的月亮。她听到上面有人在收帐篷,有人在拆旗杆,有人在喊“把桌子搬回去”。那些声音隔了一层水泥板传过来,变得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她不是特别难过。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堵了一块东西,不大,但一直在。她知道自己练了三周,知道自己比上一次进步了,知道倒数第三名比倒数第二名好不了多少——这些道理她都懂。但懂道理和消化情绪是两回事。她需要坐一会儿。
她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没有抬头。脚步声从看台入口的方向传过来,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清楚。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就知道你躲在这里呢。”
严溪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没有说“你怎么了”,没有说“别难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坐下来了。台阶是水泥的,凉,他坐下来的时候外套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操场上收帐篷的声音还在继续,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明天见”,然后是一阵模糊的笑声。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乐晞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被手臂挡了一半:“我没有很不开心。”
严溪嗯了一声。
“就是觉得跑不好,有点丢人。”
“只能说你们这一届的高手有点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说话一样。
乐晞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不红,但眼圈比平时深了一点。她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但他没有说。
“你怎么都不安慰我一下的。”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严溪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因为相信学妹啊。”
“相信什么?”
“是个温柔而有力量的人。”
乐晞愣了一下。她把脸重新埋回手臂里,过了两秒才说:“你这话说得像在背台词。”
“不是台词。”严溪说。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是一小束花。花不大,枝干短短的,用一张旧报纸裹着,报纸边缘被风吹得有点卷。花是浅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细节。
“路过花店顺便买的。”严溪说,“知道某个小朋友可能会用得上。”
“你才是小朋友。”
“那我也是。”
乐晞看着那束花,没有立刻拿。她把它从台阶上捡起来,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花瓣。“这是什么花?”
“酷皮玫瑰。”
“你随便路过花店就买了玫瑰?”
“花店就剩这一种了。”
她没有拆穿他。她把花放在膝盖上,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操场上收帐篷的声音停了,灯光从看台顶部的缝隙漏进来一点,把她的侧脸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好了,”严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回宿舍啦,再晚你的舍友们该着急了。”
乐晞站起来的时候把那束花拿在手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看台的时候,操场的路灯刚好亮了,从灯柱顶上洒下来,把地面照出一层暖色的光。严溪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脚步不快不慢。乐晞跟在后面,低头看着手里的花,花瓣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水汽。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严溪停了一下。“明天还有项目吗?”
“没有了。”
“那好好休息。”
“嗯。学长再见。”
“再见。”
乐晞推门进去的时候,于琪正坐在桌前刷手机。她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乐晞手里那束花上,然后眼睛亮了一下。
“哦——”于琪拉长了声音,“我就说这么久不见人,原来约会去了啊。”
“没有。”乐晞把花放在桌上,“路边捡的。”
冯洁从书页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束花。花瓣浅粉,报纸包着,怎么看都不像是路边能捡到的东西。“路边捡的玫瑰?”
“现在路边什么都有。”乐晞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语气很平。
“没想到第一个脱单的会是晞晞。”于琪凑过来,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还是玫瑰。还是粉色的。”
“别胡说。”
李佳欣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乐晞的侧脸。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呦呦呦,”于琪还在念叨,“路边捡的。路边哪条路,我也去捡一下。”
乐晞把花放进桌上一个空的水杯里,往杯子里倒了点水,然后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瓣上,把那层浅粉色照得更淡了一些。她坐回床上,侧过身,看着窗台上那杯花。
于琪还在下面跟冯洁讨论“粉玫瑰的花语是什么”,冯洁说“不知道”,于琪说“等我查一下”,然后传来手机解锁的声音。乐晞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她侧躺着,看着那束花在月光里安静地待着,像是今天所有情绪落定之后,唯一留下来的一样东西。
她闭上眼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
——第二十八章完——
(下章预告:第二天中午,乐晞在食堂二楼碰到严溪。他面前放着一份外联部的报销单,正在核对。她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问了一句:“学长,那束花…”严溪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报销单翻到下一页:“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