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的名字》狗布李

14、写给四年后的自己 三次请假，

　　会计班的第一次正式班会安排在周三下午。徐玉双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拿文件夹，只端着一个保温杯。她在讲台上站定，先扫了一圈台下，然后笑了一下：“都坐得这么端正干嘛？放松点，我又不是来查寝的。”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了几声，有人换了个更松散的坐姿，有人把胳膊搁到了桌面上。徐玉双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在讲台一角。

　　“进大学也差不多一周多了，”她说，“大家有什么感想？随便说说，不用举手。”

　　沉默了两三秒。于琪先开了口：“食堂比高中好，就是离教学楼远了点。”徐玉双点了点头：“这个反馈我记下了，改天跟后勤反映反映。”又有人接了一句：“宿舍比我想象的好，就是室友睡觉打呼。”旁边的室友立刻伸手拍了他一下，全班又笑了一阵。

　　等笑声落下去之后，徐玉双把话题收了回来：“说正经的。下周一开始军训，为期一周。”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声，有人趴到了桌上。“周六周日会安排统一体检，大家周六早上记得空腹，别吃东西。”她又补了一句，“体检完了你们可以自由活动，周日下午回来集合就行。”

　　“军训之后就是中秋和国庆，”徐玉双说，“所以整个九月份的学习任务不会太重，主要是帮大家适应大学的学习节奏。已经报名社团和部门的同学，这段时间可以多去参与，去感受一下大学里除了上课之外还有哪些事情可以做。”

　　她停了一下，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大学生活是多元的——除了学习，还有很多值得去做的事情。这句话我不是说着玩的。”

　　底下安静下来。有人抬头看着她，像是在等接下来要说什么。徐玉双把保温杯放回桌角，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我会给你们三次请假的机会。”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瞬。有人眨了眨眼，有人微微坐直了身体，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徐玉双继续说：“第一次，是楼外的蒹葭。”

　　“第二次，是傍晚的月亮。”

　　“第三次，”徐玉双看着台下，语气依然平缓，“是鸡鸣寺的樱花开了。”

　　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但不响。于琪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冯洁说：“‘蒹葭’……好像是《诗经》里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一篇？”冯洁微微点头：“应该是。那可能是在说——有些事情比上课重要，比如去见一个人。”

　　于琪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又小声问：“那‘傍晚的月亮’呢？”李佳欣从冯洁另一侧侧过头来，声音压得更低：“月亮可能是想家吧。”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又一起看向乐晞。乐晞正低头想着什么，感觉到旁边安静了一瞬，才抬起头来。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轻声说了一句：“那‘鸡鸣寺的樱花’呢？”

　　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人能立刻接上。于琪重新看向讲台，像是在等徐玉双自己揭开谜底。但徐玉双没有解释。她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若有所思的面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急着告诉你们答案”的从容：“你们可以回去想想。不急，这三次机会四年之内都有效。”

　　班会继续往下推进，但那几个词——楼外的蒹葭、傍晚的月亮、鸡鸣寺的樱花——像几枚被轻轻投进水里的石子，在水面上荡开了圈，又慢慢沉了下去。没有人再讨论，但于琪在笔记本的边角记下了“蒹葭”两个字。冯洁在翻手机查《诗经》原文的时候，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些，没有挡到旁边的光。李佳欣没有查，但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两遍，像是在记一个还不太确定的答案。

　　讲台上的徐玉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弯腰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收纳箱，放在桌上，边角有些磨损，盖子边缘的漆被磨掉了薄薄一层，露出底下的灰色塑料。她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沓A4纸，分发给前排的同学往后传。

　　“接下来我们做一件事，”她说，“每个人拿一张纸，写一封信——给四年后的自己。”

　　纸页从前排传到后排，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接过纸的时候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有人已经先拿起了笔。“可以写你希望四年后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可以写你现在正在想的事情，也可以写一句你很久以前就想说但没有说出口的话。”徐玉双把收纳箱放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写完之后折好，放进这个时间囊里。我会帮你们保管，等你们毕业那天再发给你们。”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低头想了想才开始动笔，有人写了几行又划掉重写，有人从头到尾没有停过笔。窗帘是拉开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低头写字的肩头上，像一层薄薄的光晕。

　　乐晞拿到纸的时候，先把它平铺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了一下边角。她想了想，写了第一行字，又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写。写得很慢，有时候写一两句就停下来看一眼窗外，像是在确认那些话是不是自己想说的。阳光落在她的笔尖旁边，把纸面照得微微发亮。

　　于琪一边写一边把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笔飞出去落在桌上，她赶紧捡起来。旁边的冯洁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自己的。李佳欣的字迹很工整，从头到尾没有停顿，像是在写一篇早就想好了的文字。

　　钟晴写完的时候，把手里的纸折好，压了压边缘。阮玉诗偏过头来，用气声问了一句：“你写了什么？”钟晴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但把折好的信纸递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折痕被弄乱。阮玉诗没有追问。

　　全部交完之后，徐玉双把时间囊的盖子合上，扣好锁扣。她把箱子放到讲台下面的柜子里，拍了拍手：“好了，这封信会在这里等你们四年。毕业那天，我会亲手发到你们每个人手上。”

　　教室里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把笔帽扣回笔上，有人把椅子推回桌下，有人站起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那些刚刚被写下来的字句被折好放进了一个深蓝色的箱子里，锁扣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扇门被虚掩上了。

　　乐晞走出教室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口退到了走廊尽头。她走在人群里，没有回头。那个箱子还留在讲台下面的柜子里，里面有一张折好的A4纸。上面写着她现在想说的话。她不知道四年后打开的时候，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但她知道，那些话是认真的。

　　——第十四章完——

　　（下章预告：学生会换届选举在多功能厅举行。严溪站在台上，面前是几十张等待回答的面孔。他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口：“我想做的，是让外联部不止是一个‘拉赞助的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