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的名字》狗布李

11、像在发光 她说起书的

　　求索楼三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很多。白炽灯亮得均匀，把白色地砖照出一层柔光。每个教室门口都贴着一块临时的牌子——宣传部、体育部、文艺部、纪检部、外联部——有的是用A4纸打印的，有的是手写的，字体和颜色各不相同。走廊两侧站着稀稀拉拉的人，有人在门口排队，有人靠在窗台上低头刷手机，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小声商量“去哪个部门比较好”。

　　乐晞和冯洁走到三楼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体育部的教室门敞开着，里面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正在讲“我们部门不要求成绩多好，但体能得跟得上——以后校运会、新生杯、院系篮球赛都是咱们在组织”。乐晞透过门缝瞥了一眼，屋里清一色坐着的都是男生，短袖短裤，有人膝盖上还搭着一件外套，像是刚从球场过来的。几个正在排队的新生在外面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体育部是不是不收女生啊”，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也没说不收”，两个人还在讨论，已经被里面喊了一声“下一位”叫进去了。

　　再往前走几步，文艺部的教室门口贴着一张手写海报，字迹飘逸，边框画着五线谱和音符的简笔装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吉他扫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有人正在调音，吉他声还没完全稳下来，旁边又有人哼了一段副歌的旋律。乐晞看到靠窗坐着一个女生正在写谱子，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冯洁站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没有停下来。

　　纪检部的教室外面排的人不多，但坐在门口等候的那几个人坐姿都比别处直一些，有人手里还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自我介绍草稿，手指在纸边来回摩挲。门开着，可以看到里面坐着一排穿深色衣服的人，其中一个正在翻看报名者的信息表。乐晞听到里面有人问了一句“如果遇到作弊的情况你会怎么处理”，回答的声音沉稳，不急不缓。冯洁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她可能在想自己的性格是不是适合纪检部，但她没有在那里停下来。

　　外联部的门口没有人排队。乐晞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坐着一个学姐正在低头翻手机，表情很放松。桌子旁边贴着一张写着“外联部”的白纸，纸边已经微微卷起来了。乐晞只停了一瞬，正准备继续往前走，一个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两位学妹是过来报名学生会的？”

　　严溪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他走到她们面前的时候自然而然停住了脚步，目光从乐晞脸上扫过，又在冯洁脸上停了一下，像一个恰好在走廊上遇见的学长。

　　“这么巧啊学长。”冯洁先开了口，“我们过来了解一下。”

　　严溪把资料换到另一只手上：“不巧啊，鄙人正是外联部的资深成员。”

　　冯洁看了他一眼：“这词听着不太可靠。”

　　“内部消息。”严溪笑了一下，“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冯洁看了一眼乐晞，又看了一眼严溪：“里面的面试严格吗？”

　　严溪想了想：“还好。大方展示自己就行，大胆说出自己的优势。”他顿了一下，“比如喜欢看书、写作这些，都可以说。”

　　冯洁转头看了乐晞一眼。乐晞表情没变，但她的目光在严溪说完“喜欢看书”那四个字的时候轻微地闪了一下。严溪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又补了一句：“建议你们可以去宣传部看看——校刊、推文、海报、活动摄影全是他们出。陈尔康带得不错。”

　　冯洁：“那我们先过去看看。”

　　两个人往走廊另一端走过去。严溪站在原地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等到她们的背影拐进宣传部门口，他才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然后从楼梯口绕了半圈。

　　宣传部教室的门开着。乐晞和冯洁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两张报名表。负责面试的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学姐，说话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像是习惯了跟文字打交道的人。她先看了冯洁的报名表，问了几句关于“有没有做过文字类工作”的问题，冯洁回答的时候很稳。学姐点头，在表格上画了一个小标记。

　　然后她转向乐晞，翻到她的报名表，目光在“喜欢看书、写作”那一栏停了一下：“你平时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

　　乐晞的回答没有犹豫，声音比刚刚任何时候都更像她自己：“青春文学读得比较多……但也会看一些国内外的散文。”

　　“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作家？”

　　“村上春树。”

　　“还有呢？”

　　“路遥，东野圭吾也读过一些。最近刚看完……”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像是确认自己记得完整，又说了一遍：“最近在看《云边有个小卖部》。”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不需要想就能直接说出来。她坐在日光灯管下面，浅灰色卫衣的领口服帖地贴着脖子，手指没有攥着报名表，平放在桌沿。面试的学姐没有打断她，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像是怕声音盖住她说话的内容。乐晞自己甚至没有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坐得比平时更直，肩膀是打开的，像是那些书的名字、作者的名字替她撑起了一小片让她觉得安全的空间。

　　聊到书和作者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一层柔光裹住。她提到东野圭吾的叙事结构、提到《平凡的世界》里某一个细节的处理方式，语气平淡却笃定。学姐又问了几个问题——平时有没有写过东西、会不会主动去记录一些想法——乐晞都回答了，每个答案都短，但每个答案都没有回避。

　　冯洁坐在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注意到了乐晞说话时那种很轻但很确定的语气——她第一次在乐晞身上看到这种语气。

　　面试结束之后，两个人走出宣传部教室。走廊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远处文艺部那边飘来几个音符，断断续续的，像在调音。冯洁先开口了：“你刚才说那些书的时候，跟你平时说话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在发光。”冯洁说。

　　乐晞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你看错了。”

　　“没有看错。”

　　两个人并肩往楼梯方向走的时候，乐晞没有回话。但她把那句评价放下了，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追问——像放下一本书脊朝上的书，告诉自己“改天可以再翻一下”。

　　严溪等到所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宣传部教室门口。陈尔康正在收报名表，看到门口的严溪挑了挑眉：“林未迟？你什么时候来当宣传部编外人员了？”

　　“路过。”严溪走进来，“你们进了多少人？”

　　陈尔康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笔记本：“你问这个干嘛？”

　　“我们外联部才进四五个。”严溪语气随意，“看看你们是不是抢了生意。”

　　陈尔康看了他一眼，把笔记本递过去：“自己看。”

　　严溪翻了两页。陈尔康的字不整齐，但每个名字后面都标了简单的备注。翻到第二页中间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轻轻看了两秒才移开。

　　那一页靠近中间的位置写着一行字：“乐晞，18会计。有阅读习惯，文学积累还可以。”

　　没有多余的形容词，就是这两行。严溪合上笔记本放回桌上：“二十个左右。”

　　陈尔康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才二十，后面还得筛。”

　　“那后面忙不过来我可要来你们部门借人了。”

　　“好说。奶茶安排上就行。”

　　两个人都笑了。走廊上的灯还亮着，其他教室的门已经陆续锁上了。严溪走出求索楼的时候，外面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远处的钟楼还亮着灯，社团纳新的摊子在撤收，只剩下几个还没走的社团成员在夜色里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的。他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宣传部那间的灯已经关了，窗户后面是暗的。但他刚才看到的那行字还在他脑子里。

　　她喜欢村上春树，读路遥，最近在看《云边有个小卖部》。这些信息被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学姐记在了报名表的备注栏里，然后又被他的眼睛路过了一下。

　　严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从湖的方向吹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他把资料夹在胳膊底下，脚步不快不慢，像所有刚做完一件普通事情的普通学长一样。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响。他也没有再回头看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户。

　　——第十一章完——

　　（下章预告：新生第一堂课是章倩雯的会计学。她在花名册上看到一个名字挺特别，点了她回答问题：“钟晴同学，你来谈谈你对会计学的看法。”钟晴站起来回答的时候，李培政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名字。他小声念叨了一句“钟晴……我还一见呢”，旁边的张超立刻举手：“老师，李一见同学有话要说。”章倩雯笑了起来：“李一见？这名字有意思。那就请李一见同学来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