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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裴清·浮生一盏灯 京城入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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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入冬的第一场雪,落得格外早。
裴清裹着一件半旧的狐裘,独自坐在揽月阁二楼的雅间里。窗外是铺天盖地的白,檐角挂着冰凌,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这间雅间是整座揽月阁最好的位置,正对着城中最宽阔的朱雀大街。从他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看见沈府那对朱漆大门,也能看见不远处苏府新挂的烫金牌匾。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没喝,只是看着酒面上浮动的涟漪发呆。
"裴公子,您点的暖锅到了。"
小二端上来一只铜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翻着羊肉和菌菇,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蒸腾开来。裴清回过神,温和地笑了笑:"放下吧。"
小二退出去时,忍不住多看了这位裴大公子一眼。
京城谁不知道,裴清是镇国王沈策的至交好友,更是天下第一才子,诗画双绝。可这位才子已经年过而立,依旧孑然一身,连个通房都没有。京城里的媒婆踏破了他府上的门槛,裴清一概以"醉心学问"推了。
小二挠挠头,心想,这裴公子怕是心里有人。
裴清夹起一片羊肉,慢悠悠地涮着。
其实他记不太清自己是何时对林清禾动心的了。或许是寿宴上她推开古琴说要"以沙盘代琴"的那一刻,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又或许是更早,在那张落款芙蓉花的对账单背面,他看到那个微不可察的"苏"字商盟印记时——他就知道,这姑娘藏得太深了,深到让人忍不住想一层层剥开看。
但剥开她的人,不是他。
裴清低头喝了一口温酒,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火烧火燎的。
他想起那把被沈策捏碎的折扇。那扇面上的芙蓉,他亲手挑的,让匠人染了整整七遍色。送出去的时候,他以为至少能换来林清禾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结果沈策那厮,二话不说,咔嚓一声就给掰了。
"裴大公子,这京城的风大,小心闪了舌头。"——沈策抱着林清禾扬长而去时丢下的这句话,裴清记了六年。
他当时没生气,反倒笑了。
因为他从沈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里,看到了比自己更深的惶恐。
沈策那个人,天不怕地不怕,连陆丞相的刀架在脖子上都能笑出声。可他怕林清禾被别人抢走。怕到要把人关进听风院,怕到捏碎别人送的一把扇子都要亲自去南疆找象牙骨补上。
裴清输得不冤。
他只是比沈策晚了一步。
不,是晚了很多步。沈策在私库拿刀抵着林清禾脖子的时候,他裴清还在楼上看戏。沈策带兵围住香料铺、把她护在身后的时候,他在旁边摇着折扇说"林姑娘这戏精彩"。
他从来都是旁观者。
后来沈策和林清禾成亲那天,裴清就坐在现在这个位置,拎着一壶酒,看着十里红妆从沈府铺到苏府。轿子经过揽月阁楼下时,帘子被风吹起一角,他看见林清禾侧着头对沈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裴清那天喝了很多酒,醉到被顾骁扛回家。
顾骁那莽夫还在他耳边嚷嚷:"裴清你别想不开啊,天下女人多的是!"
裴清醉醺醺地摆手:"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你不就是喜欢林姑娘吗?"
裴清没回答。他只是盯着房梁,脑子里全是第一次见到林清禾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穿着林府庶女的旧衣裳,站在沈策身边,抬头看他时眼神怯怯的,像一只受惊的鹿。
可他知道那不是怕。
那是一种蛰伏。
就像冬天的枯枝,看着干瘪脆弱,内里却攒着一整个春天的力气。
果然,后来她让整个陆家灰飞烟灭,让北疆乌王身首异处,让沈策从一个"纨绔"变成镇国王。她用算盘珠拨出了半壁江山,沈策用刀剑守住了另外半壁。
裴清想,这样的女子,本就不该属于他这种只会写酸诗的人。
她需要的是沈策那种,能跟她一起在沙盘前推演战局、在战场上背靠背杀敌的人。
而他裴清,能做的不过是送一把扇子,然后看着那把扇子被捏碎。
雪越下越大了。
裴清放下筷子,拿起搁在旁边的毛笔。雅间的窗台上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他蘸了墨,手腕轻转,笔尖在纸上走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不过片刻,一枝芙蓉跃然纸上。
花瓣层层叠叠,开得秾丽,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
他在纸的右下角落了一行小字:
"愿君如月我如星,夜夜流光相皎洁。"
写完,裴清搁下笔,看着那枝芙蓉出神。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他下意识转头望去——朱雀大街上,一队威武的骑兵正缓缓通过,为首的玄甲将军侧头跟马车里的人说着什么,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芙蓉面。
沈策回来述职了。
林清禾也跟着回了京城。
裴清看着那辆马车碾过积雪,轱辘轱辘地朝沈府方向驶去。马车后面的随从手里抱着一大捧红梅,是刚从城外梅林折的——大概是林清禾路上顺手买的,要插在沈府的书房里。
沈策那硬邦邦的将军府,如今被她养得处处都是花。
裴清笑了。
他拿起桌上那幅刚画好的芙蓉,指尖轻轻抚过花瓣。
"下辈子吧。"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枝画上的芙蓉,"下辈子我跑快一点。"
他把画纸折好,压在了砚台底下。
他这辈子写过无数诗词歌赋,没有一首寄出去过;画过无数枝芙蓉,没有一朵送到过她手上。
但没关系。
只要她过得比谁都好,他这盏孤灯,也算没白点。
楼下的喧闹渐渐远了,裴清重新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对着空荡荡的雅间举了举杯。
"沈二,林姑娘,百年好合。"
温酒入喉,滋味分明是苦的,可他嘴角却弯了起来。
揽月阁外,雪落无声。
裴清知道,这一生,他大概就这样了。守着这间看得见沈府和苏府的雅间,画一辈子的芙蓉,喝一辈子的温酒,当一个永远赶不上趟的旁观者。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人,远远看着,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