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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床同梦 丈夫微微低 ...

  •   迷迷糊糊间,纪陵听到有人在说话。
      “各位尊贵的客人,晚上好。”那人说。
      纪陵清醒些许,望向说话者。
      丈夫也稍稍松开了怀抱。
      大厅的壁炉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燕尾服的老者。
      头发从没几根毛的脑门一边梳到了另一边,像年轻后生一样搞了个白手套黑领结。
      老者说话的声音跟手机里的假人似的,没啥变调。
      “你那里冒出来的?!”柳七拿下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我就眨了一下眼!”
      燕尾服老者充耳不闻,继续往下说:“欢迎诸位莅临傅家老宅。老爷久未待客,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唐管家皱起眉头:“这里是海岛上的旅馆,不是什么老宅。”
      他的话也被无视了。
      燕尾服老者就像机器似的,不说完他要说的话,不理任何人。
      “请容我为各位介绍需遵守的规矩。”老者微微欠身,“第一,请准时入席用餐。缺席会让老爷不高兴。”
      大厅里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阵凉意从脚底往上蹿。
      “第二,午夜零时至凌晨四时,请留在各自卧房中,不要外出走动。”
      “第三,请尽量不要拒绝老爷提出的任何要求。”
      “第四,在老宅中看到的一切,请勿对外人提及。”
      “第五,每晚就寝前,请务必阅读床头柜上的规则卡。规则可能每日更新,忽视者后果自负。”
      “第六是条临时的……”燕尾服老者顿了顿,抬起眼皮,“请诸位暂且不要试图离开。老宅的门,从此刻起只进不出。老宅东翼有一部分区域尚未开放,客人姑且禁止进入。”
      柳七一贯是个莽汉,他大步走向大厅正门,一把推开它,想看看门外怎样。
      原本通往外界的地方只剩一条走廊。
      两侧的壁灯不够亮堂,走廊的尽头隐没在黑暗中。
      空气隐约有焚过香的味道,但闻久了,就觉得这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悄然腐烂。
      柳七的手握在门把上,半晌没动。
      楚哥走到他身后往外看,也是一愣。
      “通讯没信号。”峰萍抱着电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外面也没有海了。全是雾。”
      纪陵从峰萍肩后看出去。
      窗外原本是无边无际的碧绿海面,现在,景象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白雾,浓稠得像牛奶,什么都看不见。
      她盯着那雾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移动。
      那东西有两个她高,粗壮有力,正缓慢的转过身来……
      她猛地一颤。
      丈夫冰凉的手轻轻扶住纪陵的肩膀。
      “别像她一样贴着窗户站。外面危险。”他的声音比老吴要低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纪陵张了张嘴,她的舌头像打了结。
      丈夫微微低下头,颇有一副要亲吻纪陵嘴唇的架势。
      纪陵赶忙闭上嘴。
      ……
      待宾客们交流完毕,燕尾服老者领着众人前往老宅的餐厅。
      餐厅里一张红木桌很长,少说能坐二十个人。
      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烛台、银器、骨瓷餐盘一应俱全,每套餐碟上还摆着朵已然干枯的红玫瑰。
      主座空着,椅背比其余座位高出一截,椅背上雕着一只展翅的鹰。
      纪陵盯着鹰仔细看,发现这鹰的爪子太多,翅膀也不是羽毛,更像一条条蜷曲的触须。
      纪陵把目光移开,当没看到。
      “诸位请入座。”燕尾服老者做了个“请”的手势,“老爷马上就到。”
      “我要是不坐呢?”说话的是楚哥。
      他站得笔直,两手还是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一副面对无理取闹时的标准表情:“我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鬼把戏,但我不是来陪你们演戏的。老子只认傅爷,不陪你们玩这种——”
      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完,楚哥的脖子就违背他的意愿,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楚哥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着,嘴张成一个“O”形。
      他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在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他这样倒地上,也不知道该说是脸朝上还是面朝下。
      峰萍离得最近,她往后退,不慎撞翻了椅子。
      柳七嘴里的烟掉在地上,唐管家则一步挡在傅思冥身前。
      他一只手按向腰侧,那里原本别着枪,但现在枪套空了,武器似乎没有跟着他们进入这个所谓的老宅。
      傅思冥皱了下眉头。
      他的表情更多是厌恶而非恐惧,单纯嫌弃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弄脏了地板。
      江望晴没有叫,她把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纪陵看着楚哥倒在地上的身体,心跳得很快,她倒也同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发出声音是危险的,尖叫只会招来更多拳头。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丈夫,丈夫,丈夫……哪怕他不是真正的丈夫,他也应该是个能拿主意的人。
      丈夫熟视无睹的走向餐桌,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拿起餐巾铺在膝上。
      “还有谁不想坐?”燕尾服老者十分殷切地询问。
      没人回答。柳七和峰萍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唐管家和傅思冥交换一个眼神,也陆续入座。
      江望晴跌跌撞撞地走向餐桌,在离傅思冥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
      纪陵坐在丈夫旁边。
      她动作太慢了,没得选。
      他们周边空出一圈座位,大概有什么看不见的隔离带。
      “你很怕我。”丈夫贴在她耳边评价。
      “你想多了。”纪陵把手往餐巾上蹭了蹭,想蹭掉手汗。
      这话老吴经常用来评价她,现在说给丈夫听,感觉还挺奇妙。
      轮椅从餐厅侧门滑入,轮椅上的老人老得看不出年龄,皮肤像揉皱发黄的宣纸贴在骨头上。
      两颗煮熟的鸽子蛋嵌在他的眼眶里。
      他的嘴动了一动,燕尾服老者代替他发音:“老爷很高兴看到各位入席,请用餐。”
      银质餐盘盖被逐个揭开,菜看上去很正常:烤羊排、香煎银鳕鱼、松露浓汤、蜜汁叉烧。
      香气让纪陵有些胃部痉挛,她忽然感觉自己真的饿了。
      但没人动筷子。
      “诸位请用餐。”燕尾服老者又说了一遍。
      纪陵拿起筷子,眼巴巴看着周围,等谁先夹菜,她好跟着。
      她这个动作让周围几个人齐刷刷看向她。
      峰萍用口型说了句什么,唐管家微微摇了摇头。
      只是吃个饭,吃个饭而已,能有啥问题呢?
      纪陵看看菜,又看看丈夫。
      丈夫用公筷夹了些菜吃。
      “来了但不吃”算不算缺席?
      纪陵不想用自己来验证这个答案,食物的香气往她鼻子里钻。
      纪陵于是也学着丈夫的样子,拿公筷夹了一块羊排。
      羊排烤得刚好,和她在夜市上吃过的孜然羊排完全不一样。
      好吃是真的好吃,就是咽下去的时候沉甸甸的,把纪陵的心脏都压实了。
      丈夫吃得很慢,每样菜只夹一口,咀嚼时没任何声音。
      他用餐的姿态和他在大厅里坐着时一样优雅。
      老吴是这么个讲究人吗?他照理应该给筷子含在嘴里咬一咬,然后用力拌菜才对……
      在纪陵看着他出神时,他往纪陵的碗里添了些东西。
      一块银鳕鱼,然后是两片蜜汁火腿,然后是松露浓汤。他拿起她面前的汤碗替她盛好。
      碗底落在碟子里,总算碰出了一声轻响。
      纪陵这辈子还从没被丈夫在餐桌上照顾过。
      老吴在桌上只会倒酒、骂菜咸、嫌饭硬,她做的饭不是太咸就是太淡,总之永远不对。
      而此刻,从海里归来的丈夫,正安静地往她碗里夹菜。
      纪陵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吃。
      陆续有人动筷。
      峰萍夹了块银鳕鱼,嚼了两口,表情从恐惧变成困惑,大概也觉得好吃。
      唐管家尝一口就放下筷子。
      柳七吃得最多,像是化恐惧为食欲,把面前的东西扫了个精光。
      傅思冥只喝了两口汤。
      他用勺子搅着汤,眼睛一直盯着主座上的老人,架势像要把这装神弄鬼的老人从轮椅上撕下来看个清楚。
      江望晴一口没吃。
      她把食物从盘子左边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回左边,反复摆弄。
      “夫人。”燕尾服老者忽然开口,“老爷想知道您为什么不用餐。”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了筷子。
      江望晴低着头,毯子从肩膀滑落,露出颈侧一片若隐若现的红痕,那是傅思冥留下的。
      “不合胃口吗?“老者的声音依然殷勤,甚至没有多少不耐烦。
      纪陵感觉自己有必要照顾这个姑娘,毕竟江望晴被委托给了自己。
      不是有句话吗?叫“她死了你们都得给她陪葬”,现在就可能是这样的,纪陵不希望被傅家记恨。
      也许纪陵本就是会帮别人担事的人,但她一定要为自己找些必须帮忙的借口。
      “她…她生病了。”纪陵说。
      燕尾服老者的目光转向她。
      “夫人前几天一直在发烧,刚刚才退下来。生病的人胃口不好,吃不下这些油腻的东西。”纪陵的声音不大,尽量把话讲清楚,“人之常情,老、老爷能理解吧?”
      老爷看着纪陵,头歪向一侧,大概是要和自己的管家说点悄悄话。
      “人之常情。”老者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一个挺值得细究的词汇,“既然是人之常情,老爷可以破例。只是……”
      他走到江望晴身边,将一碗清粥放到她面前。
      “病后身体脆弱,多少用一些。”
      粥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里的,上飘着几颗枸杞,还放了桂花。
      江望晴颤抖着拿起勺子,把粥往嘴里送。
      纪陵看着江望晴把粥喝完,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发现丈夫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依旧带着些许超然的旁观态度。
      “你总帮别人。”他轻轻说。
      纪陵摇摇头。
      “你帮她,她欠你一次。”他顿了顿,“以后她会还的。这事是好事。”
      纪陵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得这么笃定。
      不过嘛,她也没胆子问就是了。
      有些东西就像窗户纸,捅破了得弄一大片去缝补,并且很难恢复成以往的样子。
      ……
      晚餐结束,燕尾服老者给每人发了一把黄铜制的老式钥匙。
      钥匙系着丝带,丝带上绣着房间号。
      纪陵拿到的号码是三楼最里间。
      丈夫的钥匙上没有丝带。
      老者走到他面前时,明显比经过其他人时更小心翼翼。
      他甚至没有抬眼直视男人,只是将钥匙放在桌面上,随即后退了一步。
      这个小动作倒是被许多人的眼睛关注到了。
      唐管家的目光在纪陵和老宅管家之间转了一圈,眉头皱得更深了。
      丈夫拿起钥匙,对着烛光看看,随手放进外套口袋。
      他走到纪陵身边,看了她手里的丝带一眼:“我和你是同一间。”
      纪陵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钥匙。
      “我们是同一间吗?”她问老者。
      “夫妻自然是同住一间。”老者躬身回答,“老宅虽旧,规矩还是有的。”
      纪陵不想再和丈夫同住一间。
      夜里有一个男人躺在她身边,她没法休息好……
      老吴是要喋喋不休聊天的,从凌晨聊到两点,批评都是她的错,家庭再无寸进。
      “家里的生活水平是由见识最短浅的那个决定的,你天天闷在家里,也不工作。”他说。
      “你出去野混什么?!什么老板有事,你是生怕自己勾不到男人是吧?”他又说。
      纪陵想分居又不敢提,抓耳挠腮。
      丈夫轻轻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
      房间很大,一张四柱床摆在靠里的位置,床幔从高处垂下来,形成一道不透明的帘幕。
      梳妆台、衣柜、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张对折的卡纸。
      纪陵拿起卡纸打开。
      【第一日规则】
      【一,准时入席用餐。】
      【二,午夜零时至凌晨四时请留在卧室。】
      【三,不要拒绝主人提出的任何要求。】
      【四,老宅中看到的一切请勿对外人提及。】
      【五,每日规则可能更新,睡前及醒来时请阅读床头规则卡。】
      【六,用餐时请保持安静,大声喧哗者将被请离。】
      【七,请不要直视主人的眼睛。】
      规则多了两条。第六条和第七条。
      规则卡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小到纪陵必须凑近煤油灯才能看清:
      【丈夫说的话,请不要全信。】
      这行字的字迹与前面七条不同,墨水的颜色更深,像是几分钟前才写上去的。
      这第八条,她不确定是不是规则。
      她合上规则卡,转身看向丈夫。
      丈夫站在窗前。窗帘被他拉开了一条缝,他侧身站在缝隙旁,望着外面浓稠的白雾。
      他不是说过窗边危险吗?现在他在干嘛呢?
      纪陵琢磨不透。
      当然,纪陵知道,丈夫确实会说些和行为不一致的话。
      譬如“我马上去做”然后就放着好几天不办。
      答应她的事转头就忘,说好不乱碰的东西一定要动一动。
      “外面有什么吗?”纪陵问。
      “没什么。”丈夫拉上窗帘,转过身面对她,“只是雾。”
      你看,老吴就是这样。自己看得很起劲,一被问就说没什么。
      ……不对,他不是老吴。
      纪陵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她的嘴永远比脑子慢一拍,等她组织好措辞,问问题的时机就已经过了。
      丈夫与老吴的形象时而撕裂,时而混合。
      丈夫走到床前,在床沿坐下。
      “过来坐下吧。”他拍了拍床沿另一侧,“你看起来满腹疑虑,是有什么事让你困扰吗?”
      纪陵走了过去,但没有坐下。
      她站在床柱旁,手抓着床幔的边角,像抓着一条随时可以协助她逃走的绳子。
      “你是谁?”她感觉自己又在压迫窗户纸了。
      “你的丈夫。”
      “你不是老吴。”纪陵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不可能回来,你不是他。”
      丈夫沉默片刻。
      “你说得对,我不完全是他。”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两点红光,“我是你最正确的那个决定所导向的结果。”
      纪陵没听懂。
      “你的欲望塑造了我。”丈夫的进一步解释,“比海更老、比岛更久的东西听到了你,回应了你。”
      “那你是什么?”纪陵追问,“鬼?妖怪?还是……”
      “用你们这层世界的语言不太好定义。”他想了想,“如果非要一个词的话,我是无意识的一瞥。”
      “什么?”
      一撇一捺一点一横吗?意思是,自己的丈夫是个笔画?
      那这笔画也太好看了些……
      丈夫没有继续解释。他从床沿站起来,走到纪陵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比原本的老吴高出一个头还多,纪陵感觉腿发软。
      丈夫在她摔倒前扶住了她的腰。
      “你现在无法接受更多。”他揉着纪陵的腰窝,“我会照我的想法护住你,做你的丈夫。”
      煤油灯忽而熄灭。黑暗覆盖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从窗帘缝隙透出的一道惨白月光。
      ……
      纪陵和衣躺在床的最边缘,后背紧贴着床柱,尽量离丈夫远一点。
      她听到丈夫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床垫微微下沉。
      丈夫没有呼吸声。
      他伸手把纪陵从床边揽到怀里。
      丈夫冰凉的身体就像一张水床,纪陵逐渐下陷,直至肌肤贴合。
      梦里纪陵倒是没有那么多拘束,她四处溜达,在丈夫抓住自己前游鱼似的滑开。
      这是一个很难玩腻的追逐游戏。
      大概是因为梦里的恐惧就像一种装点,一种情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同床同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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