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朋友》撑杆划水

13、信任 五

　　五分钟后，江放和简铭羽二人都给自己收拾利落了，和洪多宝两口子一起，坐在院子里葡萄架下吃着早饭，桌面上是成堆的馒头，包子，还有薄饼，还有一碟碟自己炒的小菜，辣椒炒蛋，凉拌黄瓜，土豆炒肉丝，还有一锅现熬的玉米粥。

　　简铭羽吃着馒头，眼睛瞟向院子里的三轮。

　　“大哥，你为什么要去收废品。”

　　洪多宝闻言辩解道：

　　“那一车是我捡的，不是我收的，那个驰锐科技B号厂区，不知道在搞什么大动作，还大发善心的放路人进去捡，这种机会完全可遇不可求，我也是去的早，才搞回来这么一车。”

　　简铭羽不以为然。

　　“这一车能值多少钱？”

　　“收拾收拾，理一理，能值个千把块的，不过也不是都有用，有一些……”

　　江放忙打断道：“你刚才说在哪捡的？”

　　洪多宝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实话实说道：

　　“驰锐科技的B号厂区，是我们这边一家比较大的工厂，你们初来乍到，难不成也听说过？”

　　江放两人对视了一眼，何止听说过，还去过。

　　“实不相瞒，我们昨天路过那边，不过是A厂，两个厂子应该是分开的。”

　　“对，他们两个厂子分散在不同的地方，B厂是后来建的。”

　　江放想起了什么，喉咙滚了滚，不知道从何说起，给简铭羽使了个眼神，他瞬间心领神会。

　　扒拉口玉米粥，又放下了，接着说道：

　　“大哥，其实……昨天在桂香饭馆不是我们第一次，我们第一次见是在驰睿的A厂门口……”

　　简铭羽默默观察着洪多宝的反应，只见这个风霜染鬓的中年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半晌才缓缓说道：

　　“唉……让你们见笑了，给你们年轻人树立了不好的榜样。”

　　江放一脸严肃地说道：

　　“大哥别这么说，虽然我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们相信你不是一个无端生事的人，你最多是性子太过耿直了些，这不是什么大错。”

　　洪多宝听罢心底一暖，不由得有些动容。

　　“你们真的愿意相信我？”

　　简铭羽补充道：

　　“你只凭一顿饭就愿意相信我们是好人，我们连吃带住打扰你许久了，这种信任更是相互的。不知道大哥愿不愿意跟我们聊一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在他们公司门口大闹。”

　　洪多宝的老婆赵慧芳也有些动容，催促道：

　　“他们年轻人想讨个明白，你就聊一聊吧，别什么事都自己担着。”

　　洪多宝叹了口气，下定决心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驰锐科技的老板是我同乡，二十年前我们一道下海打拼做生意，后来因为一些观念不合就一刀两断了，他靠着过人的识人断物、灵活变通的能力，二十年来资产不断积累，厂子越办越大，再后来出口，上市，就有了现在的驰锐科技，说不羡慕也是假的，但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好的商人，我一直平平淡淡经营着自己的小买卖，我们再也没了联系。”

　　“最近，我侄子洪杨机械制造专业毕业，需要找工作实习。年轻人大有作为，都想搭上一辆快车，看不上我这小作坊，我虽然有些难过，但也能理解，谁不想奔个好前程，于是就鼓励他，做自己想做的就行，不要顾虑太多，我一直知道他想进驰锐，但我跟里面完全说不上话，我有个收废品的朋友老张，他有个亲戚在里面当主管，就拜托他活动关系，把小杨录用进去了。”

　　“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远没他想得那么简单，管理格外混乱，手里但凡有点权力的人，都是欺上媚下，小杨刚进去，脏活累活都是他的，大家都默认了这个规矩，忍得下来就干，忍不下来就走，反正这个厂根本不缺新人，外面大把的人挤破头要往里进。”

　　“这还不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据他所说，里面生产产品偷工减料，质检宽松，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都无动于衷，外人的利益远没有自己的利益重要，里面都是一帮靠着利益捆绑的人，他最后还是跟里面的人吵了起来，被里面的人打发出来了，工资都没结清，我气不过，就拿着空酒瓶去找茬，他们大公司最重脸面，即便是个外包工，匹夫之怒，也能血溅三尺。事实证明我是对的，那样闹完，当天下午就给他结清了工资。”

　　江放听完也不免觉得怅然，还想要打听些什么，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赵慧芳起身过去开门。

　　“小杨？你怎么来了。”

　　洪杨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进门，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婶子，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发工资了来看看我叔，多亏了我叔，不然我的工钱都要不回来。”

　　洪多宝起身招呼道：“你吃饭了吗？要不一起过来吃点。”

　　“吃过了叔，我是不是来的太早了，你还有客人在呢。”

　　洪多宝看向江放二人，笑了笑接着说道：

　　“没关系，这俩是我刚认的兄弟，比你大不了多少，叫哥吧你就。”

　　赵慧芳白了他一眼。

　　“老不正经的，都乱了辈分了。”

　　洪多宝眉头舒展，朗声一笑。

　　“那你说，叫什么？大家都随意点吧，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不想叫也没关系，叫名字也可以，这多省事。”

　　简铭羽也应和道：

　　“大哥说的是，叫名字就行，名字起来就是给人叫的，我们年轻人没那么多讲究。”

　　眼见饭都吃差不多了，赵慧芳招呼洪杨坐下。

　　“你们几个在这聊天，我把饭菜撤掉，都是年轻人，应该更有得聊。”

　　洪多宝应和道：“你说的对，我也是年轻人，我心理年龄也就三十出头吧。”

　　赵慧芳睨了他一眼。

　　“跟你说了早上洗脸照镜子你非不照，看看你那一脸的褶子，真好意思说这么厚脸皮的话。”

　　众人哄然大笑。

　　笑声散去，洪杨这才表明他的来意。

　　“叔，我……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折腾你一把年纪还要为我奔走。”

　　洪多宝拍了拍他肩膀道：“一家人何必说这话，我和你爸都希望你能开心点，别每天给自己搞得那么大压力，挣钱这种事要慢慢来。”

　　接着他又想到了什么，神色黯了黯。

　　“虽然我一辈子也没挣到什么钱吧，在挣钱方面没什么好的建议给你，但是我总觉得，人一辈子，凡事跟着本心走，就不算走错路，心里踏实比什么都重要。”

　　洪杨释怀地会心一笑。

　　“叔，我现在想去你厂子里上班，你还愿意要我吗？”

　　洪多宝眼前一亮。

　　“你真的愿意去我厂里上班？”

　　洪杨有些局促道：

　　“我知道我自己学艺不精，还眼高手低，还天真自负，还……”

　　洪多宝打断他道：

　　“别那么说你自己，这些都不是你的问题，没有人上来就能面面俱到的提升自己，你愿意来，我很开心，我的厂子虽然不大，但是我多年的基业，这么些年我一直非常重视工艺打磨和产品质量，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他比你想象中辛苦，你在驰锐可能会因为复杂的人情关系感觉疲惫，在我这里会因为高标准的产品质量觉得心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放心吧叔，我会好好干的，我想的很清楚，把精力投入在工作内容上，原本就比朝夕迁就一个处处看我不顺眼的人，要值当得多。”

　　“你能这么想再好不过了。”

　　江放见缝插针地跟洪杨打听道：

　　“里面除了人际关系复杂，还有其他问题吗？”

　　洪杨一脸诧异地看向他，江放这才察觉自己问得有些生硬。

　　简铭羽张嘴胡侃道：“是这样的我家里有个长辈想采购一些汽车配件做外贸生意，我在网上查到这家价格实惠，风评不错，就想再了解了解。”

　　洪杨毫不犹豫脱口而出：“你们换家公司吧，如果需求量不多的话，从我叔这里采购都比他们那里的质量好。”

　　江放两人面面相觑。

　　“何出此言呢？”

　　洪杨一脸严肃道：

　　“就拿一个小东西，刹车片来说，这种东西看似不起眼，实则至关重要，国标成品摩擦层厚度不低于 8mm，这个厂只做到 3–4mm。刹车片磨损速度翻倍，正常能用五万公里，这批一两万公里就磨到金属背板，刹车直接失灵，会严重危害到人的生命安全。”

　　江放后背直冒虚汗。

　　“厂里没有质量测试吗？”

　　“做高温制动耐久测试时，他们直接省略了，确实也没有做的必要，根本过不了，不合格的产品直接包装出库。”

　　简铭羽也不觉惊叹。

　　“这么大个厂没人管吗？”

　　“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里面不仅没人管，甚至没人提，我亲眼见过有刚进来的学生工跟主管提过一嘴，用料不达标，第二天就被调到了辛苦的物料搬运岗，绩效全扣，而且里面入职前会强迫员工签署保密协议，协议上明确写泄露生产工艺、原料标准直接追责罚款、开除。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学会闭上嘴，看见减料、残次品混装也低头干活，假装视而不见。”

　　江放固执地认为：

　　“这样长期下去，企业是走不长的，是不是他们的领导班子不知道情况，下面人为了账面好看，故意隐瞒了。”

　　一直没说话的洪多宝缓缓开口道：

　　“你以为当年我和陈万年是怎么分道扬镳的，因为他当年就是这样的人，他曾说过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道变通，但是路走通了，人心里那关该怎么过去啊，可能有的人生来就注定挣不了很多钱，心里的仁慈善良不断撕扯着自己，确实做不了昧良心的事。”

　　众人皆沉默了……

　　简铭羽起身走向洪老板那车废品，在里面翻找着，果然找到了半块刹车片，上面带有多排铆钉，他双手用力按压，薄片隐隐向内折叠，显然厚度不够。

　　他转身扬了扬手里东西，接着说道：

　　“洪老板，这个东西能给我留作样品？”

　　“当然可以，你需要就拿走吧。”

　　……

　　下午3点多，江放两人一拍即合，打算出门溜达溜达。

　　刚走到门口，就遇到了洪多宝，见他一脸好奇，两人只得含糊道去市里玩。

　　“那晚上还用给你们留饭吗？”

　　“不用了，我们吃过饭以后再回来。”

　　……

　　两人说是去玩，实则只是找了个有空调的咖啡厅闲坐着。

　　简铭羽翘着腿，喝着咖啡，打量着橱窗外的人来人往。

　　“现在怎么办，周老板交待的活，我俩怕是要干黄了。”

　　江放眉心轻蹙，透着一股无力。

　　“黄了也不能怪我们，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司找赵万年花大价钱订购一批残次品。”

　　简铭羽一时也没了主意，开始胡言乱语，试图理出个头绪。

　　“没准他就愿意卖完好的东西给我们呢？”

　　江放斜着眼看他，眼底是难以掩饰的无语。

　　“你在赌？你这跟给赵万年递了把刀有什么区别，刀砍的还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

　　“确实行不通，有没有可能洪多宝叔侄俩骗我们的，给我们合伙演了出戏？”

　　“你是说我们第一次在驰锐门口见他时就开始布局了？他在地上撒泼打滚是假的，早上一脸灰头土脸从垃圾堆里钻出来也是做戏，这戏逼真到该给多少片酬合适？到底是谁在付他报酬？况且他们到目前为止也不知道我们身份，没有道理这么做，唯一能解释通的就是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江放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他是个好人，我们不该这么揣测他，显得我们很狭隘，他对我们好，根本就没图回报。”

　　简铭羽一时也没了主意。

　　“你说的对，明天还跟驰锐约好的参观他们的B厂，还去吗？”

　　“去，当然去，这么多人搞了这么多事，我们去验收下成果，看看到底谁在演戏，真的假不了，假的总会露出马脚。”

　　“你觉得我们明天能见到陈万年吗？那个孙景说他老板也是明天回来。”

　　“不清楚，能见就见，见不到也没事，回去拿着你的样品，已经够交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