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朋友》撑杆划水

12、吃饭 两

　　两人洗完澡后，都换了身轻便的休闲装。

　　简铭羽有些兴奋。

　　“这么晚了，搞了一个锅饭，虽然我也不太懂，但是我参加过篝火晚会，应该差不多吧。”

　　江放有些无语，但细想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走吧，我们过去看看，确实可遇不可求，我也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

　　两人推开吱呀作响的工厂铁门，一个油桶制成的锅炉便映入眼帘，一群人嘻嘻闹闹，正吃得不亦乐乎。

　　桶底的火苗窜得很高，在灰暗的空气中肆意飞舞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照得每个人眼睛亮亮的。

　　待他们走近后，洪老板才发现他们，忙连声招呼道：

　　“快来快来，肉已经熟了，新鲜的五花，来尝尝我老婆的好手艺。”

　　锅前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小麦色的皮肤，眼角布着细纹，几缕碎发被热气润湿在鬓间，正手拿汤勺不停在锅中搅拌着，女人目光温和，嘴角带笑，看得出江放他们局促，出言嗔怪道：

　　“老洪，你的新朋友太年轻了，你好歹引荐一下，别光顾着自己吃。”

　　男人经人提醒，觉得有些道理。

　　起身跟众人介绍道：“这俩是我今天交的新朋友，为人忠厚，吃饭时帮我垫付了饭钱，最近几天在我家里借宿，大家见到了记得打招呼。”

　　简铭羽有些局促，长那么大，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江放更是震惊不已，真的有人要跟他们打招呼吗？就因为给他们老板垫付了一顿饭钱。他正犹豫不知该作何反应时，人群里随即有人应和道：

　　人群里随即有人应和道：

　　“洪老板朋友就是我们朋友。”

　　“是啊，你朋友就是我们朋友。”

　　“放心吧，我们会当成自己朋友对待的。”

　　“放心吧，洪老板。”

　　“……”

　　江放闻言直起鸡皮疙瘩，在这个唯利是图的年代，真的有人在靠最原始的江湖义气，维系着一个岌岌可危的小厂，这太让人震惊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民心所向吗？

　　不同于江放的震惊，洪多宝对这些反馈十分满意，并习以为常。

　　“愣着干什么，吃饭去。”

　　洪多宝强硬地给两人塞上一次性碗筷。

　　江放至今没缓过神来，只得干巴巴道了声谢。

　　两人走向锅前，对上了那个温婉的中年女人。

　　“给你们挑点瘦肉，看你们好像不是很能吃的样子，那边桌子上还有馒头。”

　　“好的，谢谢嫂子。”

　　简铭羽咽了咽口水。

　　“嫂子，我要肥瘦相间的，我能吃。”

　　女人被他的耿直逗笑了。

　　“你这孩子还真有意思，你看起来比我家女儿大不了多少，跟老洪叫大哥委屈你了，叫叔也不会乱辈分的。”

　　“没事嫂子，叫大哥显得洪老板年轻些。”

　　女人不禁笑出了声，又给他添了两块肉。

　　“不够吃再来盛，锅里还有不少。”

　　简铭羽温和一笑，端起肉和江放坐在了一起。

　　“这里太好玩了，比住酒店有意思多了，每个人好像在玩什么角色扮演，都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全然不管外界作何反应，像一个乌托邦。”

　　江放也不禁感慨：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外人眼里好生事端的洪老板，在自己的地盘上居然如此受人爱戴。”

　　此时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约莫刚成年的样子，笑意盈盈地向他们走来。

　　“你好，我能，在这里拼个桌吗？”

　　女孩声音甜甜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简铭羽向江放所在的方向挪了挪凳子。

　　江放出言招呼道：“坐吧，坐吧，不用客气。”

　　女孩坐下后，专心致志吃着碗里的肉，嘴里不时呢喃道：

　　“红烧肉，真好吃。”

　　见状两人心里同时一惊，倏地对视了一眼。

　　江放唇瓣抿了又松，犹豫再三，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我叫……我叫笑笑。”

　　“那笑笑今年多大了呀。”

　　女孩毫无警惕之心，脱口而出。

　　“18岁”

　　“那笑笑没有在上学吗？”

　　女孩神色黯了黯，声音也不自觉弱了几分。

　　“学校里，都是坏人，他们会欺负笑笑，笑笑讨厌那个地方。这里有工作，有饭吃，有钱花，我喜欢这里。”

　　话音刚落，人群里传来一声呼喊。

　　“笑笑，我们该走了，回家睡觉了。”

　　女人四十出头，跟笑笑如出一辙的五官，只是眼神混沌了不少，眼角多了几分皱纹，头发有些灰白，和江放他们对上眼神，也是点点头，温和一笑。

　　笑笑甜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妈妈，喊我了，大哥哥们，我们明天再见。”

　　女孩说罢便向那个女人跑去，母女俩跟洪老板道别后，转身离开。

　　江放这才看清，那个中年女人走起路来，是一瘸一拐的模样。

　　他站在原地望了许久，有些难以释怀，简铭羽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洪多宝见状走了过来，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眉眼尽是沧桑，声音低沉沙哑。

　　“笑笑是王美娟的女儿，王美娟跟我是旧识了，二十年前出车祸摔断了腿，又生了一个只会傻笑的女儿，她丈夫跟她离了婚，对女儿也不管了，听说又有了新家庭，母女俩无依无靠。王美娟这么多年一直在我厂子里面上班，如今女儿长大了，也带进来了，平常做些轻松的工作，大伙也都能理解。厂里像这样有一点身体上的缺陷，但不影响干活的，还有好几个。”

　　洪多宝眼眶发红，抿紧嘴唇，反复呼吸。

　　“我也没办法看，我这个人就是心软，他们既然进来了，有我一口吃的，就不能让他们饿着，挣不了大钱，就挣小钱，尽自己所能，把大家照顾好，还好这么些年，我家里人都能理解我。”

　　简铭羽上前拍了拍洪多宝的肩膀道：

　　“大哥，你真的是个好人，旁人理不理解并不能定义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啊，老话说，人在做，天在看。”

　　江放也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不知为何堵得厉害。

　　他为刚才那对母女感到悲哀，但她们活得很好，自食其力，自给自主，这已经是她们最好的结果了，这里有同事，有收入，还有个好心的老板。那个年长女人转身前的眼神是温和的，是坦然的，也是释怀的，她仿佛在倔强地告诉每一个人，她们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但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自我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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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回去后，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简铭羽翻来覆去，心里诸多感慨，小声低语道：

　　“你睡了吗？”

　　“还没。”

　　“我曾经总是盲目自信，今天才发觉自己不过是只井底之蛙罢了，只是和旁人待的井不一样。”

　　江放勉强勾了勾嘴角。

　　“那不是你的错，人会下意识觉得自己没见过的就不存在。况且……我也没比你好多少，我曾一度觉得自己一路走来格外艰难，但是人在抱怨自己没有鞋穿时，回头才发现还有人还没有脚。”

　　“这个洪多宝真是太不容易了，等我回去融点资金，给他的破烂厂子投点钱。”

　　江放轻笑一声。

　　“也不是不行，睡觉吧。”

　　“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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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时分，天边还挂着繁星，闪烁着隐约可见的微光。

　　洪多宝早早起床洗漱了一番，便骑着自己的电动三轮出发了。

　　他昨天就听收废品的大哥透露，不远处的驰睿科技B号厂区，不知有什么变动，今天在搬迁，那厂区遗留的边角废料可是好东西，有些金属小物件好的自己留着用，不好的直接卖作废品，又是笔额外收入，还能给自己员工加餐，就是要赶早，去晚了怕是要被别人抢光了。

　　不到六点，他就到了厂区门口，这才发觉厂里早就忙得热火朝天，厂区里的路灯都还没熄灭，八米长的大货车装满货物进进出出，每个上面都包裹着大块篷布，遮得严严实实的，宽大的车轮压过路面，扬起漫天尘土，门口站着不少和他一样想来捡漏的人，都在探着脑袋朝里张望。

　　洪多宝在人群中看见了他收废品的老伙计老张，这边有东西可捡的消息就是老张透露给他的。

　　他从背后拍了拍那人肩膀。

　　“什么情况，这公司怎么搞这么大阵仗。”

　　老张惊得猛一回头，见来人是他，忍不住调侃道：

　　“你不是跟陈万年是同乡吗？你打个电话问问他，在搞些什么东西。”

　　洪多宝尴尬勾了勾唇。

　　“旁人说我就算了，连你也这样寒碜我，我跟他是同乡没错，我俩如今早就是云泥之别了。”

　　“亏你也知道，不喝酒时心里跟明镜似的，一喝点马尿嘴就乱泡，也难怪旁人腻歪你。”

　　洪多宝撇了撇嘴，也不跟他计较，顺势转了个话头。

　　“哎，说真的，这厂子搞这样的阵仗要干什么呢，你路子广，有打听到什么吗？”

　　“听说有重要客人参观这个厂，他们要把这边换上全新的设备，新开一条产线。”

　　“看这里里面忙的，这不会搞了一夜吧，有这么着急吗？”

　　“着急，说是明天就来参观了。”

　　洪多宝有些无语道：“产品不行，还净搞这些面子功夫，虚伪！”

　　老张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你产品挺好的，用料扎实，细节到位，你倒是能卖得掉啊？”

　　洪多宝哑口无言，自己厂子不景气，缺订单这事人尽皆知。

　　老张接着说道：“你说你大小算是个老板，跟我这收废品的混在一处，在昔日同乡的厂子里捡废品，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我认识你。”

　　洪多宝一脸不以为意。

　　“那有什么，你个收废品个体户，卖东西的去了，不也得跟你喊声老板，这年头丢块砖头就能砸到个老板，有什么稀奇的，端着个当老板的架子，哪有让员工吃饱饭重要。”

　　老张闻言也会心一笑。

　　“这话你算是说对了，你是个好老板。”

　　话音刚落，厂子的闸门抬杆了，众人皆鱼贯而入，都摩拳擦掌打算大干一场。

　　洪多宝夹在人群里往里挤，途经门口，路过了昨天的保安队长李状。

　　李状侧着身子，歪着头仔细看向他，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

　　特意拔高了音量吆喝道：

　　“呦，这不是我们洪老板吗？你怎么也来厂里打秋风，怎么着你那个小破厂要倒闭了，来我们这里捡点边角，混口饭吃？”

　　洪多宝有些窘迫，但他又深知这趟的目的，只得干笑两声以示回应，就接着削尖脑袋往里挤。

　　李状挤兑完他，心情格外通畅。

　　一旁的小保安，给他递了根烟，李状十分自然地接下了。

　　“哥，这厂里剩的这么多废品都是好东西，往日不都是找人进来收的吗，这次怎么就便宜他们了。”

　　李状抽了口烟，眯着眼睛接着说道：

　　“你不懂，时间太紧了，找人来收，来不了几个，还挑肥拣瘦的，让他们捡捡，好清理些，都是孙总安排的。”

　　“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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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三竿。

　　江放一夜好梦，他扶着脖子，穿着拖鞋背心，顶着一脑袋鸡窝头走进了院子。和一脸灰头土脸站在井边洗漱的洪老板四目相对。

　　“大哥你这是。”

　　洪老板脸上的污渍还没擦去，但两个眼睛神采奕奕的，跟江放炫耀着：

　　“看那，捡了一早上废品，不少好东西，我装了一三轮车回来。”

　　江放朝着洪老板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堆积如山的废品。

　　“不让你去，你非要去，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拼干什么。”

　　女人从房间里走出，拿着毛巾递给洪多宝，嘴上是嗔怪，实际满眼心疼。这人正是昨晚做红烧肉的女人，洪多宝的老婆。

　　洪多宝也没辩解，只是扬了扬嘴角。

　　“那个慧芳，有饭吗？我和客人都饿了。”

　　“有，你们把桌子抬出来，放到院子里，屋里可能坐不下。”

　　江放转头看向屋内毫无动静的简铭羽，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还没洗漱，我朋友还在屋里睡觉，你们等我们五分钟，可能要收拾一下。”

　　“去吧，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