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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最后一块拼图 一部二手手机的备忘录 他们说我的 ...

  •   他们说我的论文抄袭,我毕不了业了。

      我给家里打了电话,希望他们能给我乘飞机回国的钱。电话是母亲接的,她说父亲半年前就因心脏骤停去世了,家里没了固定收入,自然也供不起我这个吸干他们血肉的蚂蟥了。

      那我该何处何从?我问她。

      她挂断了电话。

      -

      房租已经亏欠了两个月,房东扬言要报警抓我。大学又打电话过来,说我还没退还被追回的奖学金,总额超过一万美元。

      电脑、鼠标、课题用器械……我把能买的都买了,也只能抹掉这些债款的零头。

      他们劝我捡垃圾、扫大街、当便利店店员,能还上的就还,不能还的就借高利贷,好歹对外留个好名声。我回绝了。如果我学了几年的工程技术,到头来还是一个什么价值也没有的废人,甚至还要去承认自己的无价值的话……

      那我宁可去死。

      -

      睡到一半,被进来看房的新租客吵醒了。房东把我赶走了,我的钱包丢在公寓里了,里面是我的所有证件和几十块美元。

      身无分文,于是一整天没有吃东西。

      好饿。

      -

      流浪。

      和流浪猫抢垃圾桶里的汉堡吃,放弃了,它瘦骨嶙峋的,看上去比我更需要那一块干瘪的肉饼。

      从好心人那里讨来了半根热狗应付一下。

      -

      应聘被拒。

      -

      被拒。

      -

      被拒。

      手机电量还剩一半。

      -

      他们揍了我一顿。脚腕被打折了,骨头露了出来。

      痛。

      没钱去医院,只能用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半瓶酒把自己灌醉了。

      确实没那么痛了。

      -

      我忘不了这一天。

      雨很冷。

      被稀释了的、湿乎乎的血敷在下半身,我不愿也不敢去看。

      我想家了。

      -

      雨还在下。

      -

      头疼的厉害。眼前一片模糊。脚腕上那道十厘米长的创口也开始流脓溃烂。

      我委托一个好心人帮我在废弃仓库的房梁上挂好了绳子。

      但是失败了。我痛得没法站在凳子上。

      -

      去面试,结果没进楼就被赶了出来。然后一直昏迷至第二天早晨。

      手机电量告急。

      -

      最后一格电。最后一条记录。最后一次。

      -

      我知道这是一个不合规的地方,但至少我活过来了。他们应聘了我。真不知道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医生帮我治好了腿——截肢,也只能截肢。我学着拄拐杖走路,比想象中困难,磕得浑身上下全是青块,最后还是得被人搀扶着或是坐在轮椅上行动。

      他们让我住在楼梯间里,给了我暖炉、热腾腾的肉汤、和一床柔软的被褥。

      -

      蜷在被子里,喝着热可可,读着《四月三日事件》。

      从未如此幸福过。

      -

      假肢送来了。

      很合适,等适应后大抵就能够行动自如了。不过为此我提前赔付了两个月的工资。

      -

      幻肢痛。在夜里反复醒来,衣服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粘连在身上。

      睡不着。于是问他们要了安眠药。

      再休息一天,明天开始正式工作。希望这会是一场好觉。

      -

      我听见婴儿的啼哭声。

      我没有去在意,甚至没有抬头去看。保持缄默是工作合约的置顶要求。

      -

      哭声越来越响,近似于一种嚎叫。

      我还是没有干涉。

      只要修理好那些坏掉的东西就行,其余的,与我无关。

      -

      遇见了一个女孩,貌似是刚刚硕士毕业的学生,在这里实习。

      她的头发卷卷的,小绵羊一样,可爱。

      -

      我感觉我对她一见钟情了。

      想到她,心脏便着魔一般的跳。

      -

      和她搭上了话,虽然纯粹是工作的事由。

      她的声音果然也好听。

      -

      忙了一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整理资料这类活也归我管了。终于得以歇息的时候,在刊物上随手翻到了她发布的论文。写得真好。

      我真的有资格和她平起平坐吗?

      -

      好想要她的联系方式。

      太直白的话,她会不会起疑?

      要不索性把她最近一直在用的那个机器弄坏好了,这样就可以借她找我修理的契机,顺理成章地要到她的联络方式……不。不行。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念头?真是可怕。

      -

      偷看了她好久。感觉已经被发现了,好几次我们的视线险些交错。

      要是哪一次抬起头时,她的眼睛已然闯进来就好了。可双向暗恋,也只有在小说里才会存在吧?现实中不都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

      听说他们培育出了一个怪物。

      -

      庆祝项目成功的简陋晚宴上,我发现周围一圈同事里,没有联系方式的只有她了。

      既然如此……

      但截至目前她还没有通过。

      -

      通过了。

      没有讲话。

      工作照常进行。之前的清洁工不知道为什么辞职了,所以现在打扫卫生也成了我的活。我尽我所能的把每一处皆清洁得一尘不染,赢得了他们的称赞。

      他们最好给我加点薪资。

      -

      他们都夸耀我的技术高超,三下五除二就能把一台报废的机器哄好。

      嗯。

      要是处理人际关系也能那么轻松自如就好了。

      我还是没有开口。或者说,压根开不了口。

      -

      硬生生扯出来一个话题,和她聊了半小时的天。还好,没有彻底演变成尬聊。

      我发出去的每句话,她都一一回复了,但我却从字的罅隙里看见某种厌倦。如此狰狞着的不耐烦。

      我太冒昧了、太越线了。是吗。

      -

      雨天。

      身体里是酸涩的痛。像是旧伤想起了那天,又重演一遍。

      于是请了假。

      忍着痛反复试过角度与光线后,我拍了雨的图片发给她,她没有回复,却给另一个同事发在社交平台上的食物照片点了赞。在楼梯间睡觉时,我听见她和别人的聊天声。她开怀地笑,一阵阵发颤的尾音惊雷一般贯穿我。

      好难受。好想死。

      -

      拖着满身疼痛去修机器,结果干了一个蠢事,险些把几千块的仪器直接弄炸。他们没有责怪我,但望向我的视线……

      我知道。我是一个废物。

      既然如此就别再压榨我了好吗?我不能同时做你们的修理工、清洁工、吉祥物、可随时叫唤的仆从、可随意发泄情绪的玩偶……

      我只想要一份足以证明我有价值的工作,和一张柔软的床,仅此而已。

      -

      很好。

      我的顺从换来了他们的信任,现在又跻身于“临时研究员”行列了。我抽出时间读了各种相关书目,也算是尽可能地补足了理论知识上的漏洞。

      而工资却是越来越稀薄,由于欠着假肢的钱,一切开销还是冠在几个月后的工资上的。

      值得庆幸的时,大学没有再联络过我,大抵是以为我已经死了。

      -

      我隔着玻璃第一次望见了它。

      那是一个丑陋的人型生物——丑陋得近乎残忍。一双空洞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我,没有瞳孔。

      -

      她说自己是甜食爱好者。我流浪的时候,见过一家卖相不错的面包店,要去买点蛋糕送给她吗?

      -

      奶油的香味没有记忆中的浓郁,不过她笑着收下了。

      好开心。

      突然也没有那么想死了。

      -

      垃圾桶飘着恶臭。

      一团白色奶油在腐烂的残羹剩饭里浮浮沉沉,上面缀着颗玲珑的樱桃。

      我在厕所里把一整天吃的所有东西吐了个干净。

      -

      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我同时感受到心脏的振动与胃的逆反。

      她厌恶着我。那我呢?

      -

      打扫那个房间外的走廊时,怪物醒着。它坐在病床上,那根过于狭长的躯干别扭地伛偻,垂下来的腿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晃。

      我突然很好奇它知不知道什么是爱。

      -

      他们说不要动,它也确是安静了。看来它具有一定的智慧。

      于是,我举着写有问候语的纸,站在玻璃前。

      它不说话,也没有动弹,只是坐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纸上的字。我又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来给他看,这次,它干瘪的唇颤了一瞬。

      没有声音。

      我转身要走。

      一阵猛烈的骚动声,我回过头。

      它贴在玻璃上急切地像是要说些什么,却仅仅滞重地吐息着。口腔里的温热模糊了大半片本是透明的障壁。

      警报声轰然大作。

      他们制伏了失控的它,然后给它注射了一管不知名的药剂。

      在此后的时间里,我便再没有到那条走廊上去了。

      -

      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我的肮脏、我的不堪,在横飞的唾沫里翻滚来翻滚去。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源自于哪里,说真的,我也不想知道。没有人在明面上说些什么,但我还是工作得更卖力了。不论如何,我需要保住这个职位。我已经承担不起更多屈辱与潦倒了。

      保住职位。没错。只是为了保住维生的唯一手段。

      -

      她笑得灿烂,一如初见。

      “真恶心。”她说。

      -

      我和那个怪物隔着玻璃对望着。

      我跟他它说我好想死,我求着它让它杀了我,那样我好歹也算是光荣地殉职。

      怪物不说话。

      -

      它是被设计为无知的。

      感受得到痛苦,却不懂痛苦意味着什么;厌恶着、憎恨着,却不知道这世上存在所谓“反抗”,更遑论“杀”与“被杀”。

      如此可悲,却又如此的叫人艳羡。

      -

      我走进了那个房间。

      消毒水的味道。

      它看着我,带着第一次见面般的认真劲。我真怕那对眼珠子从眶里跌出来,摔成一滩钴蓝色的烂泥。

      -

      我告诉它,我看见她和别的人在楼梯转角处旁若无人地拥吻。

      它歪着脑袋看着我。

      我搂了搂自己,脑子里有某种天真,觉得这般做,什么也不知道的它就能够被教会一些东西。可它似乎真的懂了。它伸出手,小心翼翼交错着十指,寂寞地相拥。

      -

      路过食堂时,听见她正和男友谈论同事们的业务能力。我是想快步离开的,但另一个同事的问话绊住了我。

      他们果真聊到了我。我心底竟还盼望着,至少在这件事上她能承认我的勋绩。

      “那家伙吗?他的贡献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价值,不知道是哪个野路子大学出来的。”她说。

      -

      要是你杀了我,会发生什么?

      掬着我的鲜血时,你会作何反应?痛苦?悔恨?哭得七零八落,还是一滴泪都不曾流下?双手沾满鲜血的你,还能被定义为安全无害的羔羊吗?若他们忌惮你,你的存在会先于我的名字被抹消吗?

      既然如此。

      请不露声色地把我杀掉吧,怪物。

      -

      那个房间里的一台器械坏了,我奉命去修。它很听话地坐在床沿上,不吵也不闹,倒是着了迷般观察我,一刻也不曾合眼。

      我按下按键,跳出一声提示音。

      它在床上蹦了一下,饶有兴致地在我的手与仪器间游移着目光。我再按另一个按键,叮一声,它又蹦一下。

      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我记不清了。我只是觉得它很好玩,浑身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稚嫩——恰源自它的无知。这种稚嫩让我晃神了,让我忘记我是以何种立场何种姿态何种身份出现在这里。

      总之,我用那寥寥几个按键,为它“弹奏”了一首曲子。

      它笑得很开心。

      -

      我试着教它说话,失败了。

      它或许压根无法发出有意义的声音,大抵是声带损伤,或者发育不完全。

      想想也是,出于那种目的被孵化出的它,本就没有需要说话的理由。可传达的语言符号,对他们的项目而言仅是累赘。

      兴许是这点刺激了我,我不知为何忽地想发一个毒誓:教会它人类的语言。

      -

      我决定教它中文,这样它就一辈子也听不懂那些粗言秽语了。

      -

      我没有料想到,它在语言上有惊人的天赋。

      只是看着我边指向某件物品,边写下它的名字,反复数次,它便可以将物与物的名字正确无误地一一对应,甚至理解它的内涵、外延、彼此之间的关系,然后如鱼得水地写下来,运用在表达里。关联词、形容词等也不在话下。

      我确是愣住了。

      我原以为它是一个智力低下的介于人与动物之间的生物,但事实不尽如此。它的智商,至少它的理解能力,远胜于我所预估的。

      我一度怀疑,略施教导,它的文学素养即可优于我们中的大部分。

      -

      它无法理解那些抽象的概念。

      我试着教会它什么是“喜欢”,它却总是将喜欢臆造为某个具有实体的物。任凭我怎般解释,它仍执着于那个追问:喜欢在哪里?空气里?

      我想,正如它不懂何为反抗般,这些随机的、笼统的、由人的意志为垄断的,对它而言大抵纯然是不可名状之物——它的脑子压根没有接收这类概念的功能,换而言之,它本身就不具备这种能力。如同鱼一辈子也不会懂什么是盛开。

      难度瞬间飙升,我试着用它所熟悉的去赋予那些它所不能理解的以形体,勉强能行,也仅是勉强。好在足以满足日常交谈所需。

      它已经可以写下完整的话语了。

      -

      我向它解释了什么是“世界”。它说它懂了,世界就是这里。

      什么?哪里?我问。

      这个房间就是我的全世界。它说。

      -

      偷偷给它投喂了半个莓果派。

      我不知道它有没有味觉,也不知道该以何种辞藻去描述某个事物的口感与味道,但它说它的舌头麻酥酥的,蚊子叮咬一般。

      那是甜吗?还是酸?我不知道。反正我尝了一小口,甜滋滋的。

      -

      真好奇它吃下去的食物都去哪了。它的身体里貌似没有名为“肠胃”的组件。

      奇怪的生物。不过细想来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它不用在悲伤的时候感受胃酸的上泛了。

      -

      我教会了它什么是快乐,什么是悲伤,什么是焦躁,什么是恐惧。

      它貌似是掌握了,可以用语言符号去定义这些原始情感,至于他具体感知到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

      雨季,这里也处处飘着雨。

      它与我之间的那层玻璃上结出了雾。它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雾,水变成的乳白色的膜。

      “喜欢。”

      它拖拽着褪了半截皮的指头,在玻璃上写下这两个字。水珠汇聚于“欢”最后的一捺,向下淌去。

      他笑着看向我。

      -

      他问我什么是人类。

      我说,像我们一样的生物统称为人类。

      他否认了。我不是人类。他说。

      为什么?我问他。

      他们都是这么说的,说我是一个怪物。

      那是骗你的。你是我们的同类——千真万确的“人”。

      他看着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

      她的爱人在凌晨猝死了,心脏骤停。他们都说是他操劳过度,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死亡。然后,他们继续工作,就像刚才的几秒内只是一台饮水机出了一丁点故障。

      很复杂,我不知道我该如何以语言描述我对此事的态度。但看见她在角落垂着头哭泣时,我没有任何感觉。

      -

      她来找我了。

      -

      她忏悔,说当初并没有嘲弄,或者鄙夷我的意图。但是人们都这么做了,而她又偏偏是一个怯懦的人,于是,她便也效仿着去挤出戏谑的笑来。

      我回了一句“我知道”。

      她问我工作是否顺利,薪资有没有提高,又说这里最近发展得颇有景气,说他们所涉猎的领域均有前途。

      我绝非善解人意的人,但我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目的是什么。我仍是顺着她的意,尽量不显敷衍地去回复了。她讲了许多琐事,却对那个人的死只字不提,我也是。在这一点上,我们达成了罕见的共识……

      对了,他能不能理解死亡?

      -

      我没敢教他死亡。

      过往的记录显示,他近乎无法被惯常的手段杀死,也不存在所谓自然死亡,因此,“死”,对于他而言比“爱”还要邈远。

      还不是时候。

      去触及这个远远超出理解限度的东西,他尚未适格。

      -

      她说她感觉自己庸庸碌碌了一生,到头来也是一无所有。她说她在无数个夜晚颤抖着醒来。她说她曾幻想过死在梦里面。

      谁又不是呢?

      你每天的生活又是什么样的?我问他。他想了一会,然后在纸上写下一个词:等待。

      等待?会厌倦吗?

      不会。他写下。因为等待的时间里,你出现在下一秒的概率永远不会归零。

      -

      今天是我值夜班。

      他以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蜷缩在那床对他而言过于狭小单薄的被子下,辗转反侧。

      我想起他说过他想看一看所谓繁星。

      于是,我拧松电线接头,打开房间的门锁,拉着他走进那条铺满繁星的走廊。星光闪烁不定,他仰起头,星星一颗接一颗地跌进他的眼睛。

      漫天的星光下,我们奔跑,我们跳舞,我们欢腾雀跃得像明天的太阳不会再升起一样。

      -

      他问我,为什么星星不会掉下来。

      因为万有引力没有找到它。我是这般回答的。

      -

      她问我是不是喜欢她。

      喜欢过。我回答。

      她又问我:那我们可以重新来过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样。

      我没有回复。

      要是你渴望某种代偿,晚霞、古典乐、过于甜腻的糖霜……这所有的一切均胜过不存在的爱。

      -

      她质问我她质问我她质问我她质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好烦。

      我又是为什么还没有把她推开?为了维护那虚妄的仅有的体面吗?还是说,我仍旧——

      不。

      只能说,不论是她还是我——人果然是一种依凭着理由才能活下去的生物。

      -

      “真恶心。”她又说。

      我当然知道。我很恶心,像蚂蟥一样,我心知肚明。

      -

      今天天气很好,粉红色晚霞在天角款款地游。

      我希望你死掉。

      -

      我搞砸了。

      -

      他问我她今天没来找我吗,我支支吾吾半晌也不知该作何回应。怎般解释,他才能明白那个可憎又可怜的人已经死了?

      我只能看着他干笑,瞪着一双红肿得可笑的眼睛。

      -

      他们说是我的自私杀死了她。

      -

      它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像是肉铺砧板上的一滩碎肉。

      大抵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它侧过头来找我,被拧断又修好的喉咙发出一段接一段的闷哼。我看见了空水桶和遍地的针管,我也知道他都经历了些什么。但我没有转头去看他。

      我不敢直视那双往外流泻着血与泪的眼睛。

      -

      他的右眼腐烂了,乳白色眼球上覆满了四溢的脓血。他们把那颗坏掉的剜了出来,嵌进去一个崭新的、明净的。

      我看着那两湾将我活生生吞吃去的钴蓝。

      一片深,一片浅,安静得像曳过地平线的海水一样,我的身影,如此悄然地浸没了。我不禁去想,倘若我不曾纵身跃入,它本应倒映着怎般蔚蓝的纯粹的天?

      我永远无法想象曾几何时他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

      它们把我拽到一个冒黑烟的机器前,命令我去修。

      哪一环节需要这个?我问它们。它们解释说是想明天去测试测试实验品的极限。没能撑过的话怎么办?我又问。那正好,就当是在项目终止前,把有后患的东西清除干净了。它们告诉我。

      我修好了机器,嘱托它们记得在使用前检查一下,以免运行不当,给了实验品挣脱的时间。

      它们听话地照做了。

      夜间22时53分,距离明天还差一个小时零七分,我在爆炸声中惊醒。

      -

      辞退信交到了我手上,它们给我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欢送派对。我把写有我名字的纸杯蛋糕偷偷地揣在兜里,带回楼梯间,成功毒死了那只烦扰我已久的老鼠。

      -

      10月8日。雨。我决意带他出逃。

      -

      我这一生,终于幸运了那么一次。

      我找到了一个简陋、但是家具齐全的公寓,还有一把很棒的扶手椅,租金也很便宜,一个月只要650美元,只是没有电器,而且位置比较偏僻。邻里只有三四个独居老头,方圆几英里内也是一片死寂,更遑论有人员集聚的办公楼、车站、商场之类的东西了。但这恰恰是我想要的。安全。特别安全。上好的藏身处。

      于是我爽快地预付了两个月的租金。希望我能有幸撑到那一天。

      -

      给他洗了个澡,积郁已久的血污荡涤得一干二净了,我这才发现,他事实上长得还算白净,只是有些不起眼的畸形罢了。

      -

      我突然意识到他没有固定的称谓,这很麻烦,导致我平时只能“喂”“你”“喂你”的,在那里干巴巴地叫。于是我拟定了很多名字,可没有一个适配。思来想去,他大抵是难以言说的。

      命名不过是一种变相的权力倾轧,我也厌倦了这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活法。本就朦胧的,索性让他继续朦胧下去好了。

      -

      “瘸了腿的一脸凶相的年轻人”,我想也是,像我这种一看就不好忽悠的家伙怎么可能被应聘?就连扫大街也没有资格。

      我没有教他什么是工作,也没有教他这世上存在名为“钱”的可恶东西,因此他什么也不知道,反而跟我说,他很高兴我能天天陪着他。

      我看着他笑得灿烂,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作出回应。

      -

      没有买饭的钱了。不想再天天啃干巴巴的索然无味的白面包了。

      -

      我将手伸向了一个妇人的名牌皮包。

      我知道,从这一瞬起,覆水难收。

      说到覆水难收,最近我开始教他成语了。老实说,我有点后悔了,他现在整个人跟个文绉绉的的古风小生似的,下笔便是四个字起手。

      -

      最近体温异常的高,就像个行走的取暖器一样。他倒是很喜欢,每天晚上抱着我不肯撒手。

      他嗜爱着温暖的感受。

      我对于教会他何为爱终于有了一些念想。

      -

      我又一次试着教他读我的名字,果不其然的败得彻底。

      不能怪他,邬洱什么的,实在太拗口了。

      -

      你会不会无聊?我问他。

      无聊?指什么?

      等候我的时候。

      他说不会,从未有过。

      我当即把狼来了的故事讲给他。他聚精会神地听,眼睛眨也不眨。

      现在呢?诚实地告诉我,你到底会不会无聊?我又问,可他还是摇头。

      算了,我得想想办法让他不再无聊。若是真想让他有所改善,他的世界不能只有我。

      -

      从垃圾桶里收刮来了一些破烂。塑料小马、破布、断了头的芭比娃娃、半本杂志、转不起来的陀螺……装了满满一箱。

      我把那沉甸甸的箱子往他面前一掷,他立即像个等待猎人归来的幼犬一样,摇着无形的尾巴,崇拜地仰首望着我。

      当然,是一个身高两米多的幼犬。

      -

      重看昨天的记录,我忽地意识到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活不久?如此高的身长和残阙的脏器……不,我甚至都想不通他是怎么存活至今的,俨然一个破损却又顽固得异常的残次品。

      不过我能够肯定,他有供血不足的问题,因而四肢常常冰凉,也因而贪恋着我的体温。

      -

      家附近几公里的地方竟然新开了一家超市,我去蹭了点试吃。牛排很好吃,打算带一个回去让他也尝尝,但是当我打算叉起第二块牛排时,旁边的工作人员伸手把我拦下了。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总之,我放弃了,转而买了几袋促销的白面包。

      -

      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

      他会百分百相信我,不论我说什么,哪怕语义冲突,哪怕前言不搭后语,他都不会质疑分毫。

      所以,当我说抹了蛋黄酱、放在油锅里煎过的白面包是牛排时,他很快地信服了,且吃的很开心。即使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玩意就是他所熟知的白面包,外加蛋黄酱。

      坦白说,看见他吃得格外开心的模样,我心里有一些愧疚。可我确实无能为力。

      -

      偷窃时被抓到了。我跪在地上磕着头求他不要报警,他同意了,只把我拽到巷子里揍了一顿。

      洗澡的时候,他问我身上斑驳的瘀伤是什么,我说那是纹身,装饰用的。

      -

      窝在扶手椅里发呆的时候,眼前一黑昏过去了。

      醒来后,我已经躺在了被褥里,他在一旁熟睡着,鼻息平稳。

      -
      头晕乏力的频率愈发增多了,胸腔也总是生痛,我以为是过劳导致,可连着休息了几天,也依旧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

      听说街角有一家三流小诊所,看诊的费用很便宜。打算明天去瞟一眼,问一问得了什么病,顺带着配点膏药——假肢太久没有卸下来彻底清洁过了,截断处有些化脓。

      -

      医生说我得了急性白血病。

      我觉得他是在诓骗我,以诈取我的钱。不然的话,当我说出“不治了”的时候,他才不会如此仓皇,一遍一遍苦口婆心地劝我遵循医嘱、积极治疗。“早治早康复嘛。”他哄着。

      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我心情很好,于是去超市买了新鲜的菜,打算回家做炖菜吃。

      我到家时,他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躺在扶手椅里睡着了。也不能说是躺,事实上只有腰部的那一点地方被扶手椅纳住了,其余的统统往上往下岔了出来。虽然我认为他并不会“着凉”,但我还是给他盖上了毯子。

      明天做牛排吃好了。

      -

      比起身体,我认为我的情绪问题更要紧。

      我时常感到无缘由的焦躁,乃至心神不宁,疑神疑鬼。循环往复的噩梦亦再度侵扰我。我买了一点安眠药,就着临期的葡萄汁咽下去。

      -

      隔壁好像搬来了一个新租客。这里的墙壁很薄,所以能听见家具挪动的窸窸窣窣声。

      他以为是有老鼠钻进了管道里,于是拿着个我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捕鱼网,蹲在那狩猎了半天。

      -

      今天出门的时候,撞见了新来的租客。

      我很意外,那是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生。他主动笑着朝我打招呼,眉宇间意气风发,却又藏着几分未褪的青涩。估计是刚毕业,兜里没几块钱的大学生吧。

      -

      我买好了书,可在将其递给他的前一瞬,我犹豫了。我怕他的世界膨胀,我怕我变得可有可无——我怕他离开我,我怕我失去他,我怕我所作所为的价值渐渐淡漠,于他而言,甚至微薄至胜不过一本初逢的书。但我连这个惧怕都说不出口。他无法理解这种感受,我只会变成怪物眼里的怪物。

      所以,我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别离开我。离了你的我就是一头人畜不如的废物。”

      他眨着眼睛看着我,没有深究。我也没有进一步阐释。反正这种随口说出来的话,他很快就会忘得一干二净了。

      -

      我问它,我们是什么关系?

      爱人。他写道。

      还有呢?

      他茫然地凝视我。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不是我想看见的。“我对你而言是有用的,对吗?”我问他。

      他仍旧茫然地凝视我。

      -

      我大抵是精神错乱了。我试图杀了他,用一把不及他的牙齿锋利的水果刀。

      刀尖抵在他脖颈上的一瞬,他醒了。我扔掉了刀,伏在他的胸脯上哭。他无措地掖着袖子,一遍遍擦拭我的眼睑。我求他不要问我为什么,不要记住,不要挂念,我说我会好起来的,我说……

      明天我将会重新爱上你。

      -

      我做不到。

      不知为何,她的葬礼一直推迟到今日才举行。我并未收到邀请,却还是狼狈地支棱起身子前去看了一眼。到场的人寥寥无几,其中不乏有熟面孔。

      望见她的坟墓时,我想起了那无意义的爱。

      我在盛大的爱里贬低着否定着我。它愈是漫溢至满腔,我的一切,愈是不可遏止地向内坍缩。我感到虚无,我感到痛苦,我感到无价值,我感觉我将自己皈依于了一个我从未了解过的幽灵。

      我讨厌这种关系间的被动态势。

      正是因为讨厌,所以怎么也喘不过气。

      -

      你要肯定我。

      你明白吗?你有明白过吗?

      -

      邻居送来了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炖菜。

      我笑着谢绝了,可还是被硬塞了一大盆。味道比我炖的略逊一筹,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回礼的话……还得再想想,总不见得送两斤“牛排”吧。

      -

      他说他看见我在走廊上和别的人聊天。

      我说是的,我的嘴是我的附属品,所以我有权支配他。想说什么,和什么人说,用什么语调说,统统是我的自由。

      他说他不喜欢。

      他说他感到焦躁且恐惧。

      -

      我说焦躁、恐惧,这两个词压根不存在。你记混淆了,我没有教过你那种东西。他说是我亲口告诉他的,我说我没有,他便不再多问,提笔把那两个词重重地划掉了。然后他又写了很多其他的东西,我没有细看,嗯嗯呀呀地敷衍过去了。

      迄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一己私欲?一瞬间的冲动?无论如何,是我教会了它什么是人类——那种我所厌恶着的生物。

      是我将它变成了如今的这幅模样。

      是我错了。

      -

      我把猫眼堵住了。

      -

      它是怪物。

      它不是人类。

      -

      我没有任何价值。我以为我能够救它,我以为我能够赋予它意义,可现在——

      我甚至亲手扼杀了,那个于襁褓里自由且流动的生命。

      我让它恶化了。

      -

      我正打算下楼扔垃圾时,他拦住了我。

      “你在做什么?”他问我。

      我向他解释了什么是垃圾,“这些东西已经没有用了,所以我要丢掉他们。”说实话,话出口的一瞬间我便后悔了,生怕他追问“怎么鉴定有用没有用?我是没有用的吗?你也会把我丢掉吗?”之类的蠢问题。

      不过他没有。他只是怔怔地凝视着我,让我反倒更为不安。

      -

      蹲在台阶上和邻居聊了半个小时。我告诉他我大学的专业,他连连佩服,还说他自己也在读大学,因为室友总把女朋友带回宿舍,他索性在外短租了一套公寓。他又问起我的腿伤,我谎称是先天残疾。他顶着一脸单纯的蠢样,不停问我会不会疼、走路累不累,还说可以每天扶我上下楼梯,我全都一一婉拒了。

      至少让我帮忙拿报纸吧。他说。

      我没有订报纸。我说。我不关心那些东西。

      后来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总之,我好像在起身的一瞬间晕了过去。他把我带回了他家,喂我喝了一碗番茄浓汤。

      -

      它质问我为什么一夜未归。

      我没有说话。

      -

      它惊恐地盯着水笔。

      “怎么了?”我问它。

      注射剂。他在纸上写下。你有注射剂,你是……

      我没等他写完,便出言解释了,可它依旧将信将疑地凝视着我,用那一颗将我生吞活剥的眼珠。

      -

      他说他家的水龙头一直像开花一样往外滋水,问我能不能帮他修好。我去看了一眼。只是下水道堵塞住了,是个人都知道。

      反正我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

      我和他打电话聊着天,故意嚷嚷的很大声。它蹲坐在角落里,用一种明明灭灭的眼神望着我。

      我向他坦白,我很高兴能够遇见他,他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让我觉得我这条半残的命还算有所价值、有所意义。他笑着说他也很庆幸自己是一个爱贪小便宜的人。

      -

      有一只麻雀飞进了家里,我试着把驱逐出去,它也来帮忙。

      然后我看见,猩红的东西从它的指缝间淌下来。

      它的手指贯穿了麻雀的腹腔。

      -

      我梦见它压在我的身上,口中渗着向下呜咽的涎液。

      -
      好久没有下雨了,天气干燥得连柏油路都在啸叫着皲裂。我的鼻子一直在流血,怎么止也止不住。

      它不厌其烦地问我血的名字。但我厌倦了,厌倦了一遍遍教它新名词。厌倦了一点点将他推向与我背道而驰的世界。

      我让它试着用旧名词去阐释新的,像血,就称其为红色的水。它起初照做,可没过多久,又拽着我的胳膊问我该怎么称呼微波炉了。

      -

      我在他兼职的便利店里喝了几杯罐装啤酒,结果醉了个彻底。醒来后,已经换了一套衣服,躺在自己公寓里的床上了。我疯了似的捶自己的脑袋,可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也浑然不知他究竟有没有看见它。

      我拖着疲倦的身子,够着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

      他把我删除了。

      -

      我敲响了他的门。

      他捏着门把手,极为缓慢地拖曳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只惊惶的眼睛。不等我出声,门便猛地掩上了。我趴在门上,央求他不要报警。

      “我会解决一切的。”我说。

      -

      我的病情恶化了。

      和她所言般庸庸碌碌了一生。一无所有地活着,一无所有地走向死亡,然后一无所有地死去。没有意义,没有价值,没有痕迹……甚至连可留恋的东西都没有。

      它坐在阳光熹微的窗台上,轻轻地睡去。

      -

      今天警察也没有来。

      -

      口腔溃疡得严重,吃不下东西,还反胃。

      也好,省下了买食物的钱。

      -

      疼痛近乎要了我的命。

      我已经几天没有进食了,全靠喝水维持生命体征,空荡荡的胃囊和上泛的胃酸也近乎要了我的命。

      事实上,我的体重骤降了足有二十四磅,皮肤紧捆着肋骨。我正在察觉这一点时,它走了过来,问我脚下踩着的金属物件是电视机的同类,还是其他的什么。

      -

      我突发奇想,打算趁手还没酸软到持不住针线,给它织一顶带猫耳的帽子,一定会很可爱。但当它追问针线的名字时,我差点冲它发火了,所幸理智及时喝止了我。

      我仰视着它,嘴唇哆嗦,浑身发颤。

      它抱住了我。

      -

      我只有他了。

      唯一深爱着我的,千疮百孔的。

      但我只有他了。

      -

      它问我,我眼里的它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沉默了许久。

      我需要它就像我需要一只假肢。仅此而已。我不爱它,也不认为它能够让我变得更坚韧,可我偏偏仅能依靠它。

      -

      它坐地上看“电视”——一块黑色的塑料板,但我骗了它,我说那是电视,而看电视是当代风潮的一种娱乐活动。虽然不知道一块破板有什么好看的,但它看得津津有味。

      下辈子,我想做和你一样的怪物。

      -

      我凝视着他,他凝视着我。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面目全非的我。

      -

      我买了一本价格不菲的日记簿。

      是因为仍企盼着什么,亦或是甚至在怀疑这份爱意的真实性?我揣摩不透自己于先前的任何一个瞬间生发的念头。但我确是这么做了,笑着将这本日记簿亲手交付于它。我让他将这份爱意说出,“我爱你”,也确是出人意料地经行过他的唇峦了,很轻很轻,咬字也很模糊。

      为什么说爱我。

      为什么。

      我一开始便错了,我不应该插手这一切的。我什么也没有改变,什么也没能予以你,我不过是一条榨干你血肉的蚂蟥。

      -

      它说它还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寡淡的、寂寥的、无生气的世界。那就让它断了这荒唐的念想吧。我这般想着。但那是不可能的,他百分之一万会把时间倾注于窗外,更加无暇等待我,更加无暇望着我。

      但那也无所谓吧?

      反正我已经决意放手了,打算就在明天让它回到它本属于的世界去。至于我……总不能白白预付两个月的房租。

      离别之际,我亲吻了它。冰凉。除此之外什么感觉也没有。

      -

      现在是12月7日下午13时58分。我要死了。

      我试着止血,没有用。血无止息地流着,染红了我的白衣衫。铅笔没有刺穿我的颈动脉,及时就医的话大抵还有救。但警方会抓捕我,它也会被研究院带走。只有这个家是安全的——对一个不用进食、不用喝水、不用睡觉的怪物而言,这里是唯一的容身之处。

      然而,离开我的你,又能残喘着苟活多久呢?

      我分明还有很多话想亲口对你说,可血涌进了我的唇齿间。我终于明白了。我望向你的眼睛素来失焦,像隔着半层撕不下的膜。我以为我看透了一切,可我甚至从未认识过你。我好想最后真真切切地看你一眼,可我已经没有气力爬到门前了。视线越来越模糊,回忆里的你也是。我翻遍相册,却发现连一张照片、一段影像也没有留下。

      我的手脚愈发冰凉,所有鲜血予以我的暖意在层层褪去,从皮肤到心脏。

      求你了。我亲爱的、素未谋面的怪物。靠近我,看着我,拥抱我,亲吻我,趁我还留有余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最后一块拼图 一部二手手机的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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