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漫漫》作家日月同辉

3、你好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醒来，苏念做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推送，有工作群的消息，有天气预报提醒今日降温，但微信的对话列表安安静静的，那个叫陆则衍的人没有发来任何话。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进他的头像看了一眼。是一张纯灰色的背景，没有任何特征，朋友圈也空空荡荡，连封面都是默认的灰蓝色。她退出页面，把手机塞进外套兜里，去洗脸刷牙。

　　上午去了一趟不动产登记中心，替一个客户调取产权信息。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是苏瑶发来的一张照片，暖手宝的快递单号。下面跟了一句：姐，我让店家选了樱花粉，你喜欢的。苏念弯了弯嘴角，回了一个“好”加一个摸摸头的表情。

　　办完事出来，临近中午，天空阴沉沉的，风比昨天更硬了，刮在脸上像细密的砂纸。她缩着脖子快步走过街角，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迟疑：“苏念？”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几步之外站着一个男人，穿着藏青色羽绒服，脸庞瘦长，戴着眼镜，正冲她微微笑着。她认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周宇，大学同学，当年同系不同班，后来毕业了见过两次，算起来有两三年没碰面了。

　　“还真是你，”周宇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差点没认出来，你瘦了好多。”

　　苏念笑了笑：“好久不见。你在这附近上班？”

　　“对，就在前面那栋楼，”他抬手指了指，“做软件开发的。你呢？听说你后来考了律师执照？”

　　两人站在风口聊了几句，无非是各自近况，老同学之间那种不咸不淡的寒暄。周宇说他去年刚结了婚，媳妇在银行工作，语气里透着一种安稳的满足。苏念听着，嘴角一直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却想着风太大，站久了怕是要感冒。

　　“对了，”周宇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之前听老王说你离婚了，你还好吧？”

　　话说得很直接，但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关切。苏念心头微微一紧，又很快松开，点点头：“挺好的，都过去了。”

　　周宇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说：“那行，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有空聚聚。你也别总是一个人待着，多出来走走。”

　　苏念拿出手机扫了他的码，两人告别。她往事务所方向走，转过弯的时候，余光里瞥见对面咖啡店的落地窗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黑色羽绒外套，面前搁着一杯咖啡，手里拿了本什么书，正翻着。

　　她的脚步滞了一瞬。

　　那人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眼看向窗外，目光穿过玻璃和街上往来的行人，恰好落在她身上。隔着一段距离，苏念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低头翻了一页书，像是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苏念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下午事务所来了个劳动争议的咨询，苏念和同事一起接待的。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公司无故辞退，情绪不太稳定，说到一半忽然哽咽了。苏念给他倒了杯温水，一边安抚一边把法律途径梳理了一遍。送走人的时候，她看了眼时钟，已经快六点了。

　　整理完材料收拾东西下班，天已经全黑了。苏念在楼下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拐进了那条巷子。粥铺的灯亮着，透过玻璃门，暖融融的一团光。她推门进去，下意识地往吧台和卡座扫了一圈。

　　没有他。

　　这个认知让她莫名地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失落。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碗皮蛋瘦肉粥。等粥的时候她托腮看着窗外，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对面墙根下舔爪子，尾巴一甩一甩的。

　　粥端上来，她慢慢喝着。吃到一半，门开了，冷风裹着一个年轻女人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灰毛衣，黑色外套，这一次手里没拎打包袋，直接往卡座方向走。

　　苏念低头喝粥，假装没看见。但余光里还是捕捉到了那个身影在她斜后方的卡座落座，那女人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似乎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内容，只偶尔捕捉到一两个零落的音节，像是“明天”和“回去”。

　　她专心致志地喝自己的粥，一勺一勺，喝得格外认真。喝完最后一口，她把碗往中间推了推，拿起包准备走。起身经过他们那桌的时候，恰好那个年轻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中带一点好奇，但很快移开了。他坐在里面，侧对着过道，低着头在用勺子搅碗里的粥，没注意到她。

　　苏念推门出去，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夜里的风比傍晚时更冷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埋头往巷口走。身后的粥铺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小片被切割下来的黄昏。

　　回到家洗完澡，她靠在床头翻手机。微信上有一条新的消息，来自“陆则衍”，时间显示是八分钟前，只有两个字：“你好。”

　　苏念看着这两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打了一个“你好”发过去，又觉得太干巴，删了重新打：“你好，我是苏念。请问你是？”

　　那头隔了几分钟才回：“昨天在粥铺碰见两次，我加了你的微信。”没有解释怎么拿到的号码，苏念也没问，大约是某个共同认识的什么人牵的线。这年头想找一个人的联系方式，渠道太多了。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嗯，我记得你。”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句话有些微妙的意思，连忙补了一句：“你昨晚打包的粥带到了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没话找话的蠢问题。

　　那头回得倒是很快：“带到了，同事说味道不错。”

　　苏念靠在床头，盯着屏幕上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对话到这里好像可以自然地结束了，但她心里某个角落又不太想让对话停在这里。犹豫了几秒，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发出去，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过了约莫十分钟，手机亮了。她又拿起来，看见陆则衍发来一条新消息：“你平时去那家粥铺多吗？”

　　苏念心跳快了一拍，回：“这周才开始去的。你呢？”

　　“我常去。”他说，“那家的红豆沙也不错，你可以试试。”

　　她盯着“红豆沙”三个字看了两秒，嘴角不由自主翘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我明天试试。”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屏幕始终安安静静的。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他坐在咖啡店里垂眸翻书的样子，还有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时风吹起衣角的画面。

　　原来他叫陆则衍。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三个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柔和笃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但她觉得今晚好像比前几天暖和了一点。也许是暖气烧得足，也许是别的原因，她说不清楚，也不想去琢磨。

　　手机上又亮了一下，她连忙拿起来看，是苏瑶发来的晚安表情包，一只胖猫裹在毯子里打哈欠。她回了一个同样的表情包过去，然后重新把手机放好。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明天去试试红豆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