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漫漫》作家日月同辉

2、纠纷 雪断断

　　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推开窗，薄薄一层白覆在对面楼顶和道旁树的枝丫上，路面倒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湿漉漉地反着灰白天光。

　　苏念照常七点起床，洗漱，在灶上热了杯牛奶，就着一片全麦面包把早餐对付过去。出门前站在穿衣镜前扎头发，手腕绕了两圈皮筋，又解开重扎。镜子里的人面色还是不太好，她便用指腹沾了点口红在唇上揉开，看上去总算有了点血色。

　　周一上午事务所例会，同事张姐凑过来低声问：“念念你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尖了。”苏念笑了笑说没有，称过体重，还重了半斤。张姐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两眼，没说别的，把会议材料推过来，食指点了点其中一行：“这个案子你跟进一下，客户约了十点半到。”

　　苏念低头看，是一个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买方交了定金后反悔，卖方不肯退，两边各执一词扯了几个月。材料上备注栏写着买方联系方式，她扫了一眼名字，没在意，继续翻下一页。

　　十点二十分，她把茶水间的杯子收好，拿着文件夹去前台接人。客户比她到得早，已经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穿着深蓝色大衣，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看上去干练利落。

　　“林女士？”苏念走过去伸出手。

　　对方站起来与她握了握，神色疲惫中带着一点急切：“苏律师您好，电话里简单说过情况，您看具体还需要我补充什么材料……”

　　苏念引着她往洽谈室走，一边走一边问了些基本情况。两人在桌边落座，林女士把带来的文件一一摊开，购房合同、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码得整整齐齐。苏念翻了一遍，又就几个细节问了问，心里大致有了数。

　　“您这边的情况不算复杂，”她把合同上相关的条款折了一下角，“定金数额较大，但按照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如果是买方单方违约，卖方有权没收定金。现在关键是看违约原因到底归在哪一方，您说是因为卖方隐瞒了房屋的漏水问题？”

　　林女士点头，语气渐渐急起来：“看房的时候他提都没提，我第二次去正好赶上雨天，发现阳台墙角有渗水的痕迹，问他他才承认。这种房子我怎么还敢买？结果定金他不退，还说我无理取闹……”

　　苏念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问了几个问题。聊到一半，林女士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按掉了。没过两分钟，又响了。

　　“不好意思苏律师，”林女士面露歉意，“是我前夫，这几天一直打……”

　　苏念摆了摆手表示理解，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等林女士把电话静音放回包里，她才接着说：“您列的这个时间线很关键，如果能在合同中找到对方未如实告知重大瑕疵的证据，退定的可能性就比较大……”

　　洽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送走林女士后，苏念在工位上把思路理了理，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谈话记录。隔壁的同事在啃苹果，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苏念敲着键盘，忽然想起什么，翻出手机看了眼日历——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七号。

　　她盯着那串数字愣了一下，又把手机扣回去了。

　　中午事务所叫了外卖，苏念没什么胃口，点了一份素汤面吃了半碗，剩下的搁在一边。下午在法院跑了一趟送材料，回来路上经过昨天那家粥铺，脚步不由慢下来。粥铺白天的招牌不如晚上好看，但门开着，里面飘出熟悉的米香。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多，离晚饭还有一阵子，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

　　店里比昨晚人多些，靠里的卡座坐着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正在分一碗绿豆粥。苏念在门口那排单人位坐下，叫了一碗山药排骨粥。等粥的工夫，她随手翻了翻手机，母亲没打电话来，只有一个未接，是她妹妹苏瑶。

　　苏瑶比她小四岁，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隔壁城市，隔几个月才回来一趟。苏念给她回了一条微信，问什么事。苏瑶秒回：没事啊姐，就想问问你最近好不好。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妈说你又好久没回家了。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路对面的公交站台有人撑着伞等车，伞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大约是又开始下了。行人步履匆匆，低着头，裹紧领口。

　　粥端上来了，热气氤氲。她舀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放在一边晾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店内，余光里瞥见吧台边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侧着头和店员说话。

　　灰毛衣，黑色羽绒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苏念没来由地认出了他，心口轻轻跳了一下，又立刻按捺下去。那人没注意到她，接过店员递来的打包袋，说了句谢谢，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她桌边时，不知是出于某种下意识的反应，还是恰好偏了下头，他的视线掠过她的脸。

　　这一次他停住了。

　　苏念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蒸腾的粥气里碰到一处。她看清了他的脸，比昨晚在灯光下看上去更清晰一些，眉眼很端正，但眉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习惯性蹙着。嘴角抿得很平，没什么表情。

　　他就那样站了两三秒，然后说：“昨天的粥。”

　　苏念一愣。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南瓜小米，你昨天也喝的这个。”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确认。心口那一下跳动变得真实起来，她点了点头，不知道怎么接话，脱口而出：“你今天打包？”

　　他垂下眼看了看手里的袋子，轻轻“嗯”了一声：“给同事带的。”然后没再多说，微微点了下头算是道别，推门出去了。

　　风铃叮当响，冷气钻进来。苏念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山药块炖得绵软，排骨剔了骨只剩肉丝，泛着温润的油光。她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苏瑶又发来一条：姐，你冬天总是手脚冰凉的毛病好了没？我给你买了个暖手宝寄过去了，明天应该到。

　　苏念看着屏幕，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抿了抿嘴唇，回了一个字：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妹妹。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一口一口把粥喝完。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雪比下午密了些，落在头发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她拢了拢大衣领子，往公交站走。

　　等车的间隙，余光里再次掠过那件黑色羽绒外套。他就站在站台另一端，隔了三四个人，手里拎着打包袋，正抬手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

　　苏念把目光移开，看着路面上被车灯照亮的一片片湿痕。公交车来了一辆，不是她要坐的那班。站台上几个人上了车，空出一点位置来，她和他之间的间隔变成了两个人。

　　他收起手机，往车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大约是等的车还没到，便安安静静地站着，姿态挺拔，目光平视前方。

　　苏念忽然想，他打包的那份粥是带给谁的。同事，朋友，还是和他一样，在某个雪天夜里下班回家的人。想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多余，不过是在粥铺里碰见过两次的陌生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车来了。苏念随着人流往前走了两步，掏出公交卡刷了一下，门在她身后合拢。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她透过玻璃往外看了一眼。他还站在站台上，侧影被路灯的光笼着，风吹起他大衣的一角，又落下去。

　　车子拐了个弯，再也看不见了。

　　回到家苏念泡了杯热蜂蜜水，坐在沙发上把下午的谈话记录整理完发给同事，又翻了翻林女士发来的补充材料。忙完差不多十点，她去洗漱，回来时路过窗边看了一眼，雪还在下，比傍晚时小了些，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她拉好窗帘，关了主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躺进被子里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陆则衍”，没有备注说明来自哪里。

　　苏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想，点了“通过”。

　　对方没有立刻发消息来。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海里闪过粥铺蒸腾的热气、风铃的叮当声、路灯下被风吹起的衣角，还有那句“你昨天也喝的这个”。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手机安静地躺在柜子上，屏幕没有再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