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流光相皎洁》兆佳书窈

27、第 27 章 夜夜流光

　　第六节夜夜流光（终章，二人相守羽化）
　　锦觅寻借口带着静姝、棠樾、龙凤胎九安、花灵与佑安辞别，一行人离开笠泽湖畔。
　　众人身影消失在芦苇渡口，木屋之内，只剩下我与润玉二人。
　　我扶着润玉缓缓靠坐在软榻之上。整整一日，我源源不断渡送仙力支撑着他，才勉强让他如愿抱起九安与花灵。此刻灵力大量消耗，经脉酸胀难耐。
　　润玉绵长而艰难地喘息着，依靠外力撑起来的从容彻底消散，深入骨髓的寒凉浸透四肢百骸。
　　“幸好……有你。方才我真怕，没有力气抱一抱两个孩子。能够亲眼见到孙辈，把心中叮嘱说与静姝，此生所有心愿，都了结了。”
　　我屈膝坐在软榻旁，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掌：“今夜，我一直陪着你。”
　　暮色沉沉漫过笠泽湖面，我起身点亮书房常年相伴的两盏铜灯。暖黄灯火缓缓铺开，光影两两相依。一盏为他，一盏为我，正是多年不变的光景，亦是我们故事之名——夜夜流光相皎洁。
　　润玉抬眸望向摇曳的灯火，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他缓缓开口，慢慢回溯漫长岁月里的点滴：忘川河畔初次相逢，璇玑宫月下促膝深谈，凌霄大殿并肩接受万仙朝拜，平定鸟族烽烟后的彼此慰藉，归隐笠泽之后朝暮不离的清闲。
　　寒潭剔鳞的伤痛、母妃离世的绝望、长久盘踞心底的憎恨心魔，再提起时，早已无半分怨怼，只剩释然。
　　“从前我被过往牢牢禁锢，认定穷奇与仇恨是永世挣脱不开的劫。直到遇见你才懂得，万般苦楚，唯有彼此相知相伴，方能慢慢消融。”
　　长夜寂静，湖水风声遥遥漫进窗棂。埋藏心底多年的念头，在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犹豫片刻，我轻声开口：“润玉，有一句话，藏在我心底许多年。时至今日，我想问问你。事到如今，你如何看待当年，你与锦觅之间那段过往？”
　　屋内一时无声。
　　润玉微微抬眼，目光望向摇曳的双灯，神色平静，再无往日郁结痴念。许久，他缓缓道出心底最真切的想法。
　　“年少之时，我困于深宫寒潭，一生满目寒凉。初见锦觅，她热烈纯粹，像一束突如其来的暖阳。我执着追逐那束光，将少年所有憧憬、无处安放的孤寂尽数寄托其上。现在回头想来，我贪恋的或许并非锦觅此人，而是长久黑暗里，我梦寐以求的暖意。”
　　他轻轻喘息，指尖微微收紧，转头看向我，眼神澄澈坦然：
　　“那段执念真实存在，我不会刻意否认过往。只是爱恨辗转过后我才明白，那只是一场孤独之人虚妄的执念。锦觅有旭凤相伴，自有她的归宿。
　　命运兜兜转转，上苍没有将一时微光赠予我，而是把长久相守的你送到我身旁。她是我年少一场烟云，而你，是往后漫漫岁月，稳稳托住我灵魂的归宿。若无遇见你，我或许永远困在旧日执念里不得解脱。过往皆为序章，早已放下，再无波澜。”
　　我静静听着，积压多年的心结，在此刻彻底消散。心底长久萦绕的一丝微茫芥蒂，随晚风散去。
　　微微俯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嗓音柔缓，落进暮色里：“听到你这么说，我心中，总算彻底安宁。你放心！我说过，就算是鸿蒙漫漫前路，我也陪你一同走，绝不让你孤单。”
　　润玉沉默片刻，像是骤然忆起久远往事，抬手探入衣襟，自心口贴身取出那枚青莲香囊。青碧锦缎被岁月摩挲得温润，青莲纹样依旧清晰。
　　“这荷包……”他指尖细细摩挲囊身，眼底翻涌着酸涩与疼惜，“当年心魔一战，你为护我，分出半数本源莲息封入香囊。你本就只剩一半修为，这些悠悠千载，又时常源源不断渡送仙力予我，日积月累，仙体、仙寿早已悄悄受损。”
　　他话未说完，还要继续倾诉心中愧疚，我抬起手，轻轻覆在他唇上，止住他余下言语。
　　目光静静与他相望，一字一句，坦荡而坚定：“润玉，因为是你，我从未后悔过。”
　　润玉握住我掩在他唇边的手，将我的掌心紧紧按在他心口，香囊正静静抵在我们两人之间，淡淡莲香缓缓萦绕。
　　润玉望向我，眼底盛满此生全部的温柔：
　　“倘若不曾走过这一路风霜，我便无法与你相逢。所有苦难，皆有意义。世人皆知天帝孤高冷漠，可唯独你，见过我全部的狼狈、伤痛与脆弱。我一生执念从非权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安静笼罩木屋，湖水风声遥遥传来。良久，润玉轻轻开口，声音轻若柳絮：
　　“冰宁，我忽然想听那首《牵手》。”
　　我一怔，随即缓缓点头，俯身将润玉轻轻拥入怀中，仙音自心间缓缓流淌，婉转歌声低低在小屋回荡。
　　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
　　没有风雨躲得过，没有坎坷不必走，所以安心的牵你的手，不去想该不该回头。
　　歌声悠悠盘旋在双灯光影之间。润玉安安稳稳倚靠在我的怀抱之中，耳畔萦绕熟悉曲调，他眼中慢慢漾起水光，指尖紧紧与我十指相扣。
　　“有幸这一生，与你牵手，从九霄朝堂，走到笠泽湖畔。”
　　仙音仍在屋内回荡。我心中清楚，最后的时刻已然来临。
　　我扬声唤来屋外等候的心腹仙侍，语气平稳：
　　“即刻出发，将预先备好两封书信送出，一封送往天界交予天帝，一封送至魔界，交给静姝。送达之后不必折返。”
　　仙侍领命，悄无声息持信离去，信使启程的同一瞬，我收紧手臂，牢牢抱紧怀中的润玉。
　　歌声未歇，他望着我，眼底万千情绪慢慢归于平和，眼皮缓缓垂下，依靠在我的怀中，安静闭上双眼。
　　怀中身躯渐渐失去生机，我没有落泪，此生风雨同舟，再无遗憾。我缓缓闭上双目，与他十指紧紧相扣，紧紧相拥，一同舍弃肉身桎梏。
　　两盏铜灯火光骤然大放，漫天柔和流光紧紧包裹相拥的二人。躯体化作细碎莹白光雾，随风舒展，最终融作两股缠绕不分的清风。
　　一股清风掠过浩渺湖水，一股清风追逐天边月色，朝夕相随，永不分离。
　　往后六界千山万水，湖畔晚风、夜空星月，处处皆是我们。
　　不再有天帝与天后，不再有权柄、战乱、离愁。
　　天地辽阔，清风相伴，岁岁年年，夜夜流光相皎洁。

作者有话说

夜夜流光（终章，二人相守羽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