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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孤城 加油!是真 ...

  •   风顺着降下三指宽的车窗灌进来,有点冷,带着巴塞八月末清晨特有的海盐潮气,但紧接着就被车厢里弥漫的刺鼻机油味、烟草味和新鲜的血腥味冲淡了。
      白令辰嘴里叼着那根刚点燃的烟,没有深吸,任由灰白色的烟雾被风卷出窗隙,在阳光下碎成一缕飘散的白絮。她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手腕上的淤青在微凉的晨风里泛着隐隐的胀痛,但她的坐姿显得她一点都没事。
      越野车的底盘很稳,减震器在碾过满地碎玻璃与被撞碎的塑料保险杠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车厢后排,云舟用牙齿咬住医用胶带的一端,右手手腕一抖,干脆利落地将最后一圈无菌纱布在疯子的左臂上收死。白泽递过来的碘伏和棉签已经被用空了大半,暗红的血水在棉花上洇开成一团团发黑的花,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化学消毒剂混杂着活人皮肉被撕裂后的黏腥。
      然而,疯子自始至终没有哼出一声。
      他的后背顶在后座靠背上,那柄豁了口的柴斧被他横在膝盖前,右手五指始终扣在粗糙的木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着失血的青白。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那张轮廓硬朗的脸颊淌进下颌的胡茬里。
      原来不是不疼。
      他垂着眼皮,目光在云舟熟练缠绕纱布的手指上停顿了片刻,又落到自己脚边那只趴伏的捷克狼犬身上。
      米卡的头垫在前爪上,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虽然没有进入警戒状态,但腹部的肌肉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隐隐蓄力。只要后排这个浑身带着生血味的陌生人有半点攻击倾向,它的利齿会在一秒内咬穿他的喉管。
      “只是撕裂伤,深一点的地方翻出来了,但没伤到大动脉。”云舟把剩下的医用胶带随手塞回急救包,用随身带的电工湿巾擦了擦手上的血渍,语气平静得像在厂房里刚给一台破损的泵换完密封圈,“幸好那玩意的指甲没带剧毒,又或者说……它只是没来得及把□□注进去。谁知道呢?但在这种气温下,不吃抗生素,你这只胳膊照样会烂掉。”
      疯子抬了抬眼皮,视线越过前排座椅的缝隙,看了一眼前方正握着方向盘的女人后脑勺,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磨石在互搓:“背包侧兜,有阿莫西林。”
      白起看了看脚边那个沾满泥点子的帆布登山包,是疯子的。
      “白起,你帮它拿一下。”开车的女人说了句。
      “好的,姑姑。”小男孩把那登山包翻了过来,瘦小的手指熟练地拉开侧袋拉链,果然摸出两板铝箔包装的胶囊。他抬头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云舟,见云舟微微点头,才扣出两粒递过去,又从自己的水壶里倒了半杯温水递到疯子面前。
      “谢谢。”疯子接过水,仰头把药咽了下去。
      他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停顿,喝完水便将水盖递还,整个过程中,他的身体始终贴着车门最边缘,尽可能缩减自己在车厢内占用的空间。
      “在哪里撞上它的?”白令辰吐出一口薄烟,眼睛盯着后视镜里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疯子把柴斧往身侧挪了半寸,斧刃朝向车门,避开了旁边的两个孩子。“大堂杂物间的承重梁上,挂着的。”他说话很省字,每个音节都像是在用最少的气力吐出来,“我进去翻东西,它从上面掉下来。”
      掉下来……?
      他顿了顿,抬手摸了一下左臂包扎厚实的纱布,眼神微冷:“那玩意不好对付。我劈了它三下,没什么作用。第一下砍在它肩胛上,砍不进去;第二下削了它半截脖子,喷出来灰黑色的酸水;第三下,它直接用前肢把斧刃夹住了。”
      车厢里静了一瞬。
      副驾驶座上的星星把那把□□放在腿上,头靠着车窗,长长的黑发散在胸前。听到“酸水”两个字时,她的手指在枪管的冷钢表面轻轻滑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它不止一种形态。”星星没有回头,声音轻轻淡淡地飘过来,“它不是普通的变异行尸。之前……大概第三天的时候吧,我在负一层的通风管口那看见过一具尸体,肚子被撑爆了,里面爬出来的东西皮是半透明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我以为是蛆,但是它们在吃行尸。”
      “看来你见过不少。”云舟显然没想到还有变异的蛆。
      “并没有。”星星侧过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空洞,“那环境下,谁会靠近去看?不过……”
      她停住了。
      “嗯?”白令辰打了一把方向盘,越野车拐上一条宽阔的主干道——加泰罗尼亚议会大道。
      “刚才那只,比前几天在公寓外围晃悠的那只,个头小了一圈。”星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铁板上,“也就是说,在外面追你们的那只……还没死,或者,那跟公寓外围晃悠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只。”
      白令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分,那钛丝手套和方向盘的皮套摩擦出极细微的声响。
      “赌它追不上车速。”白令辰淡淡地说了一句,直接切断了这个毫无意义的假设。在她的生存法则里,已经发生但无法改变的危险不需要过度焦虑,只需要在它再次冒头时,一刀切了它。
      越野车开始加速。
      加泰罗尼亚议会大道在十一天前还是巴塞罗那最繁忙的交通动脉之一,两侧栽种着高大的悬铃木,树冠在盛夏的阳光下绿得发亮。但此刻,这条原本整洁壮丽的林荫大道,如同一条被凝固的金属与血肉长廊。
      路面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车辆。一辆双层红皮旅游大巴斜斜地撞进了一家ZARA的落地玻璃窗里,整面巨大的钢化玻璃全碎了,碎玻璃像雪一样铺了半条街;大巴的后半截车厢被大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钢铁骨架,几具被烧成焦炭的躯体挂在窗口,维持着当年拼命往外攀爬的僵硬姿势。
      地面的柏油路被地中海强烈的阳光烤出刺鼻的焦味,混着从下水道和排水沟里不断反上来的腐败气味,浓烈得让人喉头作呕。
      街边的人行道上,游荡着零零散散的影子。
      那些是没有被处理的行尸。有的还穿着考究的西装或者花哨的夏日沙滩裙,脚步蹒跚、踉跄,像是在烈日下中暑脱水的醉汉;但当越野车低沉的八缸引擎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响时,那些原本低垂着头、漫无目的徘徊的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僵住了。
      几十颗头颅以近乎扭曲的角度猛地转向车道的方向,像半夜的向日葵似的,一个猛甩头。
      浑浊灰白的眼球在深陷的眼窝里颤动,干裂发黑的嘴唇齐齐拉开,露出沾满碎肉和黑血的牙床。各种嘶哑的、非人的喉音此起彼伏地在街道两旁炸开,像是一群被石子惊醒的水鸟,是饥饿到了极点的野兽发出的进食信号。
      “嗬……呃……”
      几具离得近的行尸疯狂地伸着僵硬的手臂,跌跌撞撞地从人行道上冲下来,迎面撞向越野车。
      “坐稳。”白令辰只吐出两个字。
      没有减速,没有狂打方向盘去避让。前保险杠上加装的防撞条发出沉闷的低吼,迎面扑来的一具身穿黄色反光背心的环卫工行尸被瞬间撞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折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狠狠砸在后方一辆轿车的引擎盖上,挡风玻璃应声爆裂成蜘蛛网状。
      车轮压过地面的碎骨与肉块,底盘猛地颠簸了一下,又迅速被四驱系统拉平。
      后座的白泽紧紧咬着嘴唇,双手用力捂住弟弟的眼睛,把白起的小脑袋按在自己的颈窝里。白起没有挣扎,也没有闭眼,只是从姐姐的指缝里,冷静地注视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象,嘴唇微动,默默记着沿途抛锚车辆的密度和每一个路口的阻塞情况。
      米卡的前爪早就按在中央扶手箱上,喉咙深处的低吠像闷雷一样滚过,但它没有失控,那双狼眼只是随着车窗外扑咬的身影快速移动,死死锁定每一个扑近车身半米内的威胁。
      “还剩半箱油。”云舟探着身子看了一眼仪表盘,“出城上AP-7高速之前,找地方补满吧。而且,这辆车的后备胎悬挂架有点松,刚才碾过障碍物的时候有金属干磨的声音,得找个相对开阔的地方紧一下螺丝,顺便把冷却液加满。”
      “前面两公里,荣耀广场那边有一个大型加油站。”前排副驾驶上的星星忽然开口。
      她从她的帆布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巴塞罗那旅游地图。地图上用三种不同颜色的荧光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叉号代表死路,圆圈代表可能的水源,波浪线代表变异体聚集区。很难想象,在这座城市彻底崩塌的十天里,这个平日里缩在三楼房间、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年轻女孩,到底靠着什么手段收集到了这些信息。
      “那加油站旁边还有个大型建材超市。”星星用指甲在地图上的一个红点上点了两下,“前天晚上我从楼顶望远镜里看过,那里的地下储油罐没被点燃过,地面上只有几辆车,视野很好。不过……”
      有建材超市当然是好事,油也还能用,必然是很好的消息。
      “不过,那里太靠近圣安德烈区的疏散通道了。”星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镜子里的白令辰,“之前,在那里设过的临时撤离点。撤离失败了。所以那附近,躺着的可能比别处多得多。”
      白令辰单手打转方向盘,越野车灵巧地绕过一辆横在路当中的厢式货车。“就去那儿。管他是活人留下的烂摊子,还是死人聚堆。没油,连加泰罗尼亚都出不去。”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疯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微微仰起头,那张苍白却满是尘土的脸上,嘴角极淡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眼里并没有什么笑意:“挺好。死人多的地方,证明活人跑得快,有用的东西往往剩得最多。”
      云舟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突然被卷进车厢、被大家喊“疯子”的男人,身上有一股山民特有的草莽气与受过高度理性训练的思维方式。他不慌,不吵,甚至连伤口撕裂的剧痛都被他当成某种系统报错一样冷漠处理。在这个摇摇欲坠的车厢里,多一个这样的人,至少比多一个只会哭喊尖叫的累赘要好上一百倍。
      起码,目前是这样。
      没过多久,越野车穿过了荣耀广场的外围环岛。
      那座标志性的阿格巴塔像一枚巨大的彩色子弹耸立在晨空下,但原本流光溢彩的玻璃幕墙此刻有好几处被浓烟熏得焦黑,像一块长了黑斑的巨大烂肉。环岛周围的草坪上,散落着成百上千只被丢弃的行李箱,红的、蓝的、银的,什么颜色都有,许多箱子被粗暴地撬开,里面的衣物、护照、化妆品被踩得稀烂,在风中如败叶般翻滚。
      几只野狗在草坪深处撕咬着什么,听见车声,猛地抬起头,嘴边满是暗红的残渣,眼神凶戾如狼。米卡贴着车窗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几只野狗耳朵一抖,露出了大学生般清澈的眼神,夹着尾巴窜进了绿化带的灌木丛深处。
      绕过环岛向东北方向切入,那家大型加油站赫然出现在眼前。
      大大几个字母映入眼帘——Repsol.
      正如星星所说,加油站前的开阔水泥广场上,景象触目惊心。
      三辆军用卡车首尾相撞停在加油泵外侧,卡车的帆布棚顶被扯得稀烂,车厢后挡板垂挂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像瀑布一样沿着车厢边缘浇灌在轮胎和地面上。几十具身穿防暴服、头盔歪斜的国民警卫队士兵尸体倒在地上,有的手里还死死扣着步枪,但弹匣早已打空;更多的是穿着夏装的普通市民,尸体叠着尸体,在烈日下散发出浓烈而粘稠的恶臭。
      然而幸运的是,广场中央的八座加油机大部分还保持着完整,没有被大火波及的痕迹。
      周围目测有三十来只行尸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听到越野车的轰鸣,它们像是一瞬间被通了电的木偶,迟缓的动作瞬间变得狂躁,从四面八方向着唯一的入口包抄过来。
      “云舟,一会先清一波,然后我去加油你修车。”白令辰踩下刹车,越野车在离二号加油岛十米远的地方停稳,车头对外,保持着随时可以起步冲刺的姿态。
      “行。”云舟从后备箱侧网里抽出两根粗口径的手动抽油管和防爆油桶,顺手递给白令辰一柄一米长的破拆撬棍,“手动泵在后备箱,如果油泵断电,就得手动摇。”
      “星星你留在车里,看好他们……仨。”白令辰转头看了一眼后座,视线落在疯子身上。
      疯子嘴角扯了一个弧度,像是在自嘲。然后左臂的伤让他没有逞强,只是右手摩挲着柴斧的斧柄。向两个孩子身边挪了挪。
      白泽伸手抱住了米卡的脖子,小姑娘虽然脸色发白,但声音出奇地清晰:“姑姑,小心脚下,那边的水泥地上有碎油污,容易打滑。”
      白令辰在小女孩头上揉了一把,手套有点凉,力道却很轻。
      “米卡,守着他们。”
      “呜。”捷克狼犬喉咙里应了一声,身子在后座地板上伏得更低,獠牙若隐若现。
      下一秒,白令辰推开车门,反手甩上。
      一停车就已经跟疯子交换位置的云舟从后座跃下,两人到车尾箱汇合,在空旷炽热的水泥地面上迅速展开动作。
      空气里的腐臭味像是一堵墙,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两人拿到了各自需要的工具,便开始行动。
      离得最近的三只行尸已经扑到了五步之内。领头的是个穿着破烂睡裙的年轻女人,半张脸皮被撕掉了,露出森白的颧骨,两只干枯发黑的手指如钢爪般抓向白令辰的面门。
      白令辰眼神一冷,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张骤然崩开的弓,侧身切入行尸的双臂内门。
      左手手肘狠狠撞在女尸的下颌骨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闷响;在对方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的刹那,右手的【疯狗】自下而上斜挑,哑光的刃线从下巴软组织直接贯穿颅腔。
      刀锋抽出的瞬间,带出一蓬粘稠发黑的脓血。已经习惯了这种情景的女人没有多看一眼,借着抽刀的旋力,右腿扫出,正中第二只冲上来的男尸膝关节。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那具男尸整条小腿向外反折九十度,轰然跪倒在地。白令辰反手一刀,自顶心凿入,动作干脆、精准、致命,整套击杀耗时不到两秒,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全是职业本能和死斗中千锤百炼出来的杀人技。
      另一侧,云舟的动作同样干净利落。
      他没有白令辰那种恐怖的近战爆发力,但他有自己的一套。面对扑上来的两具身穿防暴甲的士兵行尸,应该是当时负责护送市民撤离的军人,云舟手里的撬棍像是精准的杠杆,先是撬棍扁头横向一切,卡住对方的咽喉将冲力卸向一侧,紧接着借着对方倒伏的惯性,手腕猛沉,撬棍尖端狠狠顺着防暴头盔下沿的颈椎缝隙凿了进去。
      手腕一拧,颈椎错位断裂。
      “白,油岛通电指示灯是灭的,你得用手动抽油阀!”云舟一边拔出撬棍,一边冲着白令辰喊道,气息微微有些喘,但手上的动作稳定如钟表齿轮。
      “你去弄油,我清场。”白令辰甩掉刀刃上的黑血,声音冰冷平稳。说着,她孤身一人横在通往加油岛的主通道上。日光刺眼,将她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极短。
      剩下的二十多只行尸已经形成了半包围圈,腐臭的尸潮嘶吼着涌上来。
      越野车内,副驾驶上的星星降下了半截车窗,双手端着那把□□。就在他们下车的那一刻,她已经把弹夹装满了。然后快速回忆枪是怎么用的。虽然没有真的开过,但理论上……不管了。
      那黑洞洞的枪口随着白令辰身侧的死角缓缓平移。她的呼吸极轻,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扣下去,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倦怠的眼睛,此刻瞳孔收缩到了极点,像是在精细测量着弹道与风速。
      后座上,疯子的视线透过贴了防爆膜的车窗,死死盯着那个在尸群中穿梭起落的女人身影。
      白令辰的身形极快,黑色的半指钛丝手套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每一次挥刀,每一次避让,每一次近身折颈,都遵循着最严格的能量守恒与杀伤效率。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机械般的收割。
      “她以前是干什么的?”疯子忽然低声问了一句,目光没有离开白令辰的动作。
      白起坐在他身边,小手抓着米卡的项圈,仰起稚嫩却冷静的小脸,轻声说:“姑姑是教别人怎么……嗯……”小小的脑袋想不出来更合适的解释了,“较别人……杀人的教官。”
      那男人沉默了。
      片刻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握着柴斧、微微发抖的右手,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将柴斧放平在膝盖上,喃喃道:“……难怪。”
      广场中央,汽油泵在云舟手动摇柄的规律转动下,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咔哒”声。粗壮的黑色油管插进越野车的油箱口,带着强烈挥发性的燃油顺着透明观察窗汩汩流入,高标号汽油的刺鼻味道迅速压过了四周令人作呕的尸臭。
      “油箱满了!备用油桶加了两个!”云舟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机油的汗水,迅速拔出油管,将油箱盖狠狠拧死,发出清脆的防盗卡扣闭合声。然后拎起工具箱,一下跨到车尾,手中套筒扳手以极快的手速咬上松动的后悬架螺栓,“咔咔”两声脆响,螺栓被他用全身重量压死加固。
      “搞定!”云舟大喊一声,“星星,后备箱!”
      星星还举着枪跟着白令辰的身影,反而是白泽反应过来,一下子窜到中控按开了后备箱的门。
      白令辰踢开脚边最后一具瘫软下去的尸体,胸口微微起伏。黑色的裤管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黑褐色血滴,手套指缝里的暗红顺着刀尖滴落。
      听见云舟已经搞定,她迅速拉开车门翻身坐上主驾驶座,反手关门锁死。

      云舟也同时从后座钻进车厢,浑身带着浓烈的汽油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走!”
      引擎轰然爆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轮在混着血肉与碎油污的地面上疯狂空转了半圈,伴随着刺鼻的橡胶焦糊味,抓地力骤然恢复,黑色越野车如同一头出闸的黑豹,狠狠冲破加油站出口处堆积的塑料路障,咆哮着冲上了通往城外的B-10沿海环城快速路。
      仪表盘的数字一路狂飙,90、110、128……
      两侧破败的城市建筑飞速倒退。圣家堂那几座未完工的尖塔终于彻底被甩在了后视镜的最边缘,在高悬的烈日下化作几道模糊不清的灰色剪影。
      巴塞罗那,这座曾经璀璨明媚的地中海明珠,在身后彻底沉入了一片死寂与狼烟之中。
      车厢内,从车窗缝隙灌进来的风呼呼地吹着,吹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
      白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靠背上,小脸虽然依旧苍白,但眼里终于有了几分放松的神采。她从自己的小腰包里摸出一块压扁了的巧克力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旁边的弟弟。
      白起接过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黑白分明的眼睛转过去看着旁边闭目养神的疯子。
      “叔叔,你吃吗?”白起小声问,手里还捏着最后一点碎糖屑。
      疯子睁开眼,看了看小男孩掌心里那点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些融化的巧克力,又看了看孩子那双纯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他那张长年如同戴着铁面具般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似乎很不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善意。
      足足过了三秒,他才摇了摇头:“我不吃甜的。你留着吧,补充热量。”
      语气虽然依旧生硬冰冷,但原本紧绷在身侧的右肩,却悄无声息地向后靠了靠。
      前排副驾驶上,星星抱着那把没开火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开始打瞌睡。她的生存哲学极其纯粹。
      危机过去就抓紧时间睡觉,能睡一分钟,体能就多一分存活的胜算。
      而云舟则靠在后座另一侧,手里拿着磨刀石,正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开始打磨他那根尖铁。沙沙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混杂着粗重的呼吸声,却带着一种奇特而让人心安的规律感。
      “沿海路出城,前面就是马塔罗,再往前走就是赫罗纳。”云舟低头看着摊在膝盖上的行车地图,手指顺着粗红色的主干线一路向东北方向划过去,“翻过比利牛斯山就是法国边境。如果法西边境没有被军方炸毁,我们今天傍晚能到佩皮尼昂外围。”
      白令辰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向中控台,按下了雨刮器。
      喷淋水喷射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左右摆动,将刚才冲出尸群时溅在玻璃上的两道污浊血痕缓缓刮净,红色的血沫渐渐变成了粉色,最终被刮洗干净。
      前方的天际线上,比利牛斯山脉那雄浑巍峨的深青色山脊,在热浪与阳光的蒸腾下,渐渐露出了峥嵘的轮廓。
      往东的路才刚刚铺开,几千公里,横跨大陆,生死难料。
      白令辰收回视线,踩下油门的右脚微微加力。
      “只要车不停,”她看着前方笔直延伸出去的柏油公路,声音平静无波,“就能回去。”
      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这一车的人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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