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未至》楠木生枝

1、重逢-争执 陈度打

　　陈度打电话催涂静嘉去会所接他的时候，她正站在机场。

　　周围人来人往，耳边陈度愤怒的喊骂声越发模糊。

　　“涂静嘉！我最后说一遍，赶紧来接……”

　　涂静嘉十分平静地挂断了电话，然后抬眼望向出口。

　　那里即将走出一个——她期盼了四年的人。

　　初秋的风其实不冷，但她还是忍不住颤了下身体，大概，是因为激动，还因为高兴。

　　不自觉翘起的唇角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她低头看脚尖的瞬间，面前已经站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这么高兴啊？”

　　陆寂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朗，温和，而又充满希望。

　　涂静嘉抬头看他，眼前男人的脸和脑海中的那张脸逐渐重合，真的是陆寂。

　　双手的手指攥得发疼，她才忍住抱他的冲动。

　　“是啊，我很高兴。” 涂静嘉压抑着疯狂跳动的心脏，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陆寂，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涂静嘉。”

　　涂静嘉把陆寂送回了陆家老宅，跟他叙了会儿旧，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以为陈度没回来，所以没有刻意放低声音，开门、开灯、放包一气呵成，却在抬眼时，看见了坐在客厅里的陈度。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好像一直守在客厅专门等她回来似的，完全不是他的作风，毕竟他很少回这个家。

　　“你去哪了？”

　　“接人。”

　　“接谁？陆寂？”

　　涂静嘉瞥了他一眼，回了他一个“是”，然后把鞋换好。

　　她没想瞒陈度，本就不需要隐瞒。

　　陈度听见她说是，忽然站起身朝她走过来，扣住她右腕，猛地压到她身后的墙上。

　　“涂静嘉，你要不要脸，那样的脏货你都要，我真佩服你！”

　　陈度身上的酒气很大，离她这么近，充斥着她的鼻腔。

　　这不像他，至少，丝毫嫉妒的神情都不应该出现在他脸上。

　　于是涂静嘉反骂了他：“我是不要脸，毕竟你这样的烂白菜我都要过了，还有，陆寂——不脏。”

　　“涂静嘉！！！”

　　“我在。”

　　灼热急促的喘息喷洒在她脸上，莫名的，她感觉到恶心。

　　涂静嘉用力推开他，在他震惊的目光下，平静地上了二楼。

　　她知道陈度为什么如此失态，因为在此之前，她从未反抗过他，甚至没有跟他顶过嘴。

　　四年来，这是涂静嘉第一次挂断他的电话，第一次无视他的要求，第一次反驳他的话。

　　第二天涂静嘉跟公司请了假，专门去陆宅，却意外的在陆宅门口，看见了陈度的车，跟他的人一样，张扬的红色。

　　抬起的脚还没有踏进门里，她就听见了从里面传出来的陈度的骂声，带着极度的气愤。

　　“你还有脸回来？！我要是你，我就死在外边！活着丢人现眼！当初你就应该被他们搞死！”

　　“你这么肮脏的身体，怎么狠的下心活着的？难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忘了你是怎么被……”

　　“陈度！”

　　三步化作两步，涂静嘉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跑那么快，手那么快。

　　巴掌甩到陈度脸上后，周遭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三个人毫不相同的呼吸声。

　　半晌，陈度歪着脸忽然笑了，只不过带着满满的讽刺意味。

　　他的视线从涂静嘉的脸划向旁边陆寂的脸，缓缓吐出一句话：“涂静嘉，我差点忘了，你和他是一窝出来的，都不干净！”

　　话音刚落，他就猛地挨了一拳。

　　这次，是陆寂打的。

　　陈度被打得扑倒在地上，可想陆寂用了很大的力气。

　　当下的站位突然变得微妙起来，涂静嘉和陆寂站在一处，陈度在他们的对面。

　　莫名像极了多年前那般，只不过当年站着的，是陈度。

　　陈度强行把涂静嘉拽回了家，把她推倒在沙发上，然后转身上了二楼，没一会儿，他拿着一只信封下来。

　　一沓照片从信封中流露出来。

　　涂静嘉只看了一秒，就别开了眼，她知道那些是什么。

　　然而陈度并不满意她的表现，扯着她的手臂让她去触碰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

　　见她攥紧手指，陈度拿起那些照片怼到她面前，语气狠厉：“怎么，不敢看？你刚才不是挺敢的吗？不愿意我骂他脏货？他难道不是吗？！”

　　说完最后一个字，陈度骤然扬手，照片飞向半空，零零散散地飘到地板上。

　　全都是陆寂被折磨的照片。

　　陈度最了解扎在她心里的那根刺是什么。

　　晚上的时候，涂静嘉睡得并不好，她梦见了四年前那件事。

　　陆寂被送回来时，遍体鳞伤，全身几乎找不到一丁点好皮肤，她哭着想去握他的手，却发现自己沾了满手血，都是他的。

　　陆寂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对她说的，他说，“真庆幸我还能看见你。”

　　她想说她也是，但他很快又昏迷过去。

　　梦里的场景飞速变化，最后定格在客厅地板散落的照片上。

　　心脏猛地震动一下后，涂静嘉醒了过来，来不及擦额上的汗，她爬起来光着脚跑到一楼，跪在地上捡起那一张张照片，颤抖的手指费了好大劲才抓紧那些照片。

　　确定没有遗漏后，她把它们都拿出去烧了，做完这一切走进家里时，抬眼正对上陈度的目光。

　　他站在二楼栏杆处，盯着她。

　　房子里黑漆漆的，按理来说涂静嘉应该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她就能感觉到，陈度在盯着她。

　　她最终没上楼回房间，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陈度晨练回来，她把离婚协议书放在了他面前。

　　陈度只随意地瞥了那张纸一眼，就垂下眼皮，喂了一只虾进嘴里，吃完后，他才抬眼看她：“你想离婚？为了他。”

　　最后三个字是陈述语气。

　　是，是为了陆寂，但也为了她自己。

　　“陈度，你应该很清楚我们的婚姻状况，你不爱我，纠缠了四年，也该结束了。”

　　话音刚落，陈度竟重重拍了下餐桌，而后气愤地起身，震得叉子跳起又落下。

　　“涂静嘉！我不爱你？我不爱你我娶你干什么？！”

　　他急促地喘着气，因为气愤，他的脸色有些发红。

　　目光从他的脸，划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到他右手上，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一看就是没做过丝毫劳力。

　　陈度生来就是“太子”，跟他们不一样。

　　涂静嘉长舒了一口气，静静地回他：“你当初只是同情心作祟，并不是爱。”

　　“否则，你为什么从不戴我们的婚戒。”

　　他或许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又或许没想到她会突然甩出这个问题，他一下子把手攥成了拳，垂在身侧。

　　不论什么原因，涂静嘉都只当这是他心虚的表现。

　　餐桌上冷寂下来，僵持了很久，陈度才又开口，说得却是：“我不可能跟你离婚，你想和陆寂双宿双飞？做梦！我偏偏不如你们的意！”

　　原本以为他吃完早饭会离家去公司，但十分罕见地，他留在了家。

　　他似乎没有把早上的那场争执记挂在心里，反而泰然自若地抱了本书，在客厅看。

　　收拾好行李，涂静嘉拉着箱子下到一楼时，陈度忽然问：“你说他为什么要抛弃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而去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甚至可笑的东西？”

　　行李箱滚轮发出的声音很小，恰好衬托出陈度稍显沉郁的话语声。

　　她下一步还没有迈，又听见他说：“在我看来他就是太自私，不把自己的家庭当做一回事。”

　　“涂静嘉，你觉得你是那样的人吗？”

　　脚步顿住，她转头朝他看去，陈度依旧抱着书，只不过看得不是书，而是她。

　　目光相撞，她看不懂陈度了。

　　在她之前，陈度有过很多个女人，类型各不相同。虽然婚后他没有做过出格的事，但于她，实在冷淡得过分。

　　结婚四年，日常相处中，她从未感觉到他对自己有丝毫的爱。

　　有的只是——“涂静嘉，我今晚想吃鱼，你准备好。”“涂静嘉，晚上九点来白仙会所接我。”“家里的香薰没有了，你上点心。”“涂静嘉，我警告你，不要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

　　与其说是夫妻，倒不如说是主人与保姆。

　　涂静嘉一直都知道，他心底里是厌弃她的，所以她平静地直视着陈度，回他：“如果我说是，你会怎样？”

　　“我会把陆寂拽下地狱。”——陈度几乎没有犹豫。

　　“你昨晚烧掉的那些照片，我还有很多。你敢踏出这个家门，我保证，我会再送陆寂一份大礼包，就像四年前那样。”

　　他的话音宛若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寒冷，冰得涂静嘉后背瞬间涌出一层汗。

　　陈度盯着她，眼睛里满满的胸有成竹。

　　他的确做得出来，他一向狠决，思虑过后，涂静嘉说：“我要去见陆寂。”

　　陈度脸上的阴沉之色似乎散去不少，他说了个“好”字，便再次垂下眼皮看书，仿佛刚才他们只是在闲聊。

　　涂静嘉到陆宅门口时，恰好迎面碰见陆寂的心理医生，他拿着包，刚从里面出来。

　　见到是她，他先开口问了句好，简单寒暄后，她问：“张医生，陆寂恢复得怎么样？”

　　昨天陈度来大闹了一场，她担心对陆寂有影响。

　　张医生转头瞥了宅门一眼，似乎很怕有人听见，随后说：“在国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他回来两天，好像不是很好，情绪波动有点大，最好不去回忆那些事……”

　　张医生说了很多，说到陆寂服用的药物，说到他刚才做的测试，最后提醒她不要让陆寂受到刺激。

　　与张医生聊完后，涂静嘉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进了陆宅，她最担心的，就是陈度故意来刺激陆寂。

　　陆寂用了整整四年才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不能毁于一旦。

　　客厅里没有人，奇怪的是，她脚步声不算小，但始终不见陆寂的身影。

　　把水果放到茶几上，她便直接上了二楼，陆寂的房间虚掩着门，一丝昏暗的光从里面漏出来。

　　手指刚刚触上门，涂静嘉就听见了一道低沉虚无的呢喃：“嘉嘉一定是嫌弃我的吧？我这么脏……任谁肯定都不会喜欢……可我也不想……”

　　按在门上的手指瞬间收紧，她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样，难受得喘不过气来，眼泪哗地从眼眶中涌出来，砸在手臂上。

　　涂静嘉揪着自己胸前的衣服，背靠在门边的墙壁，疯狂地压抑哭声。

　　那最后一次，原本应该她去的。

　　但陆寂扯下了她颈间的黑色链条，攥进他手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

　　他说，“那些人无所谓性别，你受不住的。”

　　是他替她去了那个别墅。

　　一夜后再见到时，是满身血的陆寂。

　　陆寂是为了她，为了她才毁了他自己。

　　四年前的那个场景一遍遍在涂静嘉脑海中播放，像一头疯狂吸食脑髓的怪物。

　　太阳穴一抽一抽地剧烈疼痛，过了很久，调整好状态后，她才推门进去。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那一丝透出去的光，是床上的手机发出来的。

　　陈度背靠着床坐在地上，正对着白色的窗帘。

　　他把头埋在他曲起来的双膝之间，隐隐的，带着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

　　涂静嘉上前去跪在他身侧，抱住他，他身上的橙子香气瞬间萦绕在鼻间。

　　她想对他说，我不嫌弃你，你不脏，我喜欢你。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颤抖的唇怕是开口就要再哭，只能紧紧地抱着他，给予他安慰。

　　察觉到是她，陆寂抽泣的声音大了些。

　　他抽出双手，回抱住她，逐渐收紧的手臂无声地诉说着他此刻的痛苦。

　　对于涂静嘉时常去看望陆寂，陈度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在她出门前，他都会叮嘱她注意分寸。

　　言外之意，他在警告她，不要给他戴绿帽子，直到收到一件包裹。

　　包裹是快递员送上门的。

　　签完字，涂静嘉才仔细去看上面的信息，然而还没来得及看全，就听见陈度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

　　“那是陆寂在国外接受心理治疗的全部档案。”

　　目光一顿，她抬起头看陈度，他轻笑了一声，才慢慢地下楼来。

　　从她手里接过包裹，他一面拆着，一面“好心”地解释：“你想说那是违法？但我告诉你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给了他一笔他下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买他的职业生涯，他不亏。”

　　“嘉嘉，你知道的，手里没点把柄，我心里不踏实。”

　　包裹被三两下拆开，陈度翻看过后，十分“大方”地递给她，他笑着说：“四年这么长时间，就做了个这？心理素质太差劲，还……”

　　“陈度你够了！”涂静嘉打断他。

　　发觉她有撕毁档案的动作，陈度迅速地从她手里抽走文件袋。

　　深呼吸了好几口，她才冷静下来：“你故意让我签的快递？”

　　陈度愣了一下，嗤笑出声：“是啊，在你知晓的情况下对付陆寂，比偷偷摸摸刺激多了，你不觉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