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慢》珊瑚宝

14、顾桢求亲 匆匆一面

　　同窗四人，皆榜上有名，无论走到哪里，这都称得上是一段传奇，四人一下子便成为了话本中的“举人老爷”，城中也是火速传开了。当然，这段佳话中，最最高兴的还是冯老爷，只见他红光满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家里竟然真的出了个举子。
　　四个人返乡后，都是被亲族拉着庆贺一番，应付完这些事才相约着一同拜见老师。
　　程先生看到学生们走进来，笑着说道，“真是蓬荜生辉，竟然有四位举子登临寒舍，真是荣幸之至。”
　　“老师您说这话，真是让我们有些不好意思。”冯世源回应道。
　　四个人在位置上坐下，顾桢却凑到张妈妈跟前，“张妈妈，曼曼不在吗？”
　　“姨兄娶亲，曼曼去姨母家啦。”
　　“何时回来呢？”
　　张妈妈想了想，“这个不知道，肯定是要多住些日子的。”
　　顾桢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失落，可他抬头一看，注意到了程先生的面色不好，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气，其余人也都注意到了。
　　“老师，您的身子...”冯世源斟酌着开了口。
　　程先生张了张口，却先咳嗽了两声，“身子不大好，这一年来，咳嗽没断过。”
　　“这怎么行？”冯世源有些急，“老师可请了名医来看？我家认识一位名医，我请来给老师看病。”
　　“请了医生来看了，都看不出什么，就先这样调养着吧。”这寥寥几句，程先生咳了好几次，脸上泛起了不健康的潮红。
　　四人本想着和老师讲讲在省城的见闻，可看到程先生的样子，也不愿再说下去了。
　　“书塾呢？”宋澜问道。
　　“我这样没办法教书了，已经另聘了一位先生。不要说我了，你们这一趟去省城感觉怎么样？”
　　程先生问了，四个人便将所见所闻都说给程先生听，只是讲的很简略，听着这些，程先生脸上的神色似乎好了一些。这倒让他想起了当年自己和同窗好友一起去省城参加秋试的情景，恍惚间已经好多年了。而从省城回来的时候，也正如面前的四个人一般，同身边人讲着新奇的事，顾盼神飞的样子恰合意气风发的少年之姿。
　　冯世源最后说到了自己看榜那一幕，“我从头到尾看过去，看到了他们三个的名字，快要看完了也没有发现我的名字，当时我便觉得今年肯定是不行了，转身都准备走了，就在转身的那一瞬，我瞥到了最后一个名字，正是我！真的是好险。”
　　“你这真是...”程先生笑了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老师是不是想说真是好命，偏偏此榜有我。”
　　“正是。”程先生笑着说道，“下一场就是春试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十月初一。”
　　程先生想了想时间，“嗯，是该早些出发。此去离京城尚远，光是路途都要走上个把月，早些出发为好。”
　　“我们也正有此意，万事还是要提前安排。”钱永昌说道，要论务实，他是四人中最务实的那一个。
　　“世源，临行前，你到我这里一趟，帮我带封信，收信之人届时也能照料你们一二。”
　　“是，多谢老师。”
　　说了这一会儿话的功夫，程先生就已经觉得有些累了，四人见老师有些疲倦，便告辞离开。
　　走出程家的院子，冯世源招呼大家前去酒楼小酌一杯，顾桢却道家中还有事，要先出城回家，于是便独自一人离开，往城门走。
　　走着走着，顾桢停在了原地，街面上很多人从他身边走过，他却在恍惚间想到了未来，思及此，顾桢忽而又转身向回走，他大步大步走着，似乎等不及一般，顾桢匆匆忙忙地又回到了程家，张妈妈看到去而复返的顾桢，还有些诧异，“你怎么又回来了？”
　　“老师在哪儿？”顾桢也没顾上和张妈妈招呼，而是直接问了程先生。
　　“先生在屋子里呢。”顾桢朝着卧室望了望，门和窗子都大开着，却看不到老师的身影。
　　“老师现在身体还好吗？我想与他说件事。”
　　“那你自去吧。”
　　顾桢走到先生的卧房，轻声叫了句，“老师？”
　　程先生原本和衣躺在床上，顾桢的声音让他醒了过来，“顾桢？”
　　“是我，老师，我...我想与您说一件事。”
　　“进来吧。”
　　顾桢小心地迈进了门槛，眼睛打量着程先生的神色，谨慎地站在了程先生面前。
　　程先生端着茶水的手悬在了半空中，看着顾桢一脸局促的样子，对他说“你坐啊。”
　　“老师，我还是站着说比较好。”
　　程先生闻言，有些诧异，他将茶杯放回桌上，开口道，“那你说。”
　　顾桢刷地弯下了腰，“请老师答应将曼曼许配给我，我知道我现在还什么都没有，这样贸然请求老师也不合规矩，但是我希望老师能相信我，我此生绝不纳妾，一定会对曼曼好，只求老师成全。”
　　顾桢弯着腰，一直等着程先生的回答。
　　顾桢也知道今天冲动了，可是经过秋试一场，他才真的感受到了求取功名的这条路没那么容易，春试更是前途未卜，难道非要等一个好结果吗？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到曼曼对自己失望吗？顾桢现在已是举子，好歹有了些许功名，他不想等了。
　　顾桢就这么弯着腰，内心忐忑，却迟迟没有听见程先生的回答。
　　程先生看着顾桢，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年纪轻轻，心里只装着一个人，生怕她嫁给了旁人，于是便闯到了郑伯伯和郑伯母面前，对着他们表着衷心，说自己一定会对妹妹好，让他们把妹妹嫁给他。他还记得，当时郑伯伯和郑伯母笑得流出了眼泪。
　　如今顾桢竟也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如此相同的经历，如此真切的心意。
　　顾桢见程先生久久没有回答，偷偷看了程先生一眼，却看到程先生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院子里，顾桢的心里有些慌。
　　“老师，原谅学生的冒昧，我……”顾桢心下凉了半截，老师这个态度大概是不愿意了，也怨自己，什么都没有，就敢求娶老师的掌上明珠。顾桢在心中暗暗地发愿，希望自己春试能拿个好名次，这样再来提亲，胜算才会更大一些。
　　“我自是知道你对曼曼的心意，她自小便黏着你，将她交给你，我是放心的。”顾桢原本都要放弃了，却听到了程先生的这一番话，心中的情绪大起大落，差点把他的眼泪冲出来。
　　“谢谢老师！待春试结束后，我就会让家母......”顾桢有些语无伦次了，“老师放心，我一定会对曼曼好。”
　　程先生笑着点了点头，“我放心，去吧。”
　　“老师，您这是答应了？”
　　“嗯。”
　　顾桢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天地好像都明媚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程家的，又怎么出了城，只记得自己飘飘然的，耳边全是老师的那句“我是放心的。”
　　城外官道上行人与车马进进出出没有停过，可相比于省城的繁华，还是稍稍逊色了一些，不知京城又是什么样子。
　　顾桢胡乱想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小松哥哥。”
　　除了曼曼，还有谁会这样叫他呢？顾桢忙向四处看，却没有看到曼曼的身影，他怀疑是自己太高兴了，产生了幻听。
　　“小松哥哥，这里~”
　　又一声响起，顾桢终于看到了曼曼，只见她坐在马车内，掀着帘子在对他挥手，笑容满面，那一刻的喜悦该如何形容？恰如春风拂花蕊。顾桢笑着小跑着过去。
　　“张妈妈说你去姨母家了。”顾桢说道。
　　“我就是去姨母家了呀，恭喜哥哥，我都听说啦。”
　　两个人说完之后，看着彼此，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曼曼忽然说道，“哥哥，你瘦了。”
　　顾桢搓了搓脸，“有吗？”
　　“有的。”曼曼很肯定地说。
　　曼曼嫌坐在车中和顾桢说话不方便，便下了车，跟着顾桢走到了路旁。
　　两个人像是许久未见了，非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什么痕迹不可，末了，顾桢笑了出来，“我今天想着要见你，张妈妈说你去姨母家，归期未定，我心里还难过了一阵，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了，上天待我实在不薄。”
　　曼曼笑了笑。
　　“妹妹，我今日与老师说了。”
　　“说了什么？”
　　“等我春试结束之后，我定会让母亲来提亲。”
　　此言一出，两人的脸都红了起来，扭过了头，不看彼此。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莽撞了？”
　　曼曼摇了摇头，说道“哥哥，如果我说我不答应呢？”
　　曼曼的话如同晴天霹雳，顾桢愣怔了，他想过老师会拒绝，但万万没想到曼曼会不答应，他怔怔地说道，“为什么？”
　　曼曼抬头看着顾桢，看他脸上血色全无，眼神呆滞，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把他吓到了，她忙摇了摇顾桢的衣袖，“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
　　顾桢让自己强行镇定了下来，“好，你说。”
　　“你见到我爹爹了吧，他……身体很不好，而且越来越不好了，我想多照顾他一段时间。这次我从姨母家也没有多待，一是想回来看你一眼，二是想陪着爹爹，爹爹这场咳疾一直没有治愈，我的心便总是悬着，担心他。”
　　曼曼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连忙用帕子捂住了眼睛。
　　顾桢慌了，“既然是这样，我定是依你的，你先不要哭，照顾老师是应该的，我怎么会怪你。”
　　曼曼哭了一阵子，才缓了过来，她放下了手帕，眼睛红通通的。
　　“我若是让你等个几年，等到爹爹身子好呢？”
　　“自然是等的。”
　　“那要是让你等一辈子呢？”
　　“我的一辈子本就是你的，等着又何妨？”
　　“蠢话。”曼曼虽然这样说着，心里却十分开心。
　　“你说什么都对。”
　　“你今日怎么油嘴滑舌的？是不是在省城学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绝对没有，我对天发誓。”顾桢竟真的举起了手来，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曼曼拽下了她的手，“我说着玩呢，你怎么还当真了？”
　　顾桢笑了笑。在曼曼面前，他总是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最坦诚的那一面，没有掩饰与伪装，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自己。
　　“这次何时走？”
　　“后日一早就走了。”
　　“这么快？”曼曼没想到顾桢这么快又要走了，“回来的时候，杏子都要熟了吧。”
　　“嗯，到时候摘给你吃。”
　　“好。”
　　顾桢想起第一次遇见曼曼的时候，那时候曼曼还是个贪吃的小馋猴，挂在树上下不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喜欢杏子。
　　“哥哥，那我祝你榜上提名，前途似锦。”
　　“你等我回来。”
　　顾桢和曼曼在官道上分别，看着曼曼的马车走远，顾桢才想起自己忘了告诉她，那个荷包他一直带在身上。
　　清早，顾桢与同窗友人再次离家，这次的方向是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