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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上元节游 撒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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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年关已至,书塾放馆休假。
程先生的咳嗽在冬日更严重了,曼曼几乎每天都能听到爹爹的咳嗽声,问了大夫,大夫也只是说,调理即可,但是调理了这么久,也不见好。
“爹爹,咳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曼曼疑惑地问,她怀疑爹爹有意隐瞒什么。
“到了冬日,就容易有咳疾,不要担心。”
“可是你...”
“不妨事的。”程先生还是那一句不妨事,曼曼却觉得爹爹的身子消瘦了一些,穿着棉衣也显得单薄,曼曼不由得有些担心。
“姑娘,大夫都说了调理就好,这病啊,冬天很难调理的,待到春天的时候,就会好很多啦。”张妈妈在一旁笑着说道。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冬天把药喝进去,把底子养好,到了春天身子自然而然就爽利了。”张妈妈说得认真,曼曼便放下了疑惑,张妈妈年岁大,经历的事多,她说得肯定有道理。
曼曼在暖炉中又添了几块碳,盖好盖子便将暖炉放在爹爹手中,他们坐在院子里,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没有风,是难得的冬日天气。曼曼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毯子,本来是想陪着爹爹休息一下,结果却在院中睡着了,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
程先生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现出了一丝忧虑的神色,在他眼中,曼曼永远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可如果自己真有那么一天,谁能代替他保护她呢?
程先生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罢了罢了,今天过年,先不想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情了,也许过了今年自己的身子就会好起来,那么,也没有什么需要忧心的了。
曼曼在暖阳中睡得香甜,直到阳光快要从院中溜走,程先生才叫醒了她,“快醒醒,太阳都快走了。”
曼曼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身子有些冷,忙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喝下去,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灶间的香味一直没有断过,煮肉的香味,糕点的香味,各种各样的香味,勾得刚睡醒的曼曼突然间有些饿。曼曼走到了灶间,好大的蒸汽,都找不到张妈妈在哪里,“张妈妈,你在吗?”
“在呢在呢,怎么了?”
“我有些饿,有没有什么现在就能让我吃一口的?”
张妈妈从雾气中走了出来,手上端着一盘蒸糕,递给了曼曼,“姑娘可要少吃些,晚上还要吃饭的。”
曼曼端着一盘蒸糕回到了厅堂,将蒸糕放在桌上,招呼程先生,“爹爹,快吃,热的蒸糕沾着糖,最好吃了。”
程先生笑着摇了摇头,曼曼便自顾自地吃起来,一口就香甜到她眼神发亮,可她也没敢多吃,担心自己晚饭吃不多。
年夜饭是最丰盛的,他们拜完了祖宗,便开桌吃饭,今日是年节,程先生留住了张妈妈同桌吃饭,一桌三人,倒也吃得热热闹闹。
张妈妈在席间讲了自己从坊间邻居那里听来的见闻,“听说今年上元节的大鳌山比往年还要高上一层呢,我敢说今年的灯肯定更好看了。”
曼曼一听,心里便有些按耐不住,“真的,爹爹咱们今年在外面多看一会儿灯吧?”
“爹爹今年身子不好,想着就不去灯会了。”
曼曼脸上露出了些微失望的神色,张妈妈却笑了出来,打趣着道,“程先生不必担心,您不陪着姑娘,自有人陪着,不会让姑娘落单的。”
张妈妈打着哑谜,但是在座的各人都知道谜底是谁。
“哦?是吗?会是谁呢?”程先生明知故问道。
曼曼低着头吃着饭,不说一句话,张妈妈捂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打趣这些少年最是有意思了,稍微说一句,脸就会红起来,脸皮薄的呦,比自己烙的薄饼还要薄。
一家人坐在桌前守岁,在心中期盼着明年会是一个好年,诸事顺利。巷子里时不时响起鞭炮声,短促的几下。
曼曼奓着胆子,将火对准鞭炮的捻儿,见到那捻儿着了起来,便飞快地跑到了屋子前,堵着耳朵看着院中的鞭炮炸出朵朵金花,碎金落后,便是一地落红,预示着这一年红红火火。
大年初一不拜年,初一过后,各家各户开始访亲戚拜年,程先生家的院子更是热闹一些。初二的大清早便有学生上门来拜年,能这么早来的,除了顾桢也没有旁人了。顾桢对着张妈妈拜了年,张妈妈笑呵呵地应下了,然后将他引到了厅堂中,程先生和曼曼都在那里。
“老师新岁大吉,岁岁长安。”
“好。”程先生笑着回道。
“哥哥新年纳福。”曼曼对着顾桢说道。
“妹妹诸事顺遂。”顾桢回礼。
曼曼今日穿着新制的衣衫,藕荷色的缎面,耳朵上缀着两个水润淡粉的珠子,衬得她如出水芙蓉,在这寒冬中,似乎有春意提前来到,见之让人耳目一新。
两个人对视之间,对着彼此笑了一下,很快又分开。
“哥哥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顾桢放下了茶杯,看着曼曼。
“听说,今年的大鳌山会更大更好看,想必今年的灯会会更热闹呢。”
“这我倒没有听说,妹妹是从哪里听说的?”
“是张妈妈说的,”程先生端起了一杯热茶,放在嘴边吹了吹,“张妈妈也是从周围的邻居那里听来的,既然有这样的话流传了出来,那便十有八九是真的。”
“原来应该不假。”
“你喜欢逛灯会吗?”程先生问顾桢。
“我儿时倒是去过几次,后来便不怎么去了,不过,热闹的灯会还是喜欢的,更何况是上元佳节。”顾桢笑着回答道。
“那便好,我正好有一事相求。”
“老师请讲。”
“入冬以来,我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今年的灯会是不能去的了,所以我想让你陪着曼曼去灯会逛逛,可方便?”
程先生此言一出,曼曼一怔。程先生的这个想法,此前并没有和曼曼单独提起过,虽然她也有这个心思,但是被爹爹说出来,好像心事被拆穿了,有些羞赧。
顾桢看了曼曼一眼,回答道,“自然是可以的,老师。”
“好,那我便放心了,到时你早些来这里,一同吃了晚饭再同去。”
程先生的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又传来了一阵热闹的声音,“我就猜顾桢肯定会是第一个到的。”来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冯世源,也是来给程先生拜年的。
“老师新岁安康,吉庆有余。”
“好。”
“新岁顺意。”曼曼对着冯世源说道。
“程姑娘,新岁如意。”
曼曼施了礼,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留下师生三人在厅堂说话,后来又有学生来拜年,络绎不绝,张妈妈端来了一盘点心,这些人直闹到午饭后才离开,因着是过年,多少都喝了些酒,走出院子的时候,心情都是十分的畅快。
张妈妈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嘱咐程先生,“先生咳疾未愈,还是要少饮些酒。”
“这群孩子兴致高,我也不想扫了他们的兴,喝一些也无妨。”
正月十五这一日,很快便到了。顾桢在家中和母亲吃了一些汤圆后,早早到了老师家,又在老师家吃了一顿晚饭,准备带着曼曼去逛灯会。
临出发前,张妈妈特意找到了一件厚厚的斗篷让曼曼披上,“姑娘要穿得厚一些才行,晚间会冷的。”曼曼有些不愿意,她今日特意选了一身好看的衣裳,斗篷一披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曼曼不想穿。
张妈妈也没有强硬让曼曼穿,只是对着顾桢说道,“你看,这斗篷都是今年新制的,这颜色多好,我看倒是衬得姑娘愈加好看了呢,穿上也没什么。”
顾桢站在院子里,看着张妈妈手中的斗篷,又看了看曼曼,笑着说道,“确实好看。给我拿着吧,等冷些的时候,我给她披上。”
张妈妈将披风交到了的顾桢的手上,两个人和程先生告了别,离开了家。
已经是掌灯时分,正是看灯的好时候,程先生看着曼曼和顾桢离开院子,张妈妈凑在一旁打趣道,“先生,是不是有些不舍啊?”
“确实,我一想到曼曼以后出嫁的样子,心中就不舍。”
“早晚都是要出嫁的,再不舍也得舍得。”
程先生笑了笑,“张妈妈倒是说了一句颇有辩证意思的话呢,只不过,我总是想尽可能让她在我身边多陪几年。”
张妈妈用抹布将桌子擦干净,又走到了程先生的身边,“这我能理解,当时我家先生和夫人嫁二姑娘的时候,也是先生如今的想法呢,做父母的总是想要孩子多在身边待几年。若是男孩子还好,是娶媳妇进门,是欢欢喜喜的。姑娘是要嫁出去,好不容易养大了,却又要离开家,谁能舍得呢?”
张妈妈的一番话,倒让程先生伤感起来的,此话虽然平实,却直击为人父母者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可不就是那么回事?养女儿的人家,总是要经历一场诀别,程先生的心更难受了,“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反而更难受些了。”
“实在不行,我们把顾家小哥招赘来吧,看他对曼曼无所不从的样子,怕是也会同意呢。”
程先生摆了摆手,笑着道,“真是乱说。”嘴上这么说着,程先生却真的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顾桢和曼曼走出家门,走出小巷,来到了街面上,一下子就热闹起来,满街都是明亮的光,大有要把黑夜变成白昼的架势,人人手中都提着一盏花灯,那灯光也随着人浮动起来,在街面上自在地流动着,仿佛置身于不停流转的、广袤的星河中。
曼曼刚要向前走,顾桢却将她拉了回来,把斗篷抖开,“先披上。”
“不要。”
“要穿的。”
顾桢不由分说地将斗篷披在了曼曼的身上,将带子系好,末了,说了一句,“真好看。”
“什么好看?”曼曼问道。
“自然是你。”
听到这个回答,曼曼的心里仿佛浮动着好几盏花灯,飘悠悠的。
街上人多,挤来挤去,顾桢拉紧了曼曼的手,两个人慢慢朝着大鳌山的方向走过去,刚走没几步,顾桢就看到旁人手中都有花灯,曼曼还没有,于是拉着她在人群中穿行,绕到了一个比较大的摊位前,这里花灯样式比较多,连摊主带伙计,好几人看着摊子。
伙计见一位郎君带着小娘子走了过来,热情地招呼道,“二位看看想要什么样的,我帮您拿。”一整面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
“你喜欢哪个?”顾桢问道。
曼曼抬起头看了起来,这家真是好手艺,只见墙上挂着的,有简单的动物造型,惟妙惟肖,竟还有层次复杂的八角花灯。
伙计见曼曼始终没有决定下来,便拿下了一个八角灯,“您看这个,这个灯点上蜡烛后,最外层的便会旋转起来,上面绘着沉香救母,每一面都是一个故事,看起来很有意思的。”
“这个?”顾桢问道。
曼曼却摇了摇头,“这个故事我不喜欢。”
“那您再看看这个,”伙计又拿下了一个,这次拿下的是一个造型简单的花灯,却是含苞待放的样子,“这个灯您现在看不出什么,但点上里面的蜡烛之后,它就会慢慢绽放啦。”
“这个好。”
“喜欢这个?”顾桢问道。
曼曼点了点头,顾桢便掏了钱,让伙计帮忙将里面蜡烛点起来。
曼曼走的很慢,一直在看手上的灯,反正有顾桢拉着她,她也不担心自己会走丢,或者撞到人。
只见蜡烛被点燃之后,灯真的一层接一层绽放了,“哥哥,你看,这朵花真的开了。”曼曼攥紧了顾桢的手,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有趣的灯。
顾桢笑着,看的却不是灯,而是曼曼,“确实好看。”
两个人跟着人群朝着大鳌山走,忽然间,只见一座鳌山拔地而起,只见那鳌山上万灯齐明,灯火璀璨,竟不似人间凡物,仿若仙人挥就而成,耀眼,明亮,连天上的月也不能与之争辉。
于万灯之间,更有神佛塑像种种,一时间分不清是塑像还是九天神佛下凡来,与百姓同乐。
曼曼拉着顾桢的手,两个人绕着鳌山慢悠悠的转,每一面都十分精彩,每一盏花灯都姿态各异,让人目不暇接。顾桢小心地护在曼曼身侧,一同观赏这巍然的大鳌山。
两个人足足转了两圈,曼曼才罢休,“真是不虚此行,今年的鳌山实在气派,爹爹没来,有些遗憾。”
“你回家,好好讲给老师听好了。”
曼曼点了点头,抬头时意外地发现有几颗星星尤其的亮,她忍不住看了一会儿,这一看发现那星星不仅尤其亮,还在不停地移动着。
“诶?是有人在放灯吗?”曼曼说道,“我们去找找看。”
曼曼拉着顾桢,找那放灯的地方,很快便在街面上的一角找到了,一个老伯守着一个小摊子,虽是孔明灯,样式却又与寻常的不同,纸的颜色微微透着粉,上面还绘着桃花。
“老伯,您这灯有些不一样啊。”曼曼看着新奇。
“自然,我这乃是姻缘灯,是与天上的月老相连的,把你们的名字写在上面,月老便会把你们的姻缘线绑得更紧一些,几生几世都会相遇相知啊。”那老伯说得煞有其事。
曼曼这才注意到,在这个摊子附近流连的都是成对的情人,不由得有些害羞,想要拉着顾桢离开,却听顾桢说了一句,“给我们一个。”
顾桢竟这样大大方方,曼曼心里着实意外。
那老伯说了价钱之后,这灯竟比寻常的灯要贵上三倍,可一向节省的顾桢眼睛都没眨便掏出了钱递给了老伯,那老伯笑呵呵地说,“少年郎有这等诚心,定然是会感动上天的。”说罢,从摊子后拿了一个灯过来,放在二人面前,“这里是笔和纸,请写上二位的名字。”
顾桢接过了笔,认认真真地在灯上写下“顾桢”二字,写完后,将笔递给了曼曼,曼曼红着脸,但还是在顾桢旁边写上了“程晏纾”三个字。写完之后,将笔放了下来,心却跳得厉害,顾桢说要给心上人买一辈子点心的时候,曼曼的心也是这般狂跳。
她看着靠在一起的两个名字,写在透着红色的纸上,像是婚书,写上了名字便是这一生的相守了。
“呦,两位的字都很漂亮啊。”老伯将火折子递给顾桢,“点燃上面的烛头就可以了。”
顾桢拉着曼曼来到了一片空地,这里也有一对人在放灯,顾桢将火折子递给了曼曼,“我拿着灯,你来点。”
曼曼将火凑近了烛头,蜡烛点着之后,那姻缘灯慢慢鼓起来了,待到完全胀开,顾桢便松了手,那灯颤悠悠地向着墨色的天空无限地飞上去,曼曼抬头看着,心下觉得觉得那鳌山也不如这一盏灯亮。
顾桢也在看着那盏越飞越远的灯,紧紧地拉着曼曼的手,他希望这灯能快点到月老面前,让他和曼曼生生世世都能相遇。
两人绕够了才回家,回家的时候曼曼有些走不动了,步子就慢了些。
顾桢察觉到,便蹲下身去,“上来,我背着你。”
“这还有人呢。”
“不用在意。”
顾桢大有不背上她就不起身的架势,曼曼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便小心地趴到了顾桢的背上。
顾桢看着瘦弱,可肩膀却很宽阔,曼曼把头歪在顾桢的肩膀上,“哥哥,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我也是,你知道为什么吗?”曼曼轻声问着,声音在顾桢的耳边响起,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嗯?为什么?”顾桢向上托了一下曼曼。
“不告诉你。”
“求求你了,告诉我吧。”
“好吧,因为……”
曼曼手中的花灯悬在顾桢一侧,顾桢的面庞被照亮,映出了好看的侧影,曼曼看着看着,笑了出来。
“因为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