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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肝功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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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姩母亲住院那天,是一个周一的早上。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刚醒,还没起床,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几下,她伸手摸过来一看,是宋家老宅的管家打来的。她接起来,管家的声音有些急,说宋太太早上起来头晕得厉害,站不稳,已经叫了车送去医院了,问她能不能过去一趟。她回了一个“好”,挂了电话坐起来,披了一件外套就往外走。她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顺手拿了一件厚外套和帆布袋,推开门出去了。
她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住进了病房,在六楼的内科病区。病房是双人间,靠窗那张床,床帘拉了一半,挡住了外面的阳光。母亲靠在床头上,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见她进来的时候抬了抬手,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晕”。她走过去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上,说“你别乱动,医生怎么说”。母亲说“做了几个检查,等结果”。她点了点头,坐在床边那张折叠椅上,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那天上午她一直陪着。护士来量了血压、抽了血、推母亲去做了几项检查。她跟在旁边,拿着母亲的病历本和几张单子,在走廊里跑了两趟缴费窗口和一次药房。中午的时候她出去买了一份粥和两个小菜,端回病房,帮母亲把床摇起来一点,让她坐得舒服些。母亲吃了几口粥,说没胃口,她也没勉强,把剩下的放在床头柜上。下午母亲睡着了,她坐在折叠椅上,背靠着墙,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两页稿子,没怎么看进去,后来把手机收起来,也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去。管家送来了换洗的衣服和一只保温桶,她让管家先回老宅,自己留在医院陪护。医院的折叠椅很硬,她坐了一夜,中间醒了好几次,每次都起来看看母亲睡得怎么样,帮她掖一下被角。凌晨的时候母亲醒过一次,说口渴,她倒了杯水喂她喝了两口,又扶着她躺下。天亮的时候她去走廊里接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醒了,看着她说“你脸都凹了”。她说“没事”,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她带了保温桶过来。保温桶是她早上在老宅厨房里装的粥,管家帮她热了一下,她拎过来的时候还是温的。母亲状态比前一天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了大半碗粥,还跟她说了一句“你这几天别耽误写稿,我这边没事”。她应了一声,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放在床头柜上。她想出去接点热水,拎着空杯子站起来往门口走。她推开病房的门,往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方向走。
走廊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还有一两个家属在病房门口打电话。她走到开水间前面,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拧开水龙头接了大半杯,关掉,端着杯子往回走。她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她看见前面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叠单子,低着头在看。她认得那个身形,认得那件大衣的颜色。她也认得他走路时肩线平直的样子。她站了一两秒,继续往前走,没有绕开,也没有停下来。
他也抬起头来了。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中间撞到一起,距离大概五六米。他停了一下,手里的单子收拢了一半,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先看看她的反应。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他面前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来。
“你生病了?”她问。
“没有,就是查一下。”他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差不多,不高不低,手里那叠体检单还握在指间,边角对着外面。
她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叠单子,然后开口:“给我看看。”
他递过来的时候没有犹豫,单子从手里滑过去,她接住。那是一叠常规体检报告,封面印着医院的抬头,里面夹着几页打印的数据,还有一张B超报告单。她翻了两页,看到肝功能那一栏有个指标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箭头,数值比正常范围高了一点。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单子还给他。
“肝功能有点高,”她说,“少喝酒。”
他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翻到的那一页,然后收拢,折了两折,放进大衣的内袋里。“嗯。”他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旁边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从他们身边掠过去,然后渐渐远了。她站在他对面,手里端着那杯热水,杯壁是温的,隔着纸杯传到指腹上。他也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往前一步。走廊里暖气开得足,她拎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
“你母亲还好吗?”他问。
“还好。”她说。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
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各站了一两秒。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她端着杯子转身往病房方向走,他拿着体检单继续往走廊另一头走。两个人的脚步在走廊里往相反的方向散开,中间那段距离被那两排脚步踩过的地砖填满,然后被下一位经过的护士推着车从中间穿了过去。
她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母亲正靠着床头闭着眼,听到她进来睁开了眼,问了一句“水接了”。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说“接了”。她坐回折叠椅上,把杯子推给母亲,母亲喝了两口,放在枕边。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翻了两页稿子,没怎么看进去,索性放下手机,跟母亲聊了一会儿家里的事。她聊的时候声音很轻,怕吵到隔壁床的病人。
她聊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是关着的,只有一条窄窄的门缝能看到走廊里的一小段地面。她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跟母亲说话。
她没有告诉母亲刚才在走廊里遇到了谁。她也没有告诉母亲他说了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母亲的手,说了一些家里琐碎的事——管家昨天买的水果放在哪、上次寄回去的箱子到没到、院子里的那盆花又开了几朵。母亲听着,偶尔应一声,眼皮渐渐沉下去。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坐着,等母亲睡着。
母亲睡着之后,她站起来把窗帘拉严了一点,把床帘也拉上了一些,挡住外面透进来的光。她坐回折叠椅上,拿起手机,打开新书文档。她把光标移到上次停下的那一行,往下写了几句话。她写了一段医院走廊的场景,没有写具体的人名,写一个走廊、一扇病房门、一个端着杯子的人和一个拿着单子的人。她写完那几句话,看了一遍,没有改,也没有再往下写。她保存了文档,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也可能是更久。她睁开眼的时候,隔壁床的家属正在轻声说话,母亲还在睡,呼吸很平稳。她站起来去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走廊里的时间显示牌,下午三点多。她想出去走一走,透透气,顺手把门轻轻带上,往走廊尽头那排窗户的方向走。
她走到走廊拐角处的时候,无意间朝母亲那间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母亲那间病房在走廊中段,门是关着的,但旁边的观察窗有一小块透明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一点床沿。她看到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站在观察窗旁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背对着她。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动,侧过一点身,朝观察窗的方向看了一眼,头微微偏了偏,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看到那个动作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站在拐角的地方没有出声。她看到那个人看了一眼之后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他没有回头,脚步不快不慢,在大衣内袋的位置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她站在拐角处等那串脚步走远了,才继续往窗边走。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把几片叶子从枝头吹下来,落在花坛边缘的矮墙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病房,推开门进去的时候母亲还在睡。她坐回折叠椅上,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锁了屏,把它放在膝盖上。
那天下午母亲又睡了一会儿,醒来之后精神好了不少,还跟她聊了几句隔壁床的病人,说那个人儿子挺孝顺的,每天都来。她应着话,帮母亲把床摇起来一点,让她靠着坐。她从帆布袋里翻出一包湿纸巾,帮母亲擦了擦手,又给她倒了半杯水。母亲喝了两口,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她说“还行”。母亲没有再问,只是把杯子递给她,说“再去接点水”。
她拎着杯子出去接水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走到开水间,拧开水龙头,看着热水往杯子里灌。她站在那儿等杯子接满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想起刚才走廊里那个人拿着体检单的样子,想起他看到她的时候停顿的那半秒,想起他站在观察窗旁边朝里面看的那一眼。她把水龙头关掉,端着杯子往回走。经过走廊中段那间病房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也没有侧头,只是平视前方,一路走回了母亲那间房。
那天晚上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快八点了。她拎着那只空的保温桶,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红灯。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她把外套的领口立了一下。绿灯亮了,她走下台阶,穿过马路,走进地铁站。她站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桶,盖子拧得很紧,内侧还留着一点粥的痕迹,她回家之后要洗。她把保温桶换到另一只手里,拉着扶手,走进到站的车厢。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好,看着车窗外面黑沉沉的隧道壁,灯光一段一段地掠过去。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新书文档,把光标移到下午停下的那一行,接着往下写了几句话。她写一个病房的走廊,写一个站在观察窗旁边的人。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没有删,也没有改,保存了文档,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列车到站的时候,她把保温桶拎好,下了车,走出地铁口,往住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