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一口眼尾痣》Silentree

1、Chapter01 谢谢你，保

　　2011年7月中旬。
　　南风巷。

　　“桉桉，这是妹妹荞荞。”
　　“荞荞，叫哥哥。”

　　外婆一只手糙砾的指腹摩挲着裴荞的小脸，另一只手轻轻放在男孩肩上。
　　彼时，阳台上悬挂的玻璃风铃因微风作响，又因太阳在室内墙壁上斑驳闪烁。
　　这是裴荞和沈靳桉的第一次见面。

　　“安安？”裴荞歪着脑袋，不解的眼神在男孩和蹲坐在一旁的橘猫间反复流连。
　　外婆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被小孙女逗得直乐：“不是这个安安，靳桉的桉是桉树的桉。”
　　安树的安？裴荞依旧疑惑不解。
　　这个字对即将升四年级的裴荞小朋友来说依旧是生僻字。
　　沉默寡言的小男孩抬起头，薄薄的嘴唇翕动，但声音小小的：“我叫沈靳桉，木字安。”
　　裴荞点了点头，盯着沈靳桉忽地笑了：“知道啦，沈靳桉。”
　　外婆无奈摇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纠正道：“叫桉桉哥哥。”
　　“好的，沈靳桉。”
　　外婆：“......”
　　罢了，就差一岁，想怎么叫怎么叫吧。

　　裴荞在乡里乡亲的印象中，是个不折不扣的漂亮小孩。
　　眼睛又大又圆，鼻梁高挺，清晰的骨骼轮廓仿佛会呼吸，精雕细琢的像是电视上才会出现的小孩儿。
　　但她的脾性又极其顽劣，久而久之，成为了众人口中的捣蛋鬼。
　　可她又让人怜惜，母亲病逝，父亲酗酒。
　　葬礼结束那天，裴乐君颤抖的握着裴荞的手，一路牵了回来。
　　裴荞那时候只有五岁，在对生死没有概念的时候。
　　小区教过书的肖阿姨告诉她：“你妈妈去了很漂亮的星球，想她的时候抬头看看天空，她感应到你的想念，就会用任何形式告诉你，她也想你。”
　　于是，那天之后，裴荞每次望向天空的下一秒。
　　树叶摇晃了、白云飘动了、天空飘雨了、星星闪烁了。
　　妈妈也想她了。

　　沈靳桉的到来，无疑的瞬间成为了她的玩物。
　　这个新哥哥，生的极为好看，狭长的眼尾旁还偏偏长着一颗小痣。
　　裴荞强忍着冲动没问出那句：我能咬一口么。

　　不过说来，沈靳桉脾性还算温和，只不过一直闷闷的，像是被灰色的雾霾裹挟着。
　　裴荞从未见到他在任何人面前吐露自己的情绪。
　　因此，无论裴荞怎么对他作恶，他照单全收。
　　当隔壁楼陈婶拎着满巷疯跑的博美找上门来时，裴荞正在不紧不慢的含着棒棒糖，看着面前自己的杰作，差点没发出满意的赞叹。
　　博美的白色毛发上被贴满了闪钻的hello Kitty贴纸。
　　此时，安安朝着它“喵呜”了一声，博美炫耀般的转了个圈。

　　它很满意。
　　安安很满意。
　　裴荞很满意。
　　陈婶不满意。

　　裴荞眨巴眨巴眼睛，无辜极了：“陈婶，这是沈靳桉干的。”
　　在一旁专心看书的沈靳桉，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望过来，视线定格在那只正耷拉着舌头绕着橘猫转圈的小狗时：“......”
　　“对不起，陈婶，是我干的。”
　　陈婶目光怪异的扫视了一下这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然后摇了摇头。
　　她显然不信。
　　沈靳桉在她打量间已经蹲在小狗旁，轻轻的揉了下它的头。
　　见它没有反抗的意思，依旧乖乖的坐在原地，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沈靳桉看。
　　沈靳桉开始将贴纸悉数摘下，好在这个贴纸粘性不强，所以清理的过程也很顺利。
　　小狗始终没有乱动，见沈靳桉的动作停了下来，它就开始绕着他的脚边蹭他。
　　可恶，怎么连狗都这么喜欢他！
　　裴荞表示不服气，不过转念间又自我安慰：可能这就是同类相吸吧。
　　然后又惬意的躺在沙发上继续看漫画。

　　同时，裴荞在幼时就有的概念，只有她才能欺负沈靳桉。
　　于是，沈靳桉因为不合群，被一群小朋友围在中心欺负时，裴荞毫不犹豫的冲了过来。
　　那是裴荞第一次承认沈靳桉是她哥。
　　裴荞皱着眉把沈靳桉护在身后，手紧紧握着他的胳膊，声音异常的凶：“沈靳桉是我裴荞的哥哥，以后谁欺负他就等于欺负我，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事后，裴荞给沈靳桉塞了两颗柠檬糖，转念一想，又收回来一颗，剥开塞入自己口中。
　　沈靳桉垂眼，看着比自己还要矮半头的裴荞，语气真挚：“谢谢你保护我。”
　　裴荞小手一挥，觉得自己酷似武侠剧中行侠仗义的女主：“小意思，下次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沈靳桉笑着点点头。

　　可能是多了这么个玩伴，这年暑假过的比往年还要快些。
　　为了让沈靳桉快速融入环境，他被安排进了裴荞的班级、成为了裴荞的同桌。
　　在班里，大家总会好奇的凑在沈靳桉的座位旁。
　　魏子言毫不掩饰眼里的好奇，直言直语：“你们爸妈也太会生了吧，裴荞，你哥哥长的也很好看欸。”
　　一旁的裴荞还没来得及否认，就被沈靳桉抢先：“她不是我亲妹妹。”
　　他垂着眼睛翻动书页，看不出什么情绪。
　　裴荞撇了撇嘴，一字一顿：“我、也、没、想、你、是、我、亲、哥。”
　　沈靳桉不动声色的弯了弯唇角。

　　当有人问及努力学习的奔头是什么，这个年纪的孩子们众说纷纭。
　　当科学家、当作家、当工程师。
　　甚至说当英雄拯救世界。
　　裴荞的答案别具一格：为了更好的捉弄沈靳桉。

　　原因无他，沈靳桉刚来到这个班级，就凭借月考登顶年级第一的宝座。
　　老班满脸喜色，眼角的褶子又多了一道，站在讲台前宣布：“以后沈靳桉同学就是我们班的重点保护动物。”

　　哦哦。
　　裴荞立马把头埋进知识的海洋里，在彻底失去方向前，被旁边的人一把捞了起来。
　　他眼睛微眯，想要看清裴荞桌上摊开的题目，声音一如既往的淡：“哪道题不会？”
　　裴荞本来还想装松弛的拨弄一下刘海，但还是不堪重负的失去所有力气，几经犹豫，她指了指卷子上的题目。
　　哼，可是让他逮到机会将她羞辱一通了。
　　可预料中的反击并没有到来，沈靳桉只是拿着手中的草稿纸凑到她旁边，带着她演算。
　　第一遍，裴荞紧紧盯着沈靳桉的侧脸。
　　第二遍，裴荞的注意力全在沈靳桉右手腕的疤上。

　　就在沈靳桉好脾气的要再讲第三遍时，裴荞扯过他的右手，笔尖因突然的力在草稿本上划出重重一道，堪堪将这页纸划破。
　　沈靳桉皱了皱眉，又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的话如鲠在喉。
　　“这是谁弄的？什么时候弄的？沈靳桉，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裴荞用指腹轻轻在那道不浅的疤痕处轻轻触碰。
　　然后大义凛然的仿佛影视剧里所向披靡的女侠：“你告诉我，我会帮你揍他！”
　　沈靳桉面色有些不自然，眨眼的频率快了些，将手抽回来后，淡淡说了句：“没什么，不关你的事。”
　　裴荞撇了撇嘴，又歪着脑袋去研究那道题，随后还不忘补一句：“切，谁乐意关心你。”
　　说罢，便没再看旁边人的表情。
　　十秒后，裴荞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柠檬糖，悄悄塞在了沈靳桉的试卷下。
　　她依旧不看他，却听到他问：“为什么？”
　　裴荞声音闷闷的：“吃了糖手就不疼了。”
　　他兀自笑了：“谢谢。”
　　女孩埋头做了两秒题，又微微转头，阳光划过她的侧脸，像是更为极致的修缮了她的棱角。
　　然后，他听到她说：“真的不需要我帮你打回来吗？”
　　沈靳桉剥糖的动作顿了下，然后缓缓扭过头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你应该打不过他。”
　　裴荞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能力如同一个小鸡仔，于是轻哼：“好吧，那肯定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大。”
　　“等我再长大一些，我一定能帮你打赢的。”
　　语气毫无半分妥协之意，她终有一天会蜕变成鹰，保护所有她在意的人。
　　他低地的应了一声：“好。”
　　转瞬间，柠檬的清新香甜在舌尖蔓延开来。

　　后来，裴荞的成绩也跃入班里前三，惹得一众玩的小伙伴们争相调侃：“裴荞，有你这个哥哥在，你可真是受益匪浅。”
　　裴荞冷哼一声：“别学个词就瞎用，明明是...”
　　沈靳桉又抢先一步解释道：“是她自己努力，不是靠我。”
　　“裴荞本身就很厉害。”

　　“裴荞本身就很厉害。”
　　沈靳桉掀了掀眼皮，抛出这句后不再理面前的人，两手插兜，兀自向操场走去。
　　可这人仍哓哓不休的在后面喊：“我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的。”
　　沈靳桉像是捕捉到什么关键词，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于是转身将他的罪状一一列明：“这次英语竞赛一共就两个名额，你知道争不过我，又知道裴荞不是那种争强好胜的性格，就想在我这儿不停给裴荞泼脏水，想让我借机在老师面前说些什么。”
　　“话我只说一次。”
　　“我的名额，你拿不到。”
　　然后，他顿了两秒，语气直白又坦荡：“同样，裴荞那份，该是她的，就得是她的。”
　　最后，沈靳桉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就将他甩下。
　　那位男同学在原地嘟囔：“搞什么嘛，不是说裴荞和沈靳桉从小到大关系不好嘛。”

　　窗外烈日悬空，蝉鸣不休。
　　裴荞坐在课桌前慢吞吞喝着冰奶茶发呆，面前摊开着的是晦涩难懂的数学公式。
　　公式下面压着的上次周考的答题卡，黑白试卷上突兀的红墨字迹，盯久了让她好生心痛。
　　87分。
　　她十七岁的少女心事是如何数学成绩突飞猛进碾压沈靳桉。

　　“沈靳桉在篮球场打球！”前排女生一脸被幸福冲昏头脑的模样，激动的跑到座位上叫她同桌。
　　同桌同样兴奋：“等下等下，你先陪我去接杯水。”
　　“这次我一定要去要qq。”
　　“你最好不怂。”
　　聊天声渐远，班级里又只剩下这三两学生翻动书页的声音。
　　裴荞看了看窗外的大太阳，没忍住腹诽：对，就这样打球，早日变黑变丑。
　　如何思绪兀自飞远，想到他变丑之后失去万千宠爱，然后跪倒在她的面前，可怜兮兮求她的样子。
　　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薛佳佳刚换了个睡姿，正趴着朝向她，听到她的笑声，强忍着困意撑起头来，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
　　画面如此诡异，一向痛恨数学的裴荞，居然对着数学公式在笑。
　　她迅速得出结论：“...疯了。”

　　午休时间很快结束了，三三两两有同学结伴回来。
　　裴荞一边默念着基本不等式，一边用手在纸上写写画画。
　　下午第一节课讲周测试卷，同时上午那张老头就发号施令，下午随机摇人上黑板默写公式。
　　裴荞一直觉得今天磁场不太好，右眼皮跳的她心慌。
　　多背背总没错，毕竟因为偏科战神的称号，数学老师已经看不惯她很久了。

　　走廊又是一阵嘈杂，裴荞下意识的朝那边窗户看去。
　　走在人群最前端的人的视线这时也投过来，缕缕烈阳透过走廊的窗户打在他的红色球衣上，他见裴荞看过来，歪了歪头，额前的刘海随之晃荡，那颗眼尾痣忽闪忽现。
　　视线相撞了两秒钟，裴荞下意识的错开了视线。

　　又招蜂引蝶。
　　她心底暗自下了定义，舌尖顶了下腮帮。

　　好吧，确实帅。
　　最起码看着赏心悦目的。
　　裴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