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毕业季的夏天 第 ...
-
第二十八章毕业季的夏天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唐小心回学校拿毕业证。
她走进校门的时候看见操场上有人在拍照,三三两两的同学穿着校服聚在塑胶跑道边上,有人把学士帽抛起来又接住,笑声隔了大半个操场传过来。她站在门口的桂花树下面看了一会儿,阳光把整片操场晒成暖融融的金色,那些跑动的人影在光里面显得格外鲜活,像一帧一帧被放慢了速率的电影画面。
"唐小心!"有人喊她。她偏过头看见林笑笑从教学楼门口跑出来,马尾在身后一跳一跳的。林笑笑跑到她面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张开手臂用力抱了她一下。
"考得怎么样?"林笑笑松开手,眼睛亮亮的。
"还行。你呢?"
"正常发挥。"林笑笑挽住她的胳膊,"对了,我刚才在楼上看见沈梦辰了。他好像在教室那边等你。"
唐小心跟林笑笑一起往教学楼走。楼梯还是那个楼梯,墙壁还是那个墙壁,声控灯在她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啪"地亮了。她上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那个堆着旧课桌的角落还在,但桌子已经被搬空了,只剩墙角一个空空的纸盒倒在地上,边角积了一层薄灰。
林笑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往上走。
教室的门开着。唐小心走进去的时候看见沈梦辰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窗台上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比三个月前又长了几片,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的校服换了,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衬衫的领口松开一颗纽扣,露出锁骨的线条。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她,嘴角弯了一下。
"毕业证领了?"他问。
"还没。先去办公室拿。"
"我等你。"
唐小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窗台上那盆绿萝。阳光从窗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肩膀都晒成温热的。"我们走了之后,这盆花还会有人浇水吗?"
"应该会有。"他说,"高一新生来了,窗台总得放点东西。"
她伸手碰了碰绿萝最前端那片新长出来的小叶,叶面柔软幼嫩,边缘还带着一点半透明的嫩黄色。"那如果没人浇呢?"
"那我放假回来看一眼。"
她偏过头看他。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衬衫的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干净的小臂线条。他的眉眼被光照得分明,嘴角弯着一道很淡的弧,像一幅刚刚落完笔、等待墨迹晾干的画。
"你以后还会常回这个学校吗?"她问。
"如果你回的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她伸过去,"走,去拿毕业证。"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两个人走下楼梯,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唐小心停下来,弯腰把倒在地上的纸盒扶正了。纸盒已经空了,边角有些散架,她把盖子盖好,在墙边放稳。
"以前你在这里放过糖。"沈梦辰站在她身后说。
"嗯。"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了?"
"因为现在你给我糖的时候不需要经过这个盒子的中间站了。"她转回身看着他,楼梯间的光从窗外斜斜地透进来,把他和她之间那一小片空间照得亮堂堂的。"你当面给,我当面收。不需要中转站了。"
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他把手重新伸过来牵住她,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唐小心手里多了一张浅蓝色的毕业证。封面上印着学校的名字和徽章,她打开看了一眼自己的照片,又合上了。沈梦辰也拿着一本同样的毕业证,他把两本叠在一起拿着,他的是深蓝色封皮,她的是浅蓝色,并排放着的时候像一小片深浅交替的天空。
"接下来去哪?"她问。
他想了想。"操场?"
"好。"
他们从教学楼侧门出去,绕到了操场边上。午后的阳光把整片跑道晒得微微发烫,草皮被修剪过了,整整齐齐的,散发着一股青草被晒热后特有的、干燥的甜味。跑道上有几个同学在慢跑,看台上零散坐着几个人,有人戴着耳机仰头闭着眼,有人拿着手机在自拍。整个操场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被夏天泡软了的气氛。
唐小心和沈梦辰沿着跑道外侧慢慢走着。她的帆布鞋踩在跑道上,橡胶地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块刚烤好的面包上。走到看台附近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经常坐的那排台阶。
"上去坐坐?"他说。
"嗯。"
两个人走上台阶,在最上面那排坐下来。铁质的台阶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坐上去的时候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温热的触感。唐小心把毕业证放在膝盖上,双手撑着台阶边缘,仰起头闭了一会儿眼睛。阳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红彤彤的一片,暖融融的。
"沈梦辰。"
"嗯。"
"你以后想去哪个城市?"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去哪个城市我就去哪个城市。"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成暖金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了一排密密的阴影。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万一我考砸了呢?"她问。
"不会考砸。"他说,"就算考砸了,也有我在。"
唐小心靠在台阶后面的矮墙上,偏着头看着他的侧脸。她忽然想,如果把时间切回到三年前的秋天,有人告诉她以后她会跟这个在走廊拐角递给她面巾纸的男生一起坐在晒暖了的看台上,聊着去哪个城市、聊着未来,她大概会觉得那是另一个次元的故事。可它就这么发生了,自然而然的,像秋天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堆成一堆然后被风吹散了再重新堆,最后长成了一棵树。
"那我们说好了,"她说,"不管去哪个城市,都要去同一座。"
"嗯。说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拆开糖纸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含住那颗糖,草莓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夏天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暖烘烘的。
"对了,"她含着糖含糊地说,"你之前说的那个铁盒——就是里面放了你写了我名字的草稿纸那个——你说考完试给我看。现在考完了。"
他看了她一眼。伸手从书包里拿出那只银色的铁盒,边角已经磨得更亮了。他在她面前打开盖子,里面的纸比以前更多了,厚厚的一叠,最上面那张是她那天在操场看见的"小心"两个字。她把那叠纸拿出来翻了翻,发现多了很多新东西——她贴在课桌上的每一张便利贴、她用圆珠笔画在草稿纸边角的每一颗草莓、她写在卷面上的每一行小字"谢谢沈老师",都被他裁下来整整齐齐地收进了铁盒里。
她翻到最底下,压在最下面的一沓纸。她抽出来展开——是这些年在走廊拐角的那个纸盒里,他放在里面的每一颗糖。她看见糖纸被一张一张地铺平压好,每一张都干干净净,折痕被抚平了,边角没有一丝卷翘。糖纸旁边用铅笔标注了日期:高一9月17日、高一10月3日、高二11月12日……每一颗糖都被记录过,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完整得像一册编了年的史书。
她握着那叠糖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纸张的边缘被她的掌温烘着,微微卷起来又落下去。
"沈梦辰。"她的声音有一点发闷。
"嗯?"
"你是不是从高一就开始喜欢我了?"
他看着她,午后的阳光把他的瞳仁照成了浅琥珀色。他想了一下,然后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不知道那叫喜欢。但那天你蹲在走廊拐角哭,我把面巾纸递给你,你抬起头看我的时候——"他的声音慢下来,像在重新走过那段走廊,"我就觉得,这个女生以后应该多笑一笑。"
唐小心握着那叠糖纸,手心慢慢收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收紧了。她最后把那叠纸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把铁盒放进自己书包里。
"这个盒子的保管权我先接管了。"她说。
"本来就是给你的。"
她拉好书包拉链,重新靠在台阶后面的矮墙上。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她还没来得及去拨,旁边的人已经伸过手来,帮她把那缕头发拢到了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耳廓边缘的时候停了一瞬,像在感受那个弧度的形状。
"沈梦辰。"
"嗯。"
"你以后还会每天给我糖吗?"
"会。"他的手从她耳后收回来,重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每天一颗,不多不少。直到你嫌多为止。"
"我不会嫌多的。"
"那我也不嫌多。"
唐小心靠在他肩膀上,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一起投在身后的矮墙上,一个坐着的人形轮廓旁边挨着另一个坐着的人形轮廓,中间没有分界线。远处的跑道上有人在慢跑,一圈一圈地经过看台前方,脚步的节奏均匀而安稳,像时间本身在缓慢地、不知疲倦地移动。
"以后回头看这段时间,"她闭着眼睛说,"你会记得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你会记得什么?"
"我会记得走廊拐角。"她说,"会记得下雨天你撑伞来找我。会记得你放糖的习惯。会记得你那天在操场跟我说的'岁岁年年'。"
"那我也一样。"他说,"我记得的东西跟你差不多。可能多一些。"
"多什么?"
"多你趴着睡觉的时候睫毛会动。多你每次看见我笑的时候左边耳朵会红。多你写'谢'字的时候走笔会勾一下尾巴。"
唐小心睁开眼偏过头看他。他正看着她,嘴角弯着,眉眼之间所有的线条都是松弛而温柔的,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终于入了海,水面平静开阔,映着整片天空。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她说。
"毕竟观察了三年。"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在午后的操场上散开来,被风吹得碎碎的,像一小串风铃摇响。旁边的人也笑了一下,极淡的弧线,但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亮。
他们在看台上坐了很久,久到操场上慢跑的人走光了、看台上零散坐着的人也都走了、连蝉鸣都变得慵懒拖沓。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光线从直射变成斜照,把整个操场浸在一层蜜色的光里。
"几点了?"她问。
他看了一眼手机。"快五点了。"
"该回去了。"
"嗯。"
两个人都没有动。又坐了大概两分钟,唐小心先站起来,拍拍裤子上沾的灰,转过身朝他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被落日染成暖金色的看台最上面那排台阶上。整个操场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跑道、草皮、篮球架、远处的教学楼,全被斜阳镀了厚厚一层蜜色的光。
"从这里看过去真好看。"她说。
"嗯。"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前方,"以后还能回来看。"
"你说了,我回来你就回来。"
"嗯,我说了。"
他们走下看台,穿过操场,从侧门出了校门。门口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六月的阳光把整条街道泡在一种懒洋洋的、甜腻的温度里。他们的手牵在一起,走过每天放学都会走的那条路,经过常去买糖的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放着一盒新到的草莓糖,老板看见他俩笑了一下,唐小心冲老板点了点头,没有停步。经过暴雨天他撑着黑伞来接她的那个路口,那棵银杏树现在叶子绿得正茂。经过那天深夜他们并排坐着的那排长椅——锈迹斑斑的铁艺椅子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在等待下一批坐上来的人。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六月的晚风里,身后的天空正在从橘色过渡成浅紫,云层被烧成薄薄的丝缕状,像谁用指尖把晚霞拉出了细丝。
"明天早上——"她先开口。
"明天早上我不来门口等你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
"因为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早起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一下,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掌心里。"你可以睡到自然醒。睡醒了想找我的时候发消息,我来找你。"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又抬头看着他的脸。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眉眼的线条在渐渐暗下来的光里显得格外安定。她握着那颗糖,忽然觉得整个高中三年的所有季节都缩进了这颗糖里——秋天的雨、冬天的夜风、春天的花粉、夏天的蝉鸣,全在粉红色的糖纸下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那我也有一件事要跟你说。"她收了收掌心的糖,把它放进口袋里。
"什么?"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已经厚到合不拢的语文书,翻开封面。里面夹了二十二张纸条、十六张便利贴、四张画了草莓的草稿纸、一张磨毛了边角的面巾纸。她把语文书合上递给他。
"这三年你给我的东西,我全都留着。"她说,"现在我把它们还给你。你帮我保管。等我下次想看的时候,你再拿给我看。"
沈梦辰接过那本语文书。书页因为夹了太多东西而鼓胀着,封面微微翘起,手感温热,像一只摊开的、装满了旧日时光的蚌壳。他用手指抚了一下书脊,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书包里,和那本蓝色封面的物理竞赛题集放在一起。
"好。"他说,"我帮你保管。"
"那你也给我一样东西。"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铁盒,打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她第一次夹进他笔袋里的那张便利贴——"物理笔记借我抄一晚。谢谢。"他把它展开,纸面已经被折过太多次,折痕处微微发白,但字迹还是清楚的。
他递给她。
"这个留给你。其他的我先收着。"
唐小心接过那张便利贴,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和那颗糖放在一起。口袋里两样东西挨着,硬硬的糖纸和软软的纸条,像一小片完整的、被折叠过的夏天。
"那我进去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回身。暮色里他还站在路灯下面,暮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冲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亮堂堂的。
"明天见。"她说。
他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嘴角也弯了起来。"明天见。"
她转回去继续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书包挂在一边肩上,手里拿着她给的那本鼓鼓的语文书。他站在暮色和路灯刚刚亮起的光交界处,整张脸上那个清楚的笑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格外分明,像一颗悬在夜色边缘的、暖黄色的小太阳。
她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口袋里那颗糖和那张便利贴挨在一起,温温的,像两粒被焐热的种子。她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停下来,靠着墙看了一眼窗外。
暮色正浓,整条街的路灯全都亮了,橘黄色的光沿着街道一溜排开,像一列通向远方的暖色标记。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他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语文书我收到了。我会好好保管的。等你下次想看的时候,我陪你一起翻开。"
她看着那条消息,在暮色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锁屏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她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
"来了。"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在水龙头下面冲手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嘴角还翘着,压都压不下去。她冲自己笑了一下,关了水走出去,坐在餐桌前拿起了筷子。
窗外的暮色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夏天最长的白昼正在慢慢收拢它的光。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腾腾的白汽从碗沿升起来。唐小心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觉得这顿饭的味道比平时淡一些,但温的、软和的,刚好是她最喜欢的那种不咸不甜的白。
她吃着饭想,从明天开始不用早起了。但她大概还是会早起——因为有人在等着她说"明天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