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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为彼此奔赴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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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为彼此奔赴
倒计时牌翻到"距离高考还有30天"的那天,唐小心站在后墙前面看了很久。
红色数字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格外醒目,像一簇烧到最旺的火焰。她看着那个"30",心里没有往常看到倒计时牌时那种紧迫的收缩感,反倒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站在渡口看着对岸,知道船马上就会来。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沈梦辰正低头做卷子,桌角放着一杯温水,杯子下面压着一颗糖。她坐下,把糖收进口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看了多久?"他问,没有抬头。
"两分钟。"
"紧张吗?"
"不紧张。"她想了想,"有一点期待。"
他放下笔偏过头来看她。午后的阳光从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几颗碎碎的光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不再清淡的、能清楚看见弧度的笑。
"我也是。"他说。
五月的一个晚上,唐小心做完一套理综卷子抬头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偏过头看窗外。路灯在夜色里亮成一排暖黄的小点,隔着一层玻璃,光晕被模糊成柔软的蒲公英状。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看见沈梦辰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你做完了吗?"
她回:"刚做完。你呢?"
他的回复很快:"在写最后一道物理大题。还剩两问。"
"那你加油。"
"嗯。你早点睡,明天还要模考。"
她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字。锁屏之前她又加了一句:"你也别太晚。明天你也要考。"
他的回复带着一个小小的、她已经熟悉起来的笑脸表情:"知道。再给我十五分钟。"
她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路灯把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对面楼的墙壁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着,像在跟夜晚的什么节奏打着拍子。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收拾好书包,关了台灯躺进被窝里。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到的是,明天模考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的压轴,上一次模拟考考过类似题型,他专门整理了一张纸给她分析了解题思路。她翻开枕头底下那张纸又默背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重新塞回枕下,翻了个身闭眼睡了。
模考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唐小心站在后墙的成绩栏前面,从第一排开始往下找,在第五排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总分比上次又往上爬了十一分,名次前进了一整个梯队。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往上看,在第一名的地方看到了另一个名字。
沈梦辰。后面跟着一栏分数,她扫了一眼,跟他自己的模考预估分只差两分。她转回座位的时候他坐在位子上看书,桌面上他的成绩单已经搁在桌角了。她坐下来的时候看见他把成绩单推过来了一些,封面朝上,像在等她翻阅。
她翻开扫了一眼每一科的分数,最后那个总分已经在她意料之中了。她把成绩单放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桌上。
"奖励你。"她说。
他收下了糖,没有立刻放进口袋。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含着糖低头看了两秒她的方向,含糊地说:"你也考得很好。"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因为是你教的。"
他含着糖咀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手伸进桌斗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她桌面上。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淡蓝色的,扉页上写着三个字:"加油卡。"
唐小心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手写的各科重点提纲,字迹工整,按题型分类,每一条后面都标了页码和对应的常考年份。他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夹着一张小纸条:"理综压轴题的解题模板,背下来,最后一个月每天做一道同类题。"
她往后翻,最后几页是空的,他在最后一页的页脚画了一颗草莓,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考完一起把它填满。"
唐小心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口停了三秒钟。然后她打开书包,把那本笔记本放进最里面那层,拉好拉链,像放一件极贵重的东西。
"你做了多久?"她问他。
"两周。每天晚上写完作业之后整理一点。"
"那你自己复习的时间呢?"
"这就是我的复习时间。"他看着她,"教你的过程等于我自己又过了一遍。"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团温软的、让她说不出话的东西。她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谢谢。"她用口型说。
他回碰了一下她的手指,也用口型说:"不客气。"
高考前最后一周,学校提前放了三天假让学生自己调整。放假那天下午唐小心和沈梦辰留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教室里空了大半,很多座位已经搬空了,只剩光秃秃的桌面上残留着透明胶带撕下来后留下的印痕。
唐小心把自己桌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书包里。语文书、数学笔记、错题本、铁盒——她把铁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的草莓糖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盖子只能虚虚地掩着。她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些糖纸,然后合上盖子放进了书包最底层。
沈梦辰在收他的东西。动作比她快,几摞书码好放进行李袋里,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笔袋和那本蓝色封皮的物理竞赛题集放在桌角。他收完之后坐在位子上等她,手里转着那支用了很久的笔,视线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梧桐叶上。
她收完最后一个抽屉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了。两个人背着书包、提着重重的袋子,站在空荡荡的教室中间。日光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均匀的白光,课桌上那些被撕掉便利贴后留下的胶痕在光线下泛着浅浅的灰白色。
"走了?"他问。
她看了一眼教室后墙那块已经翻到"距离高考还有3天"的倒计时牌。然后她收回视线,看着他。
"走了。"
他们并排走出了教室。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唐小心的步子慢了一拍——那排旧课桌还在,墙角的纸盒还在。她蹲下来打开纸盒盖子,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收过糖了,但他仍然每天把纸盒擦得干干净净,盖子盖得妥妥帖帖。
她把盖子合上,站起来。沈梦辰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她,等她跟上来。
"走吧,"她说,"以后不用放糖了。"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最重的那袋书,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光线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又亮起来,声控灯在他们头顶逐次亮成一道暖黄色的弧线。
高考那天早上,唐小心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她在床上躺了两分钟,听着窗外早起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声,然后坐起来换衣服。出门前她在玄关系鞋带的时候她妈端着一碗粥从厨房走出来,放在餐桌上。
"不急,慢慢吃。"她妈说,"还有时间。"
唐小心坐在桌前喝粥,粥熬得浓稠,放了红枣和桂圆。她妈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没有多说话,只是在粥快喝完的时候把一个东西放在了她手边——一颗糖。草莓糖,粉红色的糖纸,边角完整。
"带着,"她妈说,"紧张了就吃。"
唐小心低头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一个人蹲在走廊拐角哭的时候口袋里也有一颗这样的糖。那时候她攥着它想的是"妈妈说了吃糖就不哭"。现在她妈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说"带着",眼睛里有一种她从前很少看见的、认真到近乎庄重的柔软。
她把糖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妈,我走了。"
"等一下。"她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校服领口那颗没扣好的纽扣扣上了。"好了。考完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唐小心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脸,忽然伸手抱了她一下。很短的拥抱,像燕子掠过水面,但她的手环过她妈后背的时候感觉到她妈肩胛骨的轮廓,薄薄的,温热的。
她松开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晨光清冽干净。唐小心走下楼梯的时候速度不快不慢,走到一楼的时候推开门,冬末的风迎面扑过来,裹着一点点残余的寒气,但头顶的天已经亮透了。
沈梦辰站在小区门口。他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书包挂在一边肩上,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看见她出来,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那只右手,朝她伸过来。
"走吧。"他说。
唐小心走过去,没有把糖掏出来。她只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两个人并肩走出小区门口。六月初的风已经变暖了,把路边法国梧桐新生的嫩叶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地铺在两个人前面的人行道上。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在旁边,不紧张。"
"可是我们不在一个考场。"
"我知道。"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但出来就能见着了。"
他们走到路口分开。两个考场在不同方向,他在她左转之前站住了,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掌心里。
"带着。"他说,"考完一科吃一颗。"
唐小心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又抬头看着他。早晨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站在光里面,眉眼干净清朗,嘴角弯着一个清楚的笑。那笑坦然而稳固,像一棵长了很久的树在春天开始抽新枝。
她握紧那颗糖放进口袋里,和他妈给的那颗并排放在一起。两颗粉红色的糖挨着,隔着糖纸轻轻地碰在一起。
"考完了我去找你。"她说。
"嗯。我等你。"
她转身往左走。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瓶水。他看见她回头就抬了一下手,她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考试的两天过得比想象中快。第一天的语文和数学,第二天上午的理综和下午的英语。每一科考完从考场走出来的时候,唐小心都看见沈梦辰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等她。有时候他比她早出来,有时候她比他早出来,但他们总能在人群散尽之前找到彼此。
理综考完那天下午她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颗还没吃的糖。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老槐树下面,手里也攥着一颗糖。两个人走到对方面前,谁都没先说话,只是同时把掌心里的糖举起来碰了一下,两颗糖隔着糖纸轻轻一撞,发出极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考完了。"他说。
"考完了。"她笑了一下,"你说的,考完一起把笔记填满。"
他也笑了一下。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碎碎的光斑。
"走,"他说,"去把它填满。"
他们并肩往回走。六月的风温温地吹着,把路两旁刚开的花香送过来,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松软而悠长。人行道上两个人并排走着,手牵在一起,影子被午后的太阳缩短成一小截,挨在脚边,像两个不肯分开的逗号。
唐小心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两颗糖。一颗是妈的,一颗是他的。两颗糖都还硬硬的、完整的,等着被拆开。她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他的侧脸在槐树的碎影里明明灭灭,嘴角弯着一个温柔而确定的弧。
她忽然想,她这颗糖大概会一直留着。等到秋天开学的时候再拆,等到新的城市、新的日子开始的时候再吃。或者更久——等到很多年以后再拆开的时候,糖纸底下包着的是这个夏天所有的风吹和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