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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中秋 中秋节那天 ...

  •   中秋节那天,月亮格外地圆。

      陈栩安下午就收到了钱景明的消息:“晚上老地方见?”

      “好。”陈栩安回了一条,“几点?”

      “八点半吧。月亮升起来正好。”

      “嗯。”

      陈栩安收起手机,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太阳正在落山,天边泛着一层橘红色的光,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颜料。他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一点的外套——秋天的夜晚,天台上的风会很凉。

      他提前到了。

      天台在他们初中学校旁边的一栋老居民楼上,是他们初中时候就发现的地方。楼顶很开阔,能看到大半个城区,远处的高楼在暮色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陈栩安推开天台的门,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走到栏杆边,靠着,看着远处的天空。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但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像是月亮即将升起的前兆。

      他掏出手机,给钱景明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我也快到了。”钱景明回了一条,“你带吃的了吗?”

      “带了。月饼、橘子、还有两瓶水。”

      “好。我带烧烤。”

      陈栩安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烧烤?你从哪儿弄的?”

      “我家楼下新开了一家烧烤店,我下午去买好了放家里,刚去拿的。老板人很好,听说我是买来过中秋的,还多送了几串。”

      “那你还挺厉害。”

      “那是。”

      陈栩安收起手机,忍不住笑了一下。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月亮已经开始升起来了,在城市的边缘,一轮圆月缓缓地爬上来,又大又亮,像是被谁擦过一样。

      过了一会儿,天台的门被推开了。钱景明拎着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这楼还是这么高,爬得我喘死了。”

      “你不是说快到了吗?怎么这么久?”

      “我回家拿烧烤去了啊。”钱景明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你看,羊肉串、鸡翅、烤茄子、玉米……够不够?”

      陈栩安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够了。你还买了玉米?”

      “嗯。你不是喜欢吃烤玉米吗?”

      陈栩安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钱景明还记得这个——那是初中时候的事了。有一次放学,他们路过一个烧烤摊,陈栩安多看了两眼烤玉米,钱景明就停下来,给他买了一根。

      “你还记得啊。”陈栩安说。

      “当然记得。”钱景明说,“你的事我都记得。”

      陈栩安没有接话。他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烤得刚刚好,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混着炭火的气息。他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好像和初中时候一样。

      他们坐在天台的地上,背靠着栏杆,吃着烧烤,看着月亮。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在夜空中又大又圆,像是一块温润的白玉。月光洒在天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最近怎么样?”钱景明问。

      “挺好的。”陈栩安说,“运动会那天,我们班拿了团体第二名。”

      “真的?那你们挺厉害的。”

      “嗯。苏晴说,明年要冲第一。”

      “苏晴……”钱景明嚼着鸡翅,含糊不清地说,“你跟她关系挺好的?”

      “嗯。她人很好。”

      “那就好。”钱景明说,“有人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陈栩安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羊肉串,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

      钱景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我就是……随便说说。”

      他们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吃着烧烤,看着月亮。夜风轻轻地吹着,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混着炭火和食物的香气。远处,城市的灯光在月光下变得柔和,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你物理课那个事,后来怎么样了?”陈栩安忽然问。

      “哪个事?”

      “就是老师点你回答问题那个事。”

      “哦,那个啊。”钱景明笑了,“没怎么样。我答上来了,老师就没说什么了。不过周扬后来一直问我,说我那天到底在看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你怎么说的?”

      “我说秘密。”

      陈栩安也笑了:“那他没再问?”

      “问了。但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钱景明顿了顿,轻轻笑了笑,“因为那是我的秘密。”

      陈栩安没有接话。他看着月亮,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谢谢你,钱景明。”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来陪我过中秋。”

      钱景明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栩安的肩膀:“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以后每个中秋,都一起过。”

      “嗯。”陈栩安说,“说好了。”

      他们又聊了很多。聊学校的事,聊老师的事,聊同学的事。钱景明说起四高的篮球赛,说起王浩在校队选拔里脱颖而出,说起林晓在数学竞赛里拿了二等奖。陈栩安说起二十九高的银杏树,说起苏晴教他表达感受,说起李明借他笔记抄。

      他们聊着聊着,月亮越升越高,夜越来越深。烧烤吃完了,橘子剥开了,月饼也切开了。陈栩安咬了一口月饼,是莲蓉蛋黄的,甜丝丝的,混着咸蛋黄的香味。

      “好吃吗?”钱景明问。

      “好吃。”陈栩安说。

      “那再吃一块。”

      “不吃了。太甜了。”

      “那给我吃。”

      钱景明接过陈栩安手里的半块月饼,咬了一口。陈栩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和初中时候一模一样。

      凌晨一点,他们从天台上下来。月亮已经偏西了,但依然很圆,很亮。他们站在居民楼楼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回去吧。”钱景明说,“明天还要上课。”

      “嗯。”陈栩安说,“你路上小心。”

      “好。你也是。”

      他们站在路灯下,谁也没有先走。过了一会儿,钱景明说:“那我走了。”

      “嗯。”

      钱景明转身,往巷子那头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到陈栩安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怎么了?”钱景明问。

      “没什么。”陈栩安说,“你走吧。”

      钱景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笑了:“那你也回去吧。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好。”

      钱景明转身走了。陈栩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夜风凉凉的,吹在他的脸上。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巷子尾巴走去。

      他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他关上门,脱了鞋,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打在他的身上,带着温暖的水汽。他站在热水里,闭着眼睛,让水流冲刷着身体。今天走了很多路,腿有些酸。但心里是暖的。

      洗完澡,他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今天走了那么多路,又聊了那么久,脑子应该还很兴奋。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皮很快就沉了下来。意识像是被水慢慢淹没一样,一点一点地,沉入了黑暗。

      他做了一个梦。

      梦是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东西。他看不清楚那些人的脸,也听不清楚那些人的声音。但他知道,那是初中时候的事。

      他看到一个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他看到一群同学围在一起,在笑。他们在笑一个人——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女生。那个女生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听到自己在喊一个外号。那个外号很难听,像是锋利的刀一样,扎在那个女生身上。然后他笑了——带头笑了。声音很大,很刺耳,像是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然后其他同学也笑了,一个接一个地,像是被传染了一样,都跟着笑了起来。他们也许并不觉得那个外号有多好笑,但看到别人在笑,就也跟着笑了——为了证明自己合群,为了不被排除在外。

      笑声在教室里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陈栩安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低着头的女生。他并没有觉得愧疚。他甚至没有想要道歉。他只是觉得——那样很好玩。你看,他带头干了这件事,大家都在笑。他像一个中心,所有人都围着他,跟着他笑。那种感觉,让他觉得有些得意。

      然后,那个女生抬起了头。

      陈栩安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双眼睛,他看得很清楚——阴狠的、冰冷的,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陈栩安的笑僵在了脸上。

      那双眼睛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身上。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他想移开视线,但他动不了。那双眼睛像是锁住了他,让他无处可逃。

      他记得,那个女生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总是低着头,不说话,连反抗都不会。被人欺负了,就默默地忍着,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样一个人,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然后,画面碎了。像是玻璃一样,碎成一片一片的。他坠入黑暗,猛地惊醒。

      陈栩安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他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他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分。

      他握着手机,犹豫了很久。然后他找到钱景明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栩安?”钱景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吵醒的,“怎么了?”

      “我……”陈栩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做了一个梦。”

      “梦?”

      “嗯。”陈栩安说,“我梦到……初中时候的事。”

      钱景明没有说话。他在等。

      “我梦到……我们班有个女生。”陈栩安的声音有些低,“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但我记得,我给她起了一个外号。然后……我带头笑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记不清她叫什么名字了。”陈栩安说,“但我记得,她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她低着头,没有说话。大家都在笑她。我也在笑她。而且……我没有觉得不对。我甚至不想道歉。我只是觉得,那样很好玩。你看,我带头干了这件事,大家都在笑。”

      他说不下去了。

      “但是……”陈栩安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发颤,“但是梦的最后……她抬起头了。她在看我。她的眼睛……很阴狠。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的眼神。我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明明是连反抗都不会的…我…”

      “栩安。”钱景明的声音很轻,很稳,“你现在在家吗?”

      “在家。”

      “你听我说。”钱景明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不懂事。”

      “但我笑了。”陈栩安说,“我是带头笑的那个。而且我……真的觉得很好玩。而且我…真的有想像邓柏舟那样去…”他的话没有说完,他已经说不下去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钱景明终于开口:“但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说明你已经知道那是不对的了。如果你真的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你不会做这个梦,也不会半夜打电话给我。”

      陈栩安没有说话。

      “你变了。”钱景明说,“你可能自己没感觉到,但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因为这种事睡不着觉。现在的你,会了。”

      陈栩安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听着钱景明的声音,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地平静下来。

      “栩安。”钱景明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善良、温柔、替别人着想。你只是那时候还小,还不懂事。但你长大了。你现在不会那样做了。对吗?”

      “嗯。”陈栩安说,“我不会了。”

      “那就够了。”钱景明说,“过去的事,我们改变不了。但我们能做的,是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你已经做到了。”

      陈栩安没有说话。他躺在床上,听着电话那头钱景明的呼吸声,感觉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慢慢地落了下来。

      “至于那个梦……”钱景明顿了顿,“她抬起头看你,也许不是恨你。也许,她只是终于学会了抬头,学会了向前看。她不再低头了。这是好事。”

      陈栩安愣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睡吧。”钱景明说,“明天还要上课。”

      “嗯。”

      “晚安。”

      “晚安。”

      陈栩安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变得平稳。

      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那个梦。

      巷子的那一头,钱景明挂了电话,却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床上,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月光洒在他的房间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陈栩安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豆浆和肉包。”

      发完,他放下手机,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但依然很圆,很亮。月光洒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洒在天台上,洒在银杏树上,洒在一条巷子两头的两扇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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