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兔子、人？！ 有的兔子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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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光下的楼顶有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声响，但顷刻间就消失不见了。
今晚整栋楼安静得不像话。
所有藏在夹缝里的小东西，都出奇地老实。它们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本能地往更深处缩了缩，连窸窣声都不敢发出来。
殊不知，这都是因为顶楼那户人家的飘窗上躺着的那只兔子。
睡梦中的林见微皱了皱眉。梦里有很浓的白雾，雾里站着很多人，看不清脸，都在看他。
“谁，谁啊？”
听着他发出的呓语，白无咎从飘窗上一下子蹦上床。靠近他的手，用兔嘴轻轻戳了戳，像哄孩子般：“不怕，不怕。”
等他重新入睡后，白无咎也把身体团紧了些，趴在林见微的枕头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深陷泥潭的林见微，只听见耳边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轻、很软。
“林见微。”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林见微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身体不像以前那么沉了，小腿上以前经常出现的冰冷感消失了，被子里也没有以往那种湿乎乎的黏腻感。
这不对劲。
他抬眼望向飘窗：兔子呢？
撑着床往床边去，突然手上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
原本睡在枕头边的兔子，滚到了他手边。它看起来。睡得很香，肚子微微起伏，耳朵尖偶尔动一下。
林见微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耳朵。
兔子没醒。
耳朵的手感比昨天更软了，带着点温热，像刚从太阳底下晒过的绒布。
他收回手，站起来去洗漱。镜子里，他的脸色虽然还是不太好，但眼睛很亮，眼白干干净净，没有以往熬夜后的血丝。
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吐掉漱口水，把冷水拍到脸上：“……兔子还能镇宅。”
他笑了一下，去他拿冰箱里的牛奶，又拿了片干面包啃了两口。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兔子：“我晚上十点回来。”
接着“咔哒”一声，门外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下，越来越轻。
白无咎才睁开眼，撑起身体，跳上飘窗，望着走出来楼门的林见微，瘦长的影子被阳光拉得斜斜的。
他不紧不慢地穿过那排梧桐树，往公交站的方向去。
白无咎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人流里。
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毛发、短腿、短尾巴。伸出爪子，拨了拨飘窗边儿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在上面留下几根白毛。
仙人掌的刺已经掉得差不多，只剩几根软软地耷在边上，盆里的土干得发白。
他收回爪子，把脸埋进飘窗上那截漏进来的阳光里。
“林见微。”他嘴里轻轻念了一声，在窗台上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腹，整只兔子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
站在公交站牌下的林见微忽然抬手摸了摸后颈。
只觉得那块皮肤有点烫，他抬头往楼上看去，皱了皱眉。一步跨上公交，挤进早高峰的人群里。
白无咎跳下飘窗落在地上，走到林见微给他倒的那碗水前，舔了两口，然后迎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光，慢慢化出人形。
到他脖颈的头发同他的皮肤一样，亮白得不像话。只有发尖、袖口、裤腿泛着一丝灰。
他瞳孔红得发暗，眼尾往下耷拉着，看起来像刚睡醒，又对什么都很委屈的模样。仍谁看了这副温无害的皮囊，都以为他好拿捏。
毕竟，兔子嘛，又小又软，踢一脚也不会有什么事。可就是这只兔子，跻身妖界七君，让众妖心生忌惮。
白无咎抬手理了理新中式的白立领，捏了捏袖口绣着极细的灰色暗纹，推门走了出去。
楼后小巷的墙根堆着废纸箱和破家具，几根电线从头顶横过去，在风里轻轻晃。
他走得很慢，白色的衣摆在灰墙上擦过，竟没沾到一点灰。等到巷子中段，他才停下脚步。
他靠近墙边，低头看着那半张被水泡得发软的黄纸符。上面的朱砂已经褪成暗褐色，只留一点模糊的痕迹。
白无咎用鞋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镇灵符，低等货。
“看来这画符的人，手上也没几两真本事。”
拿朱砂当血用，哄骗些游魂野鬼还行，对稍微有点道行的妖怪来说，和废纸没什么区别。
白无咎收回脚，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他轻轻一纵，手在墙头搭了一下，整个人就翻了过去。
墙那边是一片废弃的平房，门窗都钉死了，杂草从台阶缝里钻出来，长得有半人高。
他穿过荒草，靠近平房周边。垃圾堆边，一只灰毛鼠妖正蹲在那啃东西。
那东西头发油腻腻的，灰毛从领子里钻出来，脸尖，眼睛小，门牙还露着一截。
白无咎走过去，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极轻的“沙”一声。
鼠妖猛地抬头。看见白无咎那一瞬间，它整只妖抖了一下，半块发霉的玉米掉在地上。
它没跑，也没叫，只是腿一软，跪伏在地上，额头砸得砰砰响。
“君、君上！小的……小的什么也没干！真的！”
白无咎低头看着他。晨光从头顶漫下来，把他周身勾出一层很淡的金边。
“谁让你来的？”他问。
鼠妖筛糠似的抖，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小的不敢……小的没……”
“我闻到了。”白无咎动了动鼻子，语气淡淡道，“契约的味道。”
鼠妖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本能地喊了一遍又一遍：“君上饶命，君上饶命。”
“抬头。”白无咎说。
他的声音和人形一样，温温的，轻轻的。
可鼠妖听了这两个字，抖得更凶了，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脑袋抬起来一点，只敢看白无咎的鞋尖。
“谁让你来的？”白无咎问。
“没、没人……”
白无咎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沙土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鼠妖一哆嗦，又磕起头来：“是、是一个半人半蛇的东西！他给了小的一缕生气，说让小的在那边巷子里转几趟，别的不敢！真的别的不敢！”
“半人半蛇。”白无咎重复这四个字，尾音拖得极轻。
“对、对！没露脸，只给了生气，还说事成之后给一颗生骨丹！小的鬼迷心窍，君上……”
白无咎没再听下去。他蹲下来，和鼠妖平视，用盯着近乎怜悯的温柔盯着那可鼠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鼠妖的肩膀。
“告诉他，天心是太阴的，让他滚远些。”
鼠妖浑身一激灵：“是是是，”手忙脚乱地离开，消失在巷口拐角。
白无咎站在原地，垂着眼。风吹过来，把他衣摆吹得微微翻起，也吹散了鼠妖留下的那一点生气。
他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去，嘴里嘟囔着：“那老蛇还没死呢。”
白无咎从巷子出来，混进了大路的人流里。
一身雪白的他在各色的人群中依旧显眼得很。可奇怪的是，来来往往的人好像都没怎么注意到他死得。
“林见微……”白无咎跟着空气中的那丁点儿天心香，穿过街巷、走过人群，来到他兼职的便利店。
他走到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便利店门口的欢迎铃响了一声，一个中年女人拎着豆浆走出来，和他擦肩而过。
白无咎推门走了进去。看见收银台后面，林见微正低头给一个顾客扫码。
他穿着便利店的深绿色马甲，头发有些乱，精神却不错。
扫完最后一盒饭团，他抬头笑了一下：“欢迎下次再来。”
然后他看到了白无咎。
林见微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人他之前没见过，但总觉得哪里眼熟。
白无咎安安静静地站在货架旁边，望着他。
“您好，需要什么？”林见微问。
白无咎走近两步，目光从林见微的眉眼落到他左胸口的工牌上：“林见微。”
林见微下意识往后让了让：“你认识我？”
白无咎摇摇头：“工牌上写着。”
林见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工牌，有点尴尬地“哦”了一声：“那你要买什么？”
“两串肉丸”
“有。”林见微拿纸杯给他夹了两串，递过去。
白无咎接过纸杯时，指尖从他的手指边极轻地擦过去。
林见微只觉得被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倏地热了一下。
白无咎站在收银台旁边，小口小口地吃肉串，眼睛时不时往门外瞟。
林见微问抬手：“那边有位置。”
“不用”白无咎摆头回绝道，“你们店一直这么冷清吗？”
“等会儿12点多人就多了。”林见微低头整理收银机旁边的零钱，又补了一句，“你不上班？不上学？”
白无咎轻轻笑了一下：“我看起来像上班的人吗？”
林见微抬头看他一眼：“那就是学生。”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低头咬了一小口肉丸，慢慢地嚼着。
林见微看着他的那双红眼睛，忽然想到昨晚捡到的那只兔子。
“你好像一只白兔子。”
“是吗？”白无咎笑弯了眼，“那你喜欢养兔子嘛。”
他望着白无咎，思索片刻：“我昨晚捡了只浑身是血的兔子，正暂时照顾着。”
“伤得重吗？”
“不算重，但瘸着一条腿，还不吃东西。”林见微低头摆弄着手里那支扫码枪，
“今天早上出门前我又留了点包菜和面板，不知道它会不会吃。”
“会吃的。”白无咎十分笃定道。
“你怎么知道？”
白无咎把最后一颗肉丸吃掉，纸杯捏扁，投进垃圾桶里。
抽出张纸巾，慢悠悠地擦着手：“兔子受了伤，会先确认安全才吃东西。你走了，它就会吃。”
林见微皱了皱眉：“你养过兔子？”
“养过。”白无咎说，“就一只。”
“后来呢？”
“跑了。”白无咎抬起眼，看向林见微，声音淡淡的，“可能是我只给他吃素的，他受不了了就跑了。”
林见微愣：“兔子，不就是吃素吗？”
白无咎侧头看向玻璃门外：“有的兔子不吃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便利店的门铃突然响了，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她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很小，白净秀气，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红绳，缀着颗很小的银铃铛。
进门时带进一阵风，风里有很淡的玉兰花香。
林见微上下打量着她，目光直直落在她的影子上。
那影子很浅，边缘模糊，腰部以下不是两条腿，而是一根分了叉的细长枝条。
林见微第一时间把眼睛垂下去，机械开口道：“欢迎光临。”
女生径自走到收银台前，眼睛盯着林见微，嘴角弯出一个很浅的笑：“你就是林见微吧。”
林见微手指攥着扫码枪，指节发白：“请问需要什么？”
女生往收银台前倾了倾身，手腕上的银铃轻轻响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却让林见微太阳穴一阵刺痛：“不用这么紧张嘛。我也没有要买什么，就是想交个朋友。我叫阿青。”
白无咎接过她的手紧紧握住，探取她的记忆：“我最喜欢交朋友。”
他另一手在半空作画符的模样，实则耳朵轻抖，被太阳遮住的月光立刻化作细丝，将她死死绞住。
女生的脸一点点白了，额角渗出汗，头止不住的上仰，汲取空气，手腕上的银铃发出细密的铃声。
“太、阴君，我错了。”
白无咎这才冷眼松开：“看在她的面子上，我饶你这一次。”
“是，是。”她转身就往外走，银铃声碎了一路。
等她出了店门，玻璃门自动合上，欢迎铃又响了一声。
“太阴君是什么？”林见微站在原地，怔怔地问道，
“就是一个守护神。”
林见微这才反应过来，倾身靠近，压低音量问道：“你也能看见？”
“是。”白砚眨了眨眼，故作惊讶道，“难道，你也能看见！”
林见微面露喜色：“我从小就能看见，那怕它们化作人形。”
白无咎点头：“真巧。”
林见微后背的寒意慢慢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不真实的荒谬感。
“你……不害怕？”他问道，
白无咎摆头：“不怕，我们家是天师。”
林见微眼神羡慕，又跟着他的动作看着面前的手：“你好，我叫白无咎。”
林见微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上去，掌心温热，不凉不燥：“林见微。”
“时间不早了，我要先走了。”等他松开手，白无咎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目光软软地落在林见微身上：“林见微。”
“怎么了？”
“明天见。”
林见微下意识回道：“好。”
“对了，”白无咎语气很认真说，“那只兔子能驱妖，好好养着，别弄丢了。”
林见微点头，等他的背影消失后，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和昨晚那只兔子的手感差不多，而且，他们身上总有一阵桂花香。
“白无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
抬起头，望向便利店外面的街道，好像有一只兔子正蹲在对面的公交站台看着他。
林见微心头一凛，揉了两下眼睛，再看去时，站台上空荡荡一片。
“眼花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兔子、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