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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没工夫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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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工夫更衣,只将青罗官袍随手披上,系紧革带。抄家不是小事,御史台、大理寺、京兆府的人顷刻间便会填满那几条街巷。他得赶在局面彻底失控之前,去看看。
崔府门前,禁卫林立。
往日车马来往、门庭规整的官宅,此刻彻底沉寂。朱漆大门半敞,门檐下的灯笼歪斜垂落,地上散落着昨夜查封时掉落的木牌碎屑,冷风一卷,轻响细碎,愈发衬得院落萧索肃杀。
御史台差官驻守两侧,神色冷峻。
赵清让亮出秘书省的腰牌,御史台的差役虽不耐,却也挡不住这合乎体例的公务。
他身着半旧官袍,步履平稳踏入崔府。
一路穿庭过院,往日雅致清幽的宅邸,如今处处凌乱。案几翻覆、书卷散落,庭中花木无人打理,枝叶垂落满地,一派物是人非的破败光景。
随行吏役在后逐一清点查封物件,脚步轻缓,不敢妄言。赵清让并未急于翻动箱笼重册,目光静静扫过正堂书斋,目光沉敛,不辨情绪。
书斋之内,书架倾颓大半,公私文稿散落一地。私人诗文、家信手札与公务簿册混杂一处,被查封的封条层层叠叠,压住了大半字迹。
赵清让俯身,指尖轻拂过满地纸页,动作轻缓有度,不似查案抄家,反倒像在珍重梳理一段尘封旧事。
如此一连三日。
赵清让日日驻守崔府,埋首于满地废纸残卷之中,逐一翻检、甄别、归类,一丝不苟。待勘核整理完毕,随行书吏便将归档文书尽数装箱,经由崔府僻静角门运出,搬运至后巷待命的官车上封存。
这日勘事完毕,赵清让循着这条必经窄道,缓步向外走去,准备到巷口核验装车文书。
堪堪行至巷中,隔壁林家的角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林父立在门槛之内,一身素色家常直裰,鬓发未及梳理整齐,眼底覆着浓重青黑,眉眼间尽是连日不眠的疲惫与忧色。
赵清让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林大人。」
林父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赵校书,借一步说话?」
说着,他侧过身,示意赵清让进角门的门洞,不仅背风,且能避开巷口那帮办差的吏员,也免得隔墙有耳。
赵清让略一迟疑,随即点头:「是。」
林疏雨依旧站在院里的台阶下,隔着一道门,恰好能看见赵清让青袍的半边肩膀。
林父压着嗓子试探着问:「赵校书,你这几日翻检崔家的文稿,可有什么发现?」
赵清让心里咯噔一下,林大人这是想探底,还是想要其他?
他回得极稳,带着一种书吏特有的审慎:「回林大人,晚生奉命甄别归档,尚未细阅。文稿信札俱在,一字未损。至于有无发现……晚生才疏学浅,不敢妄断。唯有按部就班,慢慢勘磨。」
「既如此,你且去忙吧。」林父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叮嘱,「这种事,马虎不得。」
「晚生明白。」赵清让又是一揖,「定当妥善归档,不敢懈怠。」
「去吧。」林父侧身让开门口。
赵清让又是一揖,转身退出门洞。他刚迈出角门,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便无声地合拢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
赵清让并未在意,径直走向巷口的官车。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脚蹬时,那扇原本只留了一条缝的角门,却又「吱呀」了一声轻响,再次开了一隙。
林疏雨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并未完全露出身形。她显然是趁着父亲回屋的间隙,独自一人追了出来。她看着赵清让的背影,手指紧紧抠着门框。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时露面,更不该问,可那句「慢慢勘磨」像根刺,扎得她心乱如麻。
赵清让脚步一顿,并未回头,但脊背明显绷紧了,等她开口。
门内的林疏雨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一句极轻、极快的话,声音被风吹得几乎破碎:
「赵郎君,崔家还有救么?」
这话问得冒失,甚至带着一丝不该有的奢望。她没问规矩,没问程序,直接问结果。这是她藏了三天的心事,此刻却不得不赌上全部体面,在一个近乎陌生的官员面前问出口。
赵清让终于缓缓转过身。他没有走近,目光穿过那条门缝,落在林疏雨苍白却执拗的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门内的林疏雨几乎窒息。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林娘子,文稿是文稿,案子是案子。晚生只管文书,不管刑名。」
——这是撇清,也是保护。他先划清界限,不给她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平日里无波无澜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笃定:
「不过,字在纸上,黑白分明。是非曲直,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林娘子只需静候即可。」
说完,他不再看她瞬间黯淡却又随即燃起一丝微光的眼眸,转身登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