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大召景和二 ...
-
大召景和二十四年,秋。
寅时末,天色还蒙着一层厚重的灰蓝,秘书省的值房,已经亮起一盏孤灯。
赵清让披着半旧的青罗官袍,案上堆叠如山,尽是各地送过来待勘誊录的旧文书。做秘书省校书郎便是这般命,旁人尚在枕席安睡,他已经要埋首故纸堆,一字一句校勘讹误,整理归档。
这一日他要整理的,是一批经年地方官的奏疏残卷,大多是州县上报农事、水利的寻常卷宗。卷帙繁杂,经手人众多,装订之时偶有错乱,别的案卷碎片会混进来,也是常事。
他一页一页缓缓翻阅,指尖拂过泛黄发脆的纸页。就在这一堆农事奏疏中间,竟夹进来薄薄数页江南漕运司的抄件——乃是当年从户部正本誊录而来的存档录白副本。按本朝旧例,存档抄件只需书吏照正本原样誊录全文,标注相关落款符号,文末另有缮写、校勘书吏的押记,用以区分副本与原件。想来是往年归档装订时,书吏分拣出错,便胡乱夹在了别处卷宗之内,就此沉寂数年。
赵清让本无意深究漕运旧事,目光平稳扫过通篇誊写的文字与落款,并未在副本细节上过多停留。
他心里清楚,录白副本只是书吏誊抄的存档文书,仅供备查,细节本就不必与原件分毫不差,全然没有勘究的价值。
真正让他指尖一顿、心神骤然收紧的,是文书记载的内容。
这几页漕运抄件,清晰记录着一笔巨额银钱拨付入库的始末,文末注明年月时日:当日,崔澹奉旨亲临城南河工,督办款项交割,并亲笔签押落档。
脑海之中,起居院存档的记录瞬间对应上来。
起居注是诸司据实上报、逐年汇编的编年档册。其上明文记载:同年同月,崔澹因病上疏乞休,奉旨允准,整半月闭门养病,停绝一切公私衙务。
一瞬间,两道来自不同朝堂体系的官方记载,竟相互抵牾。
赵清让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揣测起缘由。按寻常官场规矩,官员告病休养期间,若遇紧急差事,临时被召处置公务也属寻常。只是这般临时差役,事后大多会补录在册,备注清楚缘由与时日。
莫非崔澹当日临时赴差,事后琐事繁杂,便遗漏了补录备注?
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档案矛盾,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赵清让心头满是费解。两套记录,断然不该出现这般相悖的记载。他此刻无从揣测缘由,说不清是归档疏漏、记录偏差,还是别有隐情,只余满心疑窦盘旋不散。
赵清让眉头深深敛起。
他极轻地将这一页纸角向内折出一道浅痕,藏得无人能辨。
他心里透亮,这份随手混夹的副本不足为凭。若想解开心里这份疑惑,唯有日后抽空比对户部卷宗与门下省旧档,才能弄清这两处相悖记录的根由。
赵清让拿起桌角一方小小的素笺,提笔,墨色落在白纸上,只写下简简单单两个词:病告、签押。写完便折起,压在砚台底下,不留下多余只言片语。
烛火摇曳跳动,灯花偶尔噼啪一响。
恍惚之间,一场往年宴会的细碎片段闪过脑海。那日席间崔砚舟随性落笔作诗,写罢便随手搁置一旁,毫不在意。满座宾客只顾谈笑应酬,无人在意一纸废稿,唯有林疏雨悄然留意,默默珍重这方寸笔墨。
彼时他冷眼旁观,单凭这细微举动便能看出,林疏雨待崔砚舟,远比旁人特殊,心底藏着不轻的情意。
赵清让收回纷乱思绪,重新落回眼前卷宗之上。旁人情愫难辨真伪,唯有眼前白纸黑字的档案矛盾,是实打实悬在心头的疑惑。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远处坊市传来第一声打更梆子,穿透拂晓薄薄的雾气,遥遥传入值房。
他将所有案卷按次序重新归置妥当,那页有问题的漕运残件依旧夹在旧卷之中,那道折痕藏在纸页内侧。他不打算此刻就将疑点捅破。
正要起身稍作歇息,院外长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管事仆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内里的惊惶,一路由远及近。
「郎君!出事了!崔家……崔家昨夜被御史台的人围了,说是漕运亏空,圣旨已下,抄家拿人!」
赵清让执笔的手顿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骤然亮起来的天色,眼底无波。
竟这么巧?
他沉默地注视着那卷档册,良久,才轻轻放下笔。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