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锁十八年，清风落我怀》蒜蒜6369

3、第 3 章 淮南节度使

　　淮南节度使夫人的生辰宴设在城郊别业。
　　春日天气晴好，亭台楼阁掩映在桃杏繁花之间，处处笙歌。宴席按旧例分作两处，男宾在外园厅堂饮酒论事，女眷在内园水榭，赏乐闲谈。
　　林疏雨陪着林夫人入席，一身惯常穿的月白罗裙，素钗垂鬓，安安静静寻了靠廊柱的位置坐下。周遭笑语盈盈，珠翠晃眼，满座女眷，人人都在说笑，唯独她，大半时候只是默然静坐。
　　席间推杯换盏，孩童追跑嬉闹。不知哪家的小公子只顾着追逐纸鸢，脚下一绊，手中满满一盏酽茶脱手飞出，哗啦一声，大半都泼在了林疏雨的裙摆上。
　　月白料子最是吃色，大片深褐水渍晕开，刺目地铺在裙裾下摆。
　　林夫人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唤侍女寻干净替换衣衫。
　　斜对面席位上，一身水红褙子的苏晚吟已经站起身。她眉眼明媚，笑意得体，对着林夫人微微福身，声音清亮柔和：「伯母莫急，我车马之中备有一身备用裙衫，尺码应当与疏雨妹妹相差无几，不妨先拿去应急。」
　　林夫人略一颔首道谢。
　　于是便有丫鬟引着二人往后院僻静的换衣小阁去。
　　苏晚吟待人素来温厚，一路上不住宽慰林疏雨不必介怀孩童莽撞。取出的那一件裙衫，是鲜亮的桃红绫罗，织着细碎的海棠暗纹，光华流转，热烈夺目。
　　「妹妹总爱穿素淡颜色，这般艳色，反倒衬得你肤色莹润。」苏晚吟伸手，替她理好交领领口，语气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
　　林疏雨垂眸看向镜中那一身与自己格格不入的艳红。她素来习惯素净，骤然裹上这般浓烈色彩，浑身都透着不自在，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袖口。
　　「多谢苏姐姐美意，只是我实在不甚习惯。」她低声道谢，礼数周全，却掩不住几分局促。
　　换罢衣衫，二人并肩顺着回廊往水榭走。
　　回廊日光倾泻，廊外花枝烂漫。
　　崔砚舟恰好从前厅出来透气。许是宴席上应酬饮酒，他面上带着淡淡酒意，缓步迎面走来。
　　他目光扫过来，撞进那片灼人的桃红。
　　往日记忆里的林疏雨，永远是月白、青碧，安安静静缩在角落。眼前这一身明艳衣裙的女子，让他一时竟没能立刻认出来。他微微顿住脚步，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只是侧身退让，垂着眼，默然擦肩而过。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寒暄。
　　林疏雨脚步未停，眼皮轻轻垂下，将眸中一闪而过的涩意尽数掩住。早该如此，她于他，本就是无足轻重的世交妹妹。
　　回到女眷席上落座，周遭不少目光暗暗落在她这身桃红裙衫之上。崔砚舟也回到男宾席位，却几次隔着重花树遥遥望过来，似在回想这女子究竟是谁。
　　另一边，外园的酒席渐渐到了后半。
　　赵清让坐在外厅最边角的案几。
　　他官阶低微，只是八品秘书省校书郎，又是旁支出身，还是苏家的远亲，故而不往人堆里凑，独独守着自己一席，浅酌慢饮，多半时候都在旁观满场人情周旋。
　　他见过无数次官宴之上的林疏雨，永远一身素色，安坐于光线偏暗的角落，不争先，不出风头。也曾见过她悄悄将帕子递给失手泼了茶水的侍女，默默把滚落的果子推回幼童手边。那些细碎、不被旁人留意的温柔，都落入过他眼底。
　　方才廊下那一抹桃红，撞入他眼帘。
　　热闹浓烈的衣裳，裹着的依旧是那一份沉静自持。明明衣衫灼灼，可她整个人的气韵，反倒压住了这份艳色。就连方才擦肩而过崔砚舟、被漠然对待之时，她也没有失态，只是不动声色收敛心绪。
　　赵清让端着酒杯，指尖摩挲冰凉的杯壁。
　　人心纷繁，京中贵女，或争艳，或攀谈，像林疏雨这般，内里自有丘壑，却不愿向外张扬的，着实不多。这样的人，若能与之相守，那大约是幸运的。不吵不闹，却能于细微处见真章。
　　赵清让不知为何会突然思绪至此，让自己也吃了惊。

　　席间几名官员饮酒闲谈，话语断断续续飘进他耳中。
　　「崔澹当年管漕运，经手银两不计其数……」 「户部如今翻旧账，不知要搅动多少旧事。」
　　只言片语，寥寥几句，却重重落在赵清让心上。他素来和卷宗文书打交道，对这些字眼格外敏感。
　　宴席渐渐散场，宾客纷纷起身告辞，人声喧阗。大多数人一窝蜂涌向正门。赵清让却没有随大流，独自从侧旁的回廊抄近路离开别业。
　　走过林疏雨方才经过的那道廊下，地上还落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
　　他坐上自己那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回秘书省去。
　　暮色沉沉，秘书省的书房烛火很快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