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崔砚舟出狱 ...
-
崔砚舟出狱的第二天,日头很好,却冷得刺骨。
崔府正厅里,贺客渐散。炭火盆里的银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映得崔砚舟侧脸忽明忽暗。
他送别了最后一批来道贺的同僚,独自坐在那张阔别多日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椅背还留着些许划痕,是抄家时翻检留下的痕迹。他伸出指尖,轻轻抹去那层灰,动作慢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回想起这些天的光景,诏狱阴冷渗骨,终年不见天光。身着粗布囚服,手足镣铐沉重冰冷,日夜被轮番提审、追诘账目罪证。
他心底只剩彻骨冤屈与愤懑。他自幼埋首诗书、立身翰林,从不涉足朝堂琐事,本无权置喙父亲的公务,更无从分辨历年账目细节。可他笃信父亲一生谨厚奉公、清白磊落,绝无贪墨亏空之行。
牢狱磋磨入骨,寒夜冻得人四肢僵硬,新伤叠旧伤,每一次疼痛都在提醒他这场荒诞与残酷。
回过神来,崔砚舟看着母亲指挥仆役将抄没后又发还的物件一一归位。老管家正念着清单,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纱。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先是那日诏狱的阴冷。赵清让隔着铁栏,将那只硬木小匣塞进他手里,只说了两个字——「静候」。他当时只当是赵清让出于世交情谊的常规照拂,只道是母亲那边托人辗转送进来的东西,从未深究细节。
此刻他打开那只发还回来的硬木小匣,里面剩下的半块松子糖糖霜裹得均匀,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口味,不是京中铺子里卖的那种甜得发腻的货色。还有那瓶金创药,气味辛辣,是他幼时爬树摔伤,常用的旧方子味道。这些细碎的、旁人不可能知晓的饮食癖好与用药习惯,根本不可能是当时自顾不暇的母亲能托人送来的。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春日里,他开笔礼后,在后园读书,总能闻到隔壁飘来的淡淡药香,原来是她见他咳得厉害,让乳母熬了枇杷蜜,却只说是母亲让给崔老夫人尝鲜。
冬日里,他厌恶姜味,每次喝药都要皱眉。可那日狱中送来的驱寒药物,竟一丝姜味也无,甜得恰到好处。他当时只觉得诧异,如今才明白,是她亲自守着灶台,一颗姜末也未敢放。
甚至他进翰林院那年,母亲送的那方端砚,触手温润,他以为是父亲所赠,后来才隐约听母亲提起,是林家夫人托人辗转送入他书房的。
一幕又一幕,桩桩件件,平日里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邻里关照,此刻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口生疼。他此前一直把注意力全放在明媚张扬的苏晚吟身上,觉得那样亮烈的女子才该和自己并肩站在日光下,却全然忽略了身边安安静静站了十几年的林家妹妹。他习惯了她的妥帖,习惯了她的无声,习惯了把她的默默付出当成世交家妹妹的本分,却从未想过,这份「本分」背后藏着一个女子十几年小心翼翼的倾心。
而他自己呢?他想起淮南夫人生辰宴上,她穿着那身不合宜的桃红衫子,眼神清冷得像一泓秋水。他当时只觉得那颜色扎眼,却未曾读懂那颜色下掩藏的窘迫。
原来,自己一直被那轮明月吸引,却忽略了身边那种默默陪伴。原来,那些习以为常的温暖,早已在他心里扎了根,只是他后知后觉,从未去深究那份暖意的来源。
「呵……」崔砚舟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与自嘲。他错过了什么?他又在执着于什么?
他要去当面问问她,这些年的悄无声息,她到底藏了多少没有说出口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