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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一场人间盛夏》番外·江逾白篇|《晚星》 《等一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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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已经下了一夜。
江逾白站在行李箱前,看着摊了一床的旧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准备离港的旅人,要把十七岁以来所有的行李,一件一件清点清楚。
第三年,他申请了出国交流。批下来那天,朋友问他高兴吗。他说高兴。可回到家,对着空荡荡的公寓,他忽然不知道该收拾些什么。
手机里存着高中同学群的聊天记录,翻到最后一条,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市实验今年的秋季运动会,红跑道,白校服,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塑胶味。他没点开,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他从钱夹最底层,抽出一包纸巾。
浅蓝色的包装,边角已经起了细小的毛边,封口处的透明胶带泛着黄。他捏着那包纸巾,指腹轻轻摩挲过塑封的纹路,忽然想起,这大概是他身上最旧的一样东西了。
比护照旧,比那些病历旧,比他自己,还要旧。
那是十七岁的秋天。
市实验的秋季运动会,总选在十月末那个最晴朗的周末。他刚转来,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百无聊赖地转着矿泉水瓶,视线扫过操场上尖叫的人群,最后落在一个低头看题的女生身上。
她坐在喧闹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阳光落在她垂着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停在那里。
他忍不住开口提醒她公式写错了。她转过头来,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女生,有点不一样。
后来运动会散场,他被脚下的易拉罐绊了一下,手机摔出裂痕,钱包里空空如也,连张纸巾都没有。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包干净纸巾,递了过来。
他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她眼里没有讨好,也没有羞怯,只有一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善意。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他捏着那包纸巾,看着她消失在夕阳里。
那天回家,他没有把纸巾拆开用,而是放进了钱夹最底层。
像个谁也不告诉的秘密。
再后来,是那场暴雨。
他开车出校门,看见她抱着书包站在公交站牌下,白色的校服裙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却依旧站得笔直,像株被雨打湿的玉兰。
班长把车停在她面前说要送她,她摇头:“谢谢,不用了,我等公交。”
他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她面前,降下车窗。她还是一样拒绝。他没有再坚持,只是从后座拿了把黑色的大伞下车递给她:“拿着,就当……还你上次的纸巾情。”
说完他就走了。可透过后视镜,他看见她握着那把伞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那一刻,江逾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却很清晰。
他忽然明白了,以前那些所谓的心动,都像过家家。她不是他遇见的最漂亮的女生,却是第一个,让他想认真对待的人。
他把自己那颗曾经浪荡惯了的心,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她面前,带着点笨拙的虔诚。
只是,她从来没看见过。
从那以后,江逾白的生活里,多了一件谁也不知道的事——看许音。
看她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刷题,阳光落下来,安静得像幅画。他假装碰巧选了相邻的座位,带上一本看了三遍都没翻到三十页的书,一坐就是一下午。
看她吃午饭时把面包掰成小块,一点一点慢慢吃。他开始留意食堂的菜谱,把她爱吃的记在心里,却从来不敢坐过去,只远远地看着。
看她被难题困住时,他把写满解题思路的便签夹进她的练习册里,落款处犹豫了很久,最终只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希望她不会注意到是谁。
看她总一个人,心里装着别人。
他知道她心里有谁。
那个叫叶珩的男生,总是坐在她斜后方。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厚了,是时间,是过往,是那些他插不进去的"一起长大"。可他江逾白不怕那些。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她那么好,他怕自己配不上她的认真。
那个秋天,班里不知谁提了一嘴,他才知道,那天是许音父亲的忌日。
他去了小卖部,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块黑巧克力。他记得她不爱吃太甜的,黑巧克力微苦,回甘,像他此时的心情。
他没有当面给她。趁着教室没人,他把那块巧克力放进她的桌洞里,什么也没写,转身就走。
后来他始终没有问过,她有没有发现那块巧克力。
有些东西,送了就好,不需要被收下。
那个冬天,市实验下了场大雪。
课间,操场上来了一群扫雪的学生,他远远看见她也在,裹着厚厚的围巾,鼻尖冻得通红,站在雪地里望着眼前的雪人发呆。天空飘着小雪,没一会儿,就落满了她的头发。
然后她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好久。
他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伞,不敢上前,也不敢走开。等她哭够了,他才走过去,轻轻撑开伞,替她挡住飘落的雪。
她没抬头,他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站着,静静地等她哭完。
他不知道她在为谁哭,只知道,那一刻他最大的愿望,是这世上不要再有人让她哭。
后来,天气转凉又转暖,四季轮了他好几个来回。
他从运动会那年的秋天,一路看到她跌跌撞撞地走完了整个高三。他替她理过一次被风吹乱的碎发,她下意识地躲开;他在期中红榜前递给她一瓶冰汽水,跟她说"你站在红榜前的样子,有多耀眼";她在八百米摔倒时,他第一个冲过去扶住她,说"许音,你没必要这样的"。
她总是说谢谢,总是很礼貌,总是恰到好处地温柔,也恰到好处地疏远。
高三那年,班会上发下一张"理想大学"的问卷。他坐在她斜后方,看见她在"第一志愿"那一栏,写下了"北京大学"。
他握着笔,在自己的问卷上,一笔一画,也写下了北京大学。
放学后,他合上笔帽,笑得云淡风轻:"走吧,我请你喝奶茶,就当……庆祝我们都填了同一个大学。"
她愣了一下,问:"你也填了北京大学?"
"嗯,"他说,"听说那里的图书馆很棒,适合刷题。"
她没有再说什么。那杯奶茶,他记得是温的,三分糖,加珍珠。她喝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
那条路,他从秋天走到夏天,从她身边走到她身后,走了整整两年,始终没有走到她心里去。
艺术节那个晚上,她弹完《致爱丽丝》走下台,眼睛红红的。他等在后台,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水,低着头,没有说话。
散场后,他送她回宿舍。路上,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说了那句忍了很久的话:
"许音,我知道你心里有谁。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累了,或者想换个方向,我一直都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说:"谢谢你,江逾白。但我……"
"我懂。"他笑着打断她,"没关系,做朋友也很好。"
那晚的风很凉。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她递给他纸巾时,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的样子。
他在心里想,好,那就这样吧。
可他还是踩空了。
毕业那天,全班在校门口拍照。她穿着蓝白校服,站在人群里,笑起来很干净。
他走了过去,站在她面前,把准备了很久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加油。"
她点了点头,说:"你也是。"
那天阳光很好。他看着她转身走远,忽然想,如果人生真的有平行世界,他希望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能早一点,把喜欢说出口。
就像他希望这个世界的她,能一直这么往前走。哪怕身边的人,不是他。
——许音,只要你能往前走,哪怕身边的人不是我,也好。
行李箱的拉链声把他拉回现实。
江逾白低头,看着手里那包纸巾。浅蓝色的包装已经泛黄,他把钱包合上,又打开,最终还是把它抽了出来,放在了书桌抽屉的最底层。
那里还躺着一颗柠檬糖,那张黑巧克力的糖纸,还有一张画着很小很小星星的、永远不会被送出去的便签。
他没有把它们带走。
他想,有些东西,就该留在这里。就像十七岁的秋天,那场刚入秋的风,那个坐在观众席角落看题的女生,那个把纸巾放进钱包的、笨拙的自己——都留在那片土地上就好。
登机那天,他没有回头。
后来,他在一个很远的国家,做了三年的主治医生。白大褂的口袋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装。同事们有时问他,为什么不找个伴。他总笑着摇摇头。
他们不知道,他心里有支小星星,从十六岁那年起,就再也没能落下来。
他也不知道,在很多很多年后的某个深夜,当他又一次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月光时,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他更像傍晚的星子,微弱,沉默,只能远远地,看着一个人去追她自己的光。
可他从来不后悔。
因为那颗星子再微弱,也确确实实,照亮过那片夜空。
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