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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童尼,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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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讨论大会上,陈自雨还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五年后,神话中的大洪水将要淹没这个世界——上帝要毁灭我们——在那之前,你有什么事情是一定要实现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答案各不相同。
姜童尼没有想出答案,便没有讲。陈自雨说:“我们现在就要做这些事,不可再推脱。”
如果不和朋友们交流,可能姜童尼不会感到自己的人生存在这么多空洞之处。原来别的孩子都会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他们知道自己来自哪里,记得和父母间的每一次交流,哪怕是争吵,他们也会有一种目标:我要证明给爸爸妈妈看,我是可以的!
姜童尼没有,他没什么可证明,也没什么好反驳,没有什么是急迫的,必须追求的。如果姜童尼讲出任何关于未来的答案,他都是在说谎。可若是不讲,他又会意识到,这是不正常的。
只有当童尼坐在吕惟清身边的时候,当他跟在哥哥身后去医院,他好像靠在那株巨大的南洋楹下,因为暂时的荫凉,他便心满意足,不必再思考自己要去哪里。
吕惟清独自坐在刘易珊医生的办公室里,看过了童尼这次的复查情况,一切都很好。
吕惟清似是随口提起:“童尼进入了拉丁文班,他进步相当快。”
神情平静,语气低调,但他说出这句话,刘易珊医生立刻恭维道:“我们童尼很聪明呢!”
吕大少爷点点头。
刘易珊觉察到他的心情不错,便问起那个传言:“William,你最近一直在美国?”
吕惟清点头。
“之后到那边读书?”
“怎么了?”
“没什么事,”刘易珊道,“我想知道以后,你们家换谁带童尼过来?”
吕惟清理所当然道:“我会经常回长岛。”
刘医生惊讶地睁了睁眼:“专门为童尼的事回来?”
吕惟清摇了摇头,他反过来对刘易珊医生道:“如果我有事情,检查就向后推迟。你不可以联系吕家的任何一个人,包括童尼在内。”
姜童尼的身份——吕崇礼表兄妹□□生下的孩子——是秘密。隐瞒家丑是人之常情。不过刘易珊隐约感觉到,吕惟清的目的绝不止于此。
如果只是隐瞒这桩丑闻,吕崇礼自己的贴身秘书带童尼来看诊,也并无不妥。吕惟清对他们的不信任,与其说是要维护吕家的面子,不如说是,他想要确保姜童尼那个孩子生活环境的无害与纯净。每一次做什么检查,检查的目的和原因,为什么别的孩子不必做,童尼却要做——吕惟清将姜童尼的成长发育监护这件事严格控制在他们两个人以及诊室的医生、护士了解的范畴内,他不希望任何人有任何的可能,将更多的信息泄露出去,引发更多的猜测,尤其泄露给童尼这个无辜的孩子本人。
虽说一个人养宠物久了,可能会养出感情。但吕惟清对待这件事的格外严肃的态度,倒是从第一天起就没改变过。
姜童尼坐在办公室外,每次哥哥在遗传发育门诊和刘医生讨论他的事情,大都让童尼自己坐在外间。姜童尼对此已经习惯,他经常感到被隔绝在自己的命运之外。
然后门打开了,吕惟清低头看到他。这个真正掌控着童尼命运的人,显然接触到了童尼那种孤单的,对他充满依恋的目光。每当这时候,吕惟清难免心软了。“等久了吗。”他扶住童尼靠过来的肩膀,将这个小东西带离遗传发育门诊。
有财经媒体发布了一则新闻,称华颂集团董事长吕崇礼的长子吕惟清即将年满十八岁。届时他将加入华颂董事会,一边在美国斯坦福大学修读学业,一边在集团管理层及几大元老的指导下参与到旗下上市公司的实际运作工作中。
早在两年前,吕崇礼就曾将名下高达8%的华颂股权大笔一挥赠予最心爱的长子,如今吕惟清步入成年,早早进入其接班人教育计划,是华颂高层内部意料中事。
作为一篇娱乐性质浓厚的新闻,文中除了横向对比了长岛各大家族的王子、公主们的人生发展外,还顺道提及了吕家另外三个孩子的现状:二子吕惟楚作为圣理文华辩论队成员刚刚在全岛中学生辩论赛中喜获亚军,小女吕惟宁更是知名游泳健将,小小年纪收获金牌无数。
至于那位姜童尼,大约编辑实在收集不到什么有效信息,只写道:“据说,他内向安静,不善言辞,较少参与公开活动。”
姜童尼正在认真思考,如何扮演一名尸体。
进入夏天,“离魂俱乐部”的主要活动变成了排演剧本《死生乐土》。
剧本中最重要的一个情节便是“复生仪式”,剧中所有的人物都将死去,他们会躺在棺材里下葬,然后在众人的祈祷中重获新生。
姜童尼穿着一件黑色绸缎与蕾丝交缠在一起织成的黑裙子,他怀疑赖韵希的创意来自于古埃及木乃伊,赖韵希却说,她是看到芭蕾舞剧《天鹅湖》中黑天鹅的出场产生的灵感。
无论如何,姜童尼饰演的林中精灵要变成尸体了。
圆形禁闭室的中央,正陈列着一副巨大的“棺材”:一摞摞的旧小说、诗集、习题册、歌词本、唱片、电影碟片……堆成了四堵墙,在中间留出了一个人能够躺下的空间。
陈自雨作为葬礼的主持人已经就位,其他演员也都各自跪立在“棺材”的周围。他们望着姜童尼,看着童尼进入这一由书籍构筑成的“棺材”内。
童尼轻轻仰躺下,他的头磕在禁闭室古老冰冷的地板上。他抬起眼,茫然地朝四周望了望,然后双手交握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禁闭室内响起了庄重肃穆的音乐,是巴赫的D小调莎拉班德及恰空。陈自雨开始念诵剧本中“复生仪式”的台词。赖韵希饰演的助手将神圣的香料膏打开(一瓶含有没药香味的润肤乳),手指取出一些,小心地为童尼涂抹在手背、手腕和额头上。
几本厚重的书被压在童尼身上,象征棺材合上了盖子,填入了土。
朋友们围在周围,开始唱歌、祈祷,祝福童尼即将重新成为一个更愉快的,更完整的人。
姜童尼躺在棺材中央,内心没有一丝对于死亡的恐惧,只感到淡淡的幸福。不仅因为他将要在故事中复生为一个全新的小精灵,也因为:童尼喜欢没药的香味。微苦,木质调,有点温暖的草药味。以前他就常在何神父衣服上闻到这个气味,这让他心神宁静。
那天傍晚,童尼带着没药香气回到了白石湾道2号。他刚下了车,走到鸟浴盆附近,忽然有人在花园小径中叫他的名字。
“童尼?”
姜童尼回头望去,只见玫瑰树篱前面隐约伫立着一个高大的影子,在半山的暮色中,宛如一尊神秘的蝙蝠塑像。
童尼吓坏了。
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他最心爱的哥哥。
吕惟清踩了一下草丛中的绿色小灯,灯便亮了。他穿着圣理文华的雪白色长裤,白色网球T恤,露出运动过的,还有一些充血的手臂,手揣在裤袋内。
他正在等人,见到姜童尼回来,便问:“你怎么这么晚回家?”
姜童尼没想到他会在家。意识到说自己在棺材里扮演尸体,会引发误解,姜童尼吞吞吐吐道,他去参加了学校的读书社团。
哥哥问:“读书社团,读的什么?”
童尼说:“读弥尔顿,还有斯宾塞的诗歌。”
哥哥点点头,便放他走了。
*
晚餐后,姜童尼上楼去练习今日琴曲。
陈自雨在发现姜童尼善于弹琴以后,认为《死生乐土》的配乐应由播放录音改为现场演奏,更具神圣感。于是上周末,荷家明托他家里的调音师到圆塔调了一下禁闭室那台旧钢琴。调音师说,圆塔的石砌外墙很厚重,窗户也小,只要关紧楼上和楼下的门,隔音效果就会好很多。
D小调莎拉班德,作为一首小提琴独奏曲,它庄严,凝重,听起来甚至是有些悲怆的。姜童尼打开陈自雨交给他的改编琴谱,开始弹奏。每多弹一次,他都会更喜欢这曲子一点。
他联想起了一个简单的生理动作:挣扎。仿佛有一个人依靠在无所归依的角落,起初是平静的,忽然肌肉一阵难以抑制的疼痛痉挛,他便会全身颤动,心脏骤缩,呼吸休止,接着,回归到余痛渐渐的麻木当中。于是他开始向上帝祈祷,哀悼自己的痛苦。这就是莎拉班德曲调给予童尼的最为深刻的印象。
相较之下,那首恰空就要宏大、浪漫许多,相应的也更受欢迎。变成一首在童尼看来,更加纯粹、艰深的练习曲目。
姜童尼之前只随老师学过恰空的几个段落,莎拉班德是没有学过的。老师坐在一旁问他琴谱是从哪里得来的,童尼说是同学。
老师笑道:“圣理文华真是藏龙卧虎,改编得不错呢。”
练习了一次,两次,童尼尝试完整地弹奏恰空,有人在为他鼓掌。
童尼抬起头,先看到吕惟清在音乐室门边,然后是同样穿着网球衫的Daniel Ellison,后者正在鼓掌。
“童尼弹得比你们三个强太多了!”Daniel笑着揶揄道。
吕惟清似乎也讶异于姜童尼这段时间的进步,笑了笑。他们转身走了。
门外传来他们的闲谈。
是吕惟清的声音:“Fiona那场钢琴演奏会办得怎么样?”
Daniel说:“那天有比赛,我没有去。”
又道:“你想给童尼办一场?”
他们下楼去了,似乎要去藏书楼旁边的场地打网球。姜童尼回自己房间补习的时候,还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击球声和人们欢声笑语。
和吕家的琴相比,圆塔这一台旧琴久未保养,无论音色、手感都很差。不过姜童尼小时候在龙门岛弹的就是妈妈的旧琴,他很容易认为每一台琴都有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音乐气质。
这一日,陈自雨临时有事不在,邱羿便向大家提议一起看电影。他明显蓄谋已久,在一堆电影碟片里精准找到了他想要看的那一部。
电影开场没多久,主人公们就开始接吻了。
姜童尼原本靠在沙发下面,还在思考莎拉班德的节奏。赖韵希挤到他面前,拿出一瓶指甲油拧开了,让童尼往一块黑色的布上涂画他喜欢的图案。
指甲油是紫色的,童尼便画了一朵小小的紫丁香。
赖韵希把紫丁香剪下来,又拿过一枚金色的别针,将这枚紫丁香轻轻别在童尼的领口上。
主人公们还在屏幕上谈情说爱,邱羿的手揽过赖韵希的肩膀,因为赖韵希把甲油和布递给他,要他也画一个自己喜欢的图案,别到领口,作为今日活动的记录。
邱羿忽然靠近,在赖韵希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李本熹正专心看着电影,忽然道:“我们班有同学最近分化了。”
“啊?”赖韵希抬头道,坚持把指甲油递给邱羿,她问,“会不会太早?”
“对啊,才十四岁,”李本熹看着他们道,“分化成Omega,两天没有来上学了。”
邱羿老老实实拿过黑色画布,在上面画了一个傻气十足的桃心。他问李本熹:“为什么他不来上学?心情不好吗?”
李本熹道:“刚分化会高烧好几天。”
赖韵希悄悄问姜童尼,以后想要分化成什么亚型。姜童尼摇头。赖韵希望着他领口那片小小的被钉在金色别针上的紫丁香,忽然说:“你很可能是一个Omega!”
“为什么?”姜童尼问。
赖韵希郑重道:“童尼,如果你将来分化成了Omega,我就来保护你,好不好?”
邱羿在旁边笑道:“你保护童尼吗?你就这么确定你会分化成Alpha?”
赖韵希道:“我当然确定了,我们鹅銮岛的神婆帮我算的呢!”
邱羿回头问李本熹,有没有找什么神婆也算过未来的分化亚型。李本熹说:“封建迷信啦!那个神婆根本不灵验的!”
这边厢,赖韵希却已经将她自己视为Alpha预备队的一员,忧心起好朋友姜童尼的未来了。
“童尼,”她的手揉搓着姜童尼的脸,担忧道,“你这么的可爱,性格又好,我把衣服做成什么样子你都接受……我简直不敢想象你以后会遇到多么坏的Alpha!他会怎样的欺负你!”
姜童尼不明白她的逻辑,问:“你不是要保护我吗。”
赖韵希垂下眼,沮丧起来:“我怕我保护不了你。神婆说,我虽然会变成Alpha,但我是那种很弱小的Alpha,不够强大!”
姜童尼问:“Alpha还分弱小和强大?”
“当然了。”赖韵希道。
邱羿在旁边对姜童尼解释道:“不同Alpha信息素强度是不同的,据说他们会闻出来!”
这是一群还没有分化的小孩,没有一个人清楚信息素是什么东西。对他们来说,不啻于神话传说。
“虽然书上说,信息素无色无味,但只要分化成了Alpha和Omega,人就会二次发育,就会识别它们了。”李本熹对他们讲。
已经没有人在乎电影在演什么了。
李本熹继续道:“之前听学长说,如果他闻到其他Alpha的信息素,如果那是一个非常强大的Alpha,他就会有一种类似于头皮发紧,浑身僵硬的感觉。他必须立刻离开,否则只能束手待毙。”
小朋友们惊讶于Alpha世界的弱肉强食。赖韵希细想了片刻,问:“那Alpha要怎么一起上班?”
邱羿告诉她:“有屏蔽信息素的工具啊。”
赖韵希问:“他们会乖乖的使用工具吗?”
“不然呢,”邱羿道,“搞得大家都不能好好上班,谁还要雇佣你。”
人们生活在一个很疯狂的世界里,听上去,信息素会操纵所有人的脑袋,只有严苛的金钱律法可以维系最后的秩序。
邱羿倚在沙发旁,一直和赖韵希小声讲话。
赖韵希说:“不要。”
邱羿看着她的侧脸:“我很认真跟你讨论这个问题。”
赖韵希不开心道:“你什么意思啊!如果我和你都分化成了Alpha,你就不要和我在一起了,是吗?”
她的声音有些激动,连总是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荷家明也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
邱羿表情有些复杂,他盯着赖韵希的脸。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摸赖韵希的头发,“希希,那你现在和我在一起,好吗?”
他又说:“这就是大洪水来之前,我最想做的事。”
赖韵希面朝着他,没出声,邱羿握住她的脸靠过去,吻了她好几秒钟。
邱羿告白道:“赖韵希,我好爱你。有时候,我真希望我是姜童尼,可以让你做衣服做得那么开心!”
赖韵希被他逗笑了,说:“神经病啊,这要怎么比较?”
姜童尼看着他们俩亲亲热热抱在一起,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提到自己。
还“这要怎么比较”?
赖韵希答应了邱羿的告白,他们发誓要做一对不会被信息素分化影响到的少年情侣。邱羿说,他会努力支持希希实现自己的理想。姜童尼背起书包离开禁闭室的时候,看着赖韵希在沙发上哭,邱羿一直搂着她,似有说不完的话。
姜童尼问:“他们两个刚才在吵什么?为什么都分化成Alpha,他们就不要在一起了?”
荷家明走在他后面。
赖韵希和邱羿谈恋爱去了,姜童尼有问题,便只能问他了。
“不是不要,”荷家明讲,他顿了顿,“本质上,我们人类是受信息素操控的动物。两个Alpha在一起,最终往往会变成四人家庭。爱情要抵御信息素的表达,没可能的。”
姜童尼来到圆塔这么久了,很少与荷家明谈论与拍摄无关的事情。
尽管他知道荷家明是个极其悲观的人,也还是被他的话震动到了。
他边思考,边沿着旋转楼梯向下走。
快要走出圆塔,荷家明忽然在身后问:“童尼,你有什么喜欢的人吗?”
姜童尼回过头。
“我姐姐告诉我,在分化以前萌生的恋慕之情,很可能是我们一生当中最纯真的,”荷家明在台阶上望着他,声音中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因为这时候,人还是原初的形态。到分化以后,人就开始有许多的身不由己,不仅仅是信息素对我们的污染。”
姜童尼听得似懂非懂。
荷家明走近了,说:“很高兴在这个时候认识你。”他又问:“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姜童尼看着他,接着他被荷家明抱住了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荷家明向后退,好像是努力让自己离开姜童尼一样。
圆塔的门推开,阳光照到他们雪白的衬衫上,蝙蝠便消失了。
几日后,姜童尼正式在禁闭室内弹奏莎拉班德给陈自雨听。陈自雨要求他弹得更加悲怆,更有死而复生的激情。
姜童尼的手指被赖韵希涂了黑色的指甲油,以配合今天依旧奇怪的黑色哥特服装。
荷家明手握着相机,在陈自雨身后一直快速拍摄。赖韵希躺在沙发上,和邱羿靠在一起,她手捂住嘴在邱羿耳边道:“你看家明拍得那么开心,就知道我今天这件裙子的设计有多么成功!”
邱羿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陈自雨拿起《死生乐土》的剧本,随着童尼的弹奏,她开始朗读起“复生仪式”的诗歌台词。
门外传来脚步声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沉浸在巴赫的哀恸情绪中,谁也没有在意。
直到陈自雨的朗读忽然停下了。
姜童尼在寂静中抬头,三角钢琴后面,吕惟清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正看着他。
赖韵希道:“吕……”
她手捂住嘴。
这座圆塔,这间荒废已久的禁闭室,几乎没有被外人闯入过。这里所说的“外人”,指的是圣理文华的人,那些被雪白颜色包裹,自认为是天之骄子,代表主流价值傲视所有阴暗角落,也不被阴暗角落欢迎的人。
禁闭室内一时间无人出声,吕惟清环视这个古老的圆形场所。地板上四处散落着书本,从《圣经》到弥尔顿的《失乐园》,摆着几个脏兮兮的坐垫,融化的蜡烛堆在角落里,粘在一些死亡崇拜的图画上。
阴冷的风不时越过敞开的门,鼓动进来,几个小朋友躲在学校的废弃建筑内,一个个看着精神状态堪忧。其中一名女孩捂住嘴坐在沙发里,旁边的男孩抬起头看了吕惟清一眼,立刻回避他的目光。
“我看一看可以吗。”吕惟清忽然问荷家明道。
荷家明眼皮抽动了一下,无端端的,他感到呼吸艰难。
这一台相机虽然记录了许多禁闭室内的活动,大部分却都是同一个人的照片。
吕惟清一张张向后翻,无数的姜童尼的特写:眼睛特写、鼻梁特写、嘴唇特写、耳朵特写……半身像,全身像,从坐姿到站姿,童尼穿着各式各样奇怪的自制哥特服装,奇怪的裙子,奇怪的靴子,奇怪的手套,戴着奇怪的帽子。镜头往往意味着摄影师对于一个人的注视,这种注视已经让吕惟清很不舒适了,直到他翻到了那一张——
童尼躺在照片中央,他的身体被一摞摞旧书围住,他的手放在胸前,双眼闭着,好像死去了。周围一群小朋友正在参加他的葬礼。吕惟清的手明显停顿,他放下相机。
“童尼,跟我回去。”他说,几乎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