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似透明》贝丝塔法

26、第 26 章 那是否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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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童尼每一次发呆，旁的人常认为他迟钝，疑似智力有问题，其实童尼一直在思考。他喜欢思考命运，思考上帝的深意，思考他为什么爱哥哥，又得不到哥哥的爱，思考读到的每一行文字，思考发生的每一件事内在的涵义，此时若有外力打断了他的思绪，童尼就会因大脑忽然的空净，而觉得很舒服。
　　被圆塔的凉风吹拂的时候，被游乐园的木偶吸引住的时候，被哥哥紧紧拥抱的时候，被大海托在海面，抱住冲浪板的时候，以及因分化高热，长时间身体不适，脑袋糊里糊涂的时候。

　　童尼睁了睁眼，发烫的脸颊还贴着枕头。
　　“童尼？”吕惟清坐在他身边，手指摸了摸他的脸，道，“要去医院了。”

　　童尼点了点头。
　　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汽车的后车座里了，身体上盖着一张薄毯子，不知道谁为他系好了安全带。姜童尼意识到他们已离开了后雪洲，正在回长岛的夜路上。半梦半醒间，他望见哥哥坐在驾驶座正开车的背影。

　　前方副驾驶座位突然冒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我就知道你快要分化了！果然如此！”
　　童尼病怏怏地看去，发现是吕惟楚。

　　吕二公子显然原本是要发表一番高见的，要以过来人的身份谈一谈他对于姜童尼分化成为Omega的看法，可他眼见姜童尼这迷迷糊糊的呆样，便犹豫了。
　　再加上车内太过安静，吕惟清坐在一旁不发一语，在座舱内部制造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压力。吕惟楚道：“幸好你没有出事！”便鸣金收兵，回过头去坐好了。

　　汽车在夜间行驶着，长岛都会区与后雪洲度假村之间有近四十分钟路程，离开了跨海大桥，驶过月色中同样迷人的绿野山丘，接着便进入了城市外缘的郊区地带。
　　工业大厦、仓库、停车场、加油站……越来越多的住宅楼开始出现了，餐厅、汽车旅馆、酒吧，各式招牌闪闪发亮，招徕着过往的游客。

　　这漫长的旅途中，有很轻的喘息声从后座传到吕惟清耳边来。

　　低剂量抑制剂的效果向来是很有限的。
　　“哥哥。”童尼呢喃着，好像又烧得头昏昏沉沉的。他被安全带困在座椅和毯子之间，闭着双眼，身体也没有力气，只有呼吸和呓语流出来。吕惟楚在前方回头看了一眼，作为Beta，吕惟楚是感受不到童尼Omega信息素的溢出的，这青涩的信息素早已经以很危险的浓度充满了他们的座舱内部。

　　他刚才在叫什么？惟楚心道，哥哥？

　　疑心是听错了，吕惟楚犹豫地看了吕惟清一眼，发现吕惟清神色如常地开着车，仿佛什么都未听到。
　　“你怎么了？”吕惟楚回头问道。

　　姜童尼自然是没有反应的，已然烧糊涂了。吕惟楚身体向前一晃，再一看，吕惟清忽然将车停在了路旁。
　　“你留在车里陪陪他。”吕惟清对吕惟楚抛下了一句，随后下了车。在惟楚印象当中，还是第一次听William用这种语气同他讲话——William谈论事情向来慢条斯理的，陈述着某种不可改变的事实，要么就像命令，提醒着吕惟楚：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就算你是我的弟弟，也不应该这样影响我的心情。
　　而非此时此刻，轻轻的，无奈的，甚至带有一丝请求的意味，William的声音在掩饰一个秘密。

　　街道对面有几家旅馆开着，还有间药房正在营业，门前贴着流感预防、户外运动指南、易感期发情期管理一类的宣传画报。

　　吕惟楚眼看着William走进那间药房。这时，后座的姜童尼又在深呼吸了。
　　“哥哥……”童尼又在求救了。
　　吕惟楚回过身，无论他曾经有多么的讨厌姜童尼，眼下，汽车里只有他一个人是姜童尼的哥哥了。
　　“你很不舒服吗？”惟楚问道，“喂，童尼！你还好吗？”

　　童尼被吕惟楚叫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感觉着自己的脸颊很热，出了许多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吕惟楚大声提醒他：“就快到长岛了哦，你再坚持一下！到医院之前最好不要再睡了！”
　　姜童尼呆呆听着，点了点头，意识到惟楚竟然是在认真关心他的，童尼有些感动。

　　驾驶座上没有人，原来汽车是停下了。童尼抬眼望向窗外，他看到药店的门拉开了，黑夜中，哥哥走了出来。
　　童尼不晓得哥哥去做什么了，他远远望着他，这时有几个人挡住了童尼的视线。他们停在路边，身后的车子顶部绑着几张冲浪板，估计是趁夜前往后雪洲的游客。吕惟清被他们拦住了，手中还握着药店的纸袋，他们在交谈着什么，从那几位游客眉飞色舞的表情，以及吕惟清轻轻点头的微笑来看，气氛是很友好的。
　　药店的门又拉开了，一位店员走了出来，手中郑重握着一瓶水，与他们交谈了几句，店员笑着将水交给吕惟清，还拿出手机飞快拍了一张合影。

　　在这个世界上，哥哥每天都在和无数人相遇。童尼想着，头靠在座椅里闭上了眼。
　　他忽然想起了何神父安慰他的话。神父说，童尼，人之所以会成为不同的类型，是因为他们本就各有特色，他们只是还没有发现这一点。

　　吕惟清走到了车前，手扶住车门，却没有拉开。吕惟楚隔着车窗，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枚黑色包装的强效抑制贴。
　　吕惟楚心道，姜童尼才刚分化，是不可以使用这种抑制贴的，难道William不知道？信息素教育课上老师专门讲过，分化后Alpha和Omega第一推荐使用的是抑制剂，若抑制剂不起效果，才使用抑制贴作为辅助，而黑色包装的抑制贴是最强效的，一般情况下没有使用之必要。

　　吕惟清在车外撕开了抑制贴包装，手轻轻摸了一下脖颈后侧，把它贴在了自己的腺体上。
　　车门拉开了，药袋和瓶装水丢到座椅上。车内的Omega信息素浓度已经太高了，吕惟清手抓住了药袋，忍着头痛向下倒，倒出一小瓶粉末状的药物。这是供初分化、发情期Omega使用的营养剂，以应对脱水过多、身体不适、意识模糊的情况。

　　幸好还有吕惟楚在副驾驶座位盯着他，以同种血缘弟弟的身份监视着吕惟清的一举一动。虽然惟楚并不知晓自己的使命，他只是很好地完成了这一任务。

　　吕惟清摇了摇那小瓶水，透过车窗，他看到童尼还靠在后座，又睡着了。
　　“哥哥，你会和其他的Omega在一起，而我会被别的人标记。”
　　童尼这些有如儿戏的聊天内容，第二次浮现在吕惟清的意识当中。不过是匆匆一瞥，他怎么还会记得呢。拉开车门的时候，吕惟清有了一种更加荒谬的想法，他很想把世界上除了他以外的Alpha全部杀掉。

　　他解开童尼身上的安全带，把童尼搂过去，手托着他的脸颊给他喂加了营养剂的水。童尼睫毛抬了抬，看到吕惟清这么近的脸，童尼乖乖仰起头喝了几口，他出了太多汗了，在哥哥怀里的身体似乎连喝水都要费一番力气。

　　吕惟楚坐在前排，他像从小远观着William的生活方式那样，沉默旁观着这一幕。到这一刻，惟楚隐约察觉到了那“秘密”的踪迹，他却不敢想下去。

　　*

　　在特殊护理病房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童尼退烧了。
　　护士告诉他，你今晚回家可能还会发热，不过没有关系，这都是正常的。
　　“你大哥来接你回家了！”护士微笑着。

　　吕惟清并不单纯是来接童尼回家的，因为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信息素门诊的医生。

　　童尼还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被医生揭开了衣领检查刚发育的腺体。吕惟清坐到了角落那台棕色皮质沙发上，听医生说，童尼的腺体微微鼓起，形态完好，没有任何被标记的痕迹，接下来的三个月也应远离Alpha，要让腺体和生殖腔好好发育。
　　他讲这句话的时候，转头看了身后的吕大少爷一眼，不知是在汇报，还是在提醒。

　　吕惟清的左手搭在沙发扶手前面，手指不知何时戴了一枚戒指。这是一种名为“忠诚之戒”的生物科技产品，童尼曾在圣理文华许多教授的手上见到过，也见吕崇礼、施尔勤他们佩戴过，是已婚、有伴侣的Alpha们用来屏蔽信息素影响的一种简单消耗品。

　　童尼望着哥哥的手，可能是他分化了，所以哥哥需要屏蔽掉他的信息素，或者哥哥这段时间正在恋爱，进入到需要屏蔽他人信息素的关系中。总之，童尼此刻都感受不到任何来自于Alpha信息素的威胁。

　　之后，遗传发育门诊的刘易珊医生也来了。她笑眯眯地望着童尼，称她已看过了童尼血液检查的结果，都很稳定。
　　“虽然分化得很是突然，但你的身体很健康！看来之前的准备很有帮助！”
　　童尼听着，点点头。

　　“还有另外一件事情，童尼，”刘易珊医生坐在床边的诊疗椅上，打开了助手给她的一本册子，柔声对童尼道，“对于我们遗传发育门诊的患者来说，尤其是Omega，分化以后，我们的建议是，若能找到匹配度高的Alpha伴侣，是最好的。因为再高级的抑制剂，它的作用原理也只是调节和稳定你自身的信息素水平，而无法像天然Alpha信息素那样给予最全面、系统的支持。”

　　姜童尼摇头，虽然他不能很用力地摇，仍然有些头晕。“不要，”童尼坚决道，“我不想被任何人标记。”

　　刘易珊听了，眉毛一抬，点了点头。她将手中的册子又翻了几页，转过去放在童尼面前：“这是我们实验室的几个抑制剂定制方案，你看一下，主要是副作用和预期有效时间的区别，像这个‘预期有效十年’，它在十年之后大概率会出现耐药的情况，到时候我们要更换二线方案，寻找一种新的抑制剂品类——”

　　童尼垂下眼，逐字逐句读着册子上的说明。刘易珊医生回头看了看，她以为坐在沙发里的那位吕大少爷会插手这件事，会像过去那样，替童尼做所有的决定。
　　没想到吕惟清只是微微地低着头，沉默地望着他们。

　　与多年前，他第一次带童尼来到遗传发育门诊时相比，惟清似乎变得更成熟了。刘易珊医生看在眼里，还有些欣慰呢。

　　童尼读完了所有说明，他中途往哥哥的方向望了一眼，发现哥哥沉着脸，好像心情很不好，童尼不知道为什么，他选择了预期有效时间最长，长达十五年的那一种方案。
　　童尼穿好鞋子，和护士一起乘电梯到实验室再做检查，又抽去了好几大管血液。护士拿特制营养饼干给他吃，告诉童尼，半个月后针剂就会制作完成，这样在童尼第一次发情期来临之前，就可以得到属于他自己的抑制剂了。

　　童尼坐在等候室里吃饼干，他呆呆垂着头，不想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一阵脚步声过来了。“童尼！”是女人爽朗的声音。
　　姜童尼抬起头，发现是穿着白色长外套的刘易珊医生。
　　她专程来到他面前。
　　“已经抽完血了？”她问。
　　童尼点点头。
　　“你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刘易珊医生道。

　　她以为童尼会问一些有关于抑制剂的问题。
　　童尼问：“医生，分化成Omega是不是很可怕？”

　　刘易珊医生一愣。“不可怕呀，”她一笑，“只要科学地对待，这些都是小事。”
　　“真的吗？”童尼问。
　　“我就是Omega啊，”刘医生俯身笑道，笑容总是很明快，“你不知道吗？”

　　童尼摇头。
　　他只知道刘易珊医生是仁镜医院有名的专家，遗传发育门诊是长岛名流贵族的家族隐秘汇聚之地，她总能够处理得很好，哥哥也经常询问刘医生的意见，虽然并不一定都会听从。

　　“‘分化’是好事情。虽然很多人认为，信息素只会操控我们，但实际上，它也会保护我们，”刘易珊医生安慰地扶着童尼的肩膀，道，“随着信息素的出现，你身体各方面的能力会再一次提高，于是你就长大了。”

　　童尼心中想着刘医生的话，一个人走回了病房。沙发上并没有人，不知哥哥去哪里了。
　　在分化成Omega醒来以后，哥哥对他好像更疏远了。
　　床头桌上除了给他的苹果汁，还夹着几张散落的科普艺术宣传画。童尼拿过来看，其中有一幅是他曾见过的：两个面目模糊的人类紧紧拥抱在一起，皮肤接触时，彼此的界限都消失了。旁边绘制着Alpha与Omega的符号，暗示他们的信息素正彻底地融合。

　　童尼很渴望被人这样拥抱，但对他来说，那个人永远不会是，不会是他最喜欢的那个人。他喜欢的人是世界上最不可能标记他的人。
　　那是否意味着，童尼的界限永远不会消失呢。

　　吕惟清的主治医生告诉他，既然“忠诚之戒”是有效果的，佩戴它比强效抑制贴要好上许多。后者会引发Alpha的骨骼疼痛，实无必要。
　　医生还道：“无论是什么让你产生了信息素波动，William，这种波动实际上才是正常的，而你自小那种过度的稳定是不正常的。”
　　医生认为这些波动颇为有益，在健康范围之内，吕惟清之所以感到不舒服只是因为不适应。“每一个Alpha都会遇到他偏爱的Omega信息素，多和对方交往，你会习惯这种感觉。”
　　为了不再听这些建议，吕大少爷起身离开了。

　　遗传发育门诊的刘易珊医生在她办公室见到吕惟清时，一样在恭喜他：“童尼的情况很不错！”

　　姜童尼自12岁来到了吕家，就被吕惟清带到这里进行成长发育的监护，五年里，他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病大灾，每次有些牙疼、感冒一类的小毛病，或是摔破了腿，扭伤了脚的小事，吕惟清都看待得很慎重。如今平稳度过分化期，刘易珊医生对吕惟清笑道：“之后，他便不需要再这样频繁地过来检查了。William，你做得非常好。”

　　姜童尼穿好了外套，跟在哥哥身后走向了汽车。
　　吕惟清发动车子，载他离开医院。

　　童尼坐在副驾驶座位，哥哥不讲话，童尼也只是望着窗外。他现在头脑里面还很不清楚，对于这几日来发生的事，记忆断断续续，很不连贯。

　　汽车驶入白石湾道2号的停车道，车子停下，童尼身边的车门缓缓打开了。
　　童尼下了车，而哥哥还坐在车里，可能哥哥只是送他回来。童尼抱着医院的纸袋独自绕过了鸟浴盆，走上了家门前的台阶。

　　直到气喘吁吁上了楼，童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才留意到身后有人。
　　吕惟清不知何时一路跟在他后面，上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