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似透明》贝丝塔法

25、第 25 章 原来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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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惟清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试图在一段段监控录像中寻找姜童尼。
　　这令他头痛的程度，堪比在圣理文华禁闭室里，发现童尼偷偷穿着哥特系小裙子和朋友们一起玩耍，堪比好心好意安慰牙痛的童尼，却被他忽然抱住了脖子大声告白，堪比接到学校护士电话，得知童尼突发奇想要当足球小将，堪比不得不站在吕崇礼面前，浏览那一段段让他头皮发麻的聊天记录……如今，吕大少爷越发的波澜不惊了。若要人前显贵，必在人后受罪。吕惟清这等矜贵不凡的人物在姜童尼长大的事情上受了不少不为人知的罪，他的心性自然得到了磨炼。

　　连后雪洲度假集团的几位高层在一旁，也惊叹于吕惟清年仅二十二岁，疼爱的弟弟失踪了，他不发少爷脾气，没有迁怒过任何人，自始至终沉着冷静，态度称得上彬彬有礼，甚至颇有风度。
　　礼貌，风度，向来是雷霆手段的前奏，他们此刻也想尽办法调用一切资源寻找这位小朋友，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监控画面中，姜童尼穿着他常穿的亚麻衬衫、短裤，抱着长长的冲浪板，一个人在路牌前发呆，他谁也没有问，径直登上了远足步道。

　　这多少是令人欣慰的一幕，因为在此之前，吕惟清一度以为姜童尼是冲夜浪去了。根据他失踪的时长、夜海的凶险程度，以及童尼的冲浪水平，这小东西很可能已经葬身大海。
　　那么多种可能的后果，吕惟清总会想到最极端，最不幸的那一个。他不明白，为什么姜童尼要如此折磨他的神经。

　　施尔文纳闷道：“天这么晚了，他为什么要去徒步？还抱着冲浪板？”

　　吕惟清却多少已经猜到了。因为他们把童尼丢在了度假屋里，这小笨蛋发现冲浪板还没有归还，于是自己去还了。至于童尼为什么没有事先打一通电话给他这个租板子的哥哥问一问，大约是因为最近的事，童尼对吕惟清仍是有些失望的。

　　童尼只是迷路了，没有什么大事。
　　但吕惟清转念想到，天这样黑了，童尼自己在树林里找不到路，大约也害怕得想哭呢。

　　他走出安保中心控制室，钻进自己的车里往外开。从得知童尼失踪到现在，吕惟清终于神魂归位。他此刻望着前方公路，那一长串不断向后飞过的光点之外，是混沌的无尽夜海。只有他行驶的这条道路是光明的狭路。
　　每一天之所以能够迎接光明，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只是侥幸逃过了在公路两旁夹击的黑潮。这是一个秘密，童尼年纪太小，他还没有发现——大洪水始终就在我们身边，它招一招手，就可以把童尼夺走了。

　　生命的本质是一种“侥幸”。因为童尼侥幸地诞生，才有了他们侥幸成为一家人。童尼侥幸平安长大到现在，于是吕惟清很快就可以找到他了。

　　前方路口左转就是冬铃街，这附近是后雪洲北部商业街区，开着许多家餐厅、咖啡馆、酒吧，也有冲浪用品店，酒店高楼林立，颇有长岛微缩都市圈的气质，中间藏着无数夜店。每逢假日，这里便挤满了狂欢享乐的人群。
　　吕惟清的车缓缓驶过这一路段，显然人群中已有玩家认出了他的车，抬起手臂向他招手，甚至拿手机对准了他拍摄。
　　安保中心的消息不断发送过来，称已经锁定了童尼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中的地点，就位于远足道中，南洋楹岔口。
　　吕惟清把车开到立着“海岸步道北”的终点指示牌下，急刹住车。他下了车，手机屏幕在这时亮了起来。
　　一条新信息弹入他面前：
　　“已经找到童尼了，他刚分化不久，Omega信息素处在很不稳定的状态，驻场医生正在赶过来。”

　　夜晚，吕惟清那双眼眸被屏幕的光照得眯了起来。
　　他望着这行字。

　　童尼：我害怕分化，害怕被大家抛弃，我害怕哥哥会离开我的。
　　童尼：你不会和我在一起的，哥哥，你会和其他的Omega在一起，而我会被别的人标记。我不想被别人标记，我也不想分化成Alpha，我不想标记任何人。

　　吕惟清走入了山道，这可能是一种错觉，他仿佛嗅到了风里那一阵属于童尼的味道。

　　童尼的信息素是怎样的？总在彷徨，害怕，在忐忑不安，有着许多的奇思妙想，当然也有文学、诗歌、乐曲，有在草地上的奔跑，和对木偶表演的痴迷。有许许多多的泪水，漫长的凝望，凝望着他。那种懵懂执着的目光，如同海边的潮湿，存在于吕惟清每时每刻呼吸的空气当中。似乎这世界上有一个小小的角落，无论吕惟清如何忽视与逃避，他都知道童尼就在那里。Maria的报告就像浪报，准时出现在他面前。他知道那个小角落时晴时雨，童尼心灵的天空，会因为他而改变。

　　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吕惟清不会再这样为难自己，只为了如此呵护一个心灵的成长，长达五年。

　　南洋楹岔口有一座石桥，远远的，一群身着黑衣全副武装的人员围在那里，他们的服装上统一有“先遣搜救组”的标识。见吕惟清现身了，为首的组长迎上去，手中是已经摔作了两截的白色冲浪板。
　　吕惟清问：“童尼在哪里？”
　　组长抬手示意，带领吕惟清进入队员们包围的区域，走到了桥下。

　　河畔草丛里，每一支狭长草叶都凝结着水珠，映着河水中的月光，有一个小小的影子仰卧在那里，身体被一张白色隔离盖毯包裹住了，像河水里刚打捞上来的尸体似的，只有微卷的头发和合上的双眼露在外面。

　　吕惟清乍见到这一幕，愣住了。

　　先遣组组长向他解释：后雪洲度假集团请他们前来执行紧急搜救任务，他们组里的成员很不巧，全部是Alpha，而这孩子的Omega信息素正在不可控的溢出。根据长岛保安局的信息素应急处理条例，他们已经使用了隔离盖毯保护他，并原地待命，以防止有风险对象接触，引发进一步的公共安全事故。医生来了之后便可以交接给Beta、Omega同事，继续后续的工作。
　　吕惟清经过了他，去到草丛里昏迷的那孩子身边。先遣组组长望了他的背影一眼——吕惟清是长岛卫生署特殊信息素事务部登记在册的一千四百位S级Alpha之一，看来吕大少爷不认为自己是风险对象。

　　姜童尼的脸颊非常烫，软软的，不同于夜晚水边的幽冷，他的皮肤向吕惟清的手心传递来炽热的温度，指腹陷进去一点，就被柔软的脸蛋轻轻贴了回来。
　　吕惟清膝盖抵在了草丛里，托着他的头将他抱起来。

　　“童尼？”他问。
　　童尼失去意识许久了，双眼沉沉闭着，鼻尖以下连同着身体直到双脚，都被裹到厚厚的隔离毯当中。
　　在吕惟清来到之前，他一直被这样放在这里。

　　童尼的头发也湿透了，一部分发尾裹在毯子里，一部分落了出来，沾着草叶和露水。吕惟清的手指深陷进他的头发里，让他距离自己更近，却发现他那小得仿佛一颗青涩苹果的头颅在自己手心里轻微地颤抖着。童尼这一具始终未能发育成熟的身体隔着毯子，被吕惟清紧抱住，却依旧无法安抚他身体不正常的痉挛，那病态的伴随着高热的冷颤。

　　吕惟清想，这不是幸运的一天。童尼学习了不擅长的运动，身体已经这样疲倦，天黑以后又独自出门，不认识路，也看不清路线，还抱着过长的冲浪板，河上有一座桥，而童尼在桥下的草丛里被人发现——他是失足摔下来的，才滚落到这处草丛。他又遭遇了分化，身体滚烫，数小时后才被他们发现。

　　“童尼，”吕惟清说，“你能听到我吗？”

　　童尼过去总睁着他的大眼睛，雏鸟般盯着吕惟清。无论什么时候，吕惟清一唤他，童尼立刻就会望过来。
　　正因他是一个如此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吕惟清也在不知不觉间倾注了太多的关心。他多么希望童尼能够平安、快乐地长大，这似乎也意味着过往的伤痛，那些悲哀的回忆至少在这个世界上留存了童尼这样纯真的印记。

　　所以吕大少爷很不习惯，此刻童尼闭着眼，靠在吕惟清手里，对他的呼唤仍没有反应。

　　驻场医生迟迟未到，吕惟清的头痛得更严重了，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脸颊皮肤绷紧了，箍住他的下颌和牙齿，手背表面也不太舒服，有一种不自然的麻痹感觉连接他的手指，仿佛误触了某种不值一提的小小电流。

　　须知再微小的电流，长时间的经受也是危险的，忽然放大的那一刻，人想控制自己已做不到。
　　童尼呢喃道：“哥哥。”
　　吕惟清垂着头，他的眼睛缓慢眨了眨。童尼并没有醒，只是在无意识中呼唤他。

　　一阵仿佛清晨的玫瑰园的味道，在这一刻涌入吕惟清的意识。初春的露水，清新的泥土，鸟儿正在鸣叫，青绿枝条折断时溢出了透明汁液，淡粉色玫瑰还未完全开放，花瓣尚卷曲着边缘，远处林道之间，金色光芒笼罩在雾里，将要照亮这一切。

　　*

　　姜童尼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座火山，熔岩不住地向外流淌，也许他很快就要死了。
　　有什么包裹住了他，将他抱了起来，让童尼不至于真的融化。那有点像是海水，无穷无尽的海水拥抱着他，带走了他的热量，汹涌的巨浪托着他，那是一种吞没，却也是一种保护，最终托着童尼离开了死亡之地。

　　姜童尼睁开眼时，看到后雪洲海滩的医生大叔就坐在他床边，正测量他的体温。

　　童尼意识尚未清醒，汗湿的头发粘着他的脸蛋，身体也出多了汗，一动就很酸痛。这种久违的感受，有点像小时候在龙门岛圣约瑟小学的休息室。童尼眼皮抬了抬，看到枕边搁着一个拆开了的红色纸盒，上面印着几行字：OMEGA信息素专用抑制剂，低剂量版本，持续生效四小时。

　　Omega。童尼盯着这个词。
　　原来这就是赖韵希所说的，可怕的分化。

　　“你醒了？”医生问。
　　童尼望着他，点点头。
　　这时他留意到自己手背上的针头，不知道医生在为他注射什么药物。

　　医生说：“你在小海龙王附近晕倒了，”他边说边微笑，像在安抚童尼心中的惊惶，初分化的孩子常会这样，甚至会有小朋友连续半月都在哭泣，“分化前你在祈祷什么？”

　　童尼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了，只是说：“谢谢医生救了我。”

　　医生大叔一挑眉，又笑了。这时他提起另外一件事：“你为什么出门不带手机啊。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的手机在书桌抽屉里响，”他用眼神示意了窗边那台书桌，笑道，“快把William气疯了。”
　　童尼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但在很少登录社交媒体，聊天软件也被哥哥发现以后，童尼确实看到手机就会有内心的阴影。
　　童尼说：“我以后会带的。”

　　医生又查看了一下他的情况，之后便离开了房间。
　　起居室的长桌上摆着一个打开了的抑制剂收纳盒，医生翻开表格，大致看了看待补充的支数，最后一支Alpha抑制剂也被用掉了，他拿出笔给管家写了张字条，及时订货。

　　度假小屋外，方才还等候在这里的先遣搜救组也已经离开了。对他们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个疯狂的夜晚。得知姜童尼失踪后，后雪洲度假集团几位老板火烧眉毛，据说特别行动处处长还专程打来电话，叮嘱先遣小组：走丢的孩子是吕惟清的心肝宝贝，说是常年在仁镜医院挂号的，似有什么未知的疾病，为免惹祸上身，务必慎重、稳妥地处理此事。
　　这一慎重、稳妥，把先遣组的队员们弄糊涂了。好在吕惟清本人出现，最后就如同后雪洲发生过的那么多场风波一样，一切顺利解决。水上中心的同事已经在庆祝了，这下也能收到吕崇礼的感谢金了。

　　一道车灯转过来，医生看了一眼，是吕大公子的车。
　　他没想到吕惟清对抑制剂的反应这么轻，注射完没有一丝的不适似的，以至于医生都会怀疑，这真的起效了吗？

　　有人从医生身后走出来，是施国贤四房家的小少爷，施尔文。
　　他走到驾驶座窗边，朝里面问：“需要我陪你们一起去吗？”

　　吕惟清坐在车内，拿手机贴在耳边，正讲电话。

　　小妹吕惟宁正在她冲浪营朋友的派对里，忽然听吕惟清问她是否要回长岛。她一愣，问：“为什么今天回去？”
　　吕惟清道：“童尼分化了，我带他去医院。”
　　吕惟宁皱了皱眉，察觉到吕惟清这番邀请动机之可疑，她道：“你们去就是了，过去不都是你带他去吗。我会回去看他的。”

　　通话结束了，吕惟清没好气地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拨了一通出去。

　　吕惟楚正在沙滩俱乐部里享受做大人的美妙感觉。他抱怨道：“回长岛？我不要！”
　　吕惟清耐心已不足够，道：“你是童尼的哥哥。”
　　吕惟楚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要专门回长岛看医生？这里不是有医生吗？”
　　“童尼分化了。”吕惟清道。
　　“真的？他分化成什么了？”吕惟楚一愣，道，“我现在去找你们。”

　　吕惟清放下手机，施尔文敲敲他的车，又问了一遍：“真的不用我陪你和童尼一起回去吗？”
　　吕惟清看着他，眉头蹙了一下，又放开了。施尔文立刻认出了他这种厌倦的眼神，不爽的表情，每一位忠诚正直的谏臣最终都会受到昏君这样的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