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橘》云栖妤糯

9、“嗯，挺配的” "你那天早

　　成绩单贴出来那天，程筱妤排在班级第十五名。
　　李钰涵挤在人堆里看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筱妤，你插班生考第十五，我本校生考第二十八，我觉得我该找个地方反思一下。”
　　“你英语比我高啊。”
　　“那是因为英语简单。”李钰涵瘫在座位上，“算了，我认了。倒是你，许哲安这次考了班级第二，年级第七，你看他那个嘚瑟的样子。”
　　程筱妤转头往后看了一眼。许哲安正趴在桌上补觉，手臂交叠枕着头，后脑勺对着她，看不出来嘚瑟不嘚瑟。但桌上摊着一张成绩单，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班级第二确实印在上面，旁边语文那一栏的数字比她高了三分。
　　“他语文怎么考那么高。”我嘀咕了一句。
　　“人家作文也写得好啊。”李钰涵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他写的那个‘等一个人慢慢不怕我’，语文老师在全年级阅卷的时候专门拿出来念过，说立意好情感好文笔好，要不是字数超了五十个字能拿满分。”
　　我的脸“腾”地红了。我赶紧低头翻书装作在找东西，耳朵尖烧得厉害。原来他写给我的那篇作文，被全年级老师看过了。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没怎么，教室太闷了。”
　　我起身去走廊上透了透气。秋高气爽的天，风里带着校园里桂花树的香气，金黄色的细碎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我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手掌里。
　　全年级老师都看了那篇作文。
　　那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和我写那篇“等待”时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又舍不得删掉任何一句真实的念头？
　　"想什么呢？"
　　许哲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后背撞在栏杆上。许哲安已经走到我旁边了，也靠在栏杆上，偏头看我。
　　"你吓我一跳。"
　　"你在发呆，我就过来了。"他手里拿着瓶水，递给我，"是不是在想我作文的事？"
　　我接过水，没喝。"你怎么知道？"
　　"李钰涵刚才在班里喊了一嗓子，说全年级老师都看了我写的那篇作文，你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他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肯定要出来透气。"
　　我握着水瓶，感觉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你那篇作文……真的写了那个题目？"
　　"嗯。"
　　"那语文老师念的时候，你没觉得……不好意思？"
　　"有点。"许哲安顿了顿，"但写都写了，被看见就被看见吧。反正写的时候是认真的，不怕别人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人，侧脸线条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清晰。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
　　"许哲安。"
　　"嗯？"
　　"你那天早上说，你作文写的是等一个人慢慢不怕你。你现在等到了吗？"
　　许哲安转过来看着我。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落下小小的阴影。他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你呢？你作文里写的是等一个路牌，你现在找到了吗？"
　　两个人对视着。桂花香从风里飘过来，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落在栏杆上，落了一点点在程筱妤的袖口。
　　我先移开了视线，低头把那朵小花瓣从袖口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找到了。"我说，"但我还想再看看。"
　　许哲安笑了一下，很轻。"我也是。"
　　下周就是校运动会了。班主任在班会课上让大家报名项目，男子一千五和四百米接力报名的寥寥无几。吴清源举了手报了一千五，然后反手把许哲安也推了上去。
　　"他跑得快，不报白不报。"
　　许哲安坐在座位上淡淡扫了吴清源一眼，也没反驳，算是默认了。女生这边的项目更缺人，八百米和跳远没人报，班主任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程筱妤身上。
　　"程筱妤，你个子高腿长，报个跳远试试？"
　　我还在发愣，李钰涵已经替我举手了："老师她报！她体育可好了！"
　　"李钰涵你……"我咬牙低声说，"我什么时候体育好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帮我报了！那我也报个八百米，咱俩有伴儿。"
　　于是程筱妤的名字被填进了女子跳远那一栏。
　　运动会那天是个大晴天，秋阳高照，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有点发烫。看台上坐满了穿着各色班服的学生，五班的班服是浅蓝色的，程筱妤穿上的时候觉得颜色和许哲安那把伞很像。
　　上午的男子一千五在第二项。我坐在看台上，手里攥着一瓶水，看着检录处那道深蓝色的身影。许哲安把校服外套脱了，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号码布别在胸口，正弯腰系鞋带。
　　"你看他紧张不紧张？"李钰涵在旁边问。
　　"看不出来。"
　　"那就是不紧张，他紧张的时候会一直摸后颈。"
　　程筱妤愣了一下。她好像确实见过许哲安摸后颈的动作——考试之前、上台发言之前，有时候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之前。原来那是紧张的意思。
　　发令枪响了。我的视线追着操场上一圈圈跑动的人，许哲安的步伐很稳，前两圈保持在中游位置，第三圈开始提速，过弯道的时候从外道超了两个人。
　　看台上五班的喊声响成一片。程筱妤没出声，但手里的水瓶被她捏得塑料膜皱巴巴的。最后一百米的时候许哲安已经追到了第三名，吴清源跟在他后面不远，两个人几乎同时冲线。
　　许哲安过了线之后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朝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半个操场，程筱妤看见他在找什么，视线扫过一片浅蓝色的区域，最后在她身上停住。
　　他朝她这边扬了扬下巴，然后转身去领水了。
　　"他刚才是不是在看我们这边？"李钰涵问。
　　"……可能在看班主任吧。"
　　"班主任坐在最上面，他看的是中间。"李钰涵的语气笃定，"我们这排就咱俩。所以你说是看你还是看我？"
　　我把水瓶塞进她手里："你话太多了，去接一下你闺蜜。"
　　女子八百米和跳远都安排在下午。我先比的是跳远，我站在助跑线前端深吸了一口气。说实话我其实没什么把握，上次跳远还是初中的体育课。
　　助跑，踩板，起跳。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沙子在我落地的脚下扬起来。裁判报了成绩，我没听清，回头看见李钰涵在看台上拼命鼓掌。
　　第二跳我跳了更远一点。第三跳的时候我听见看台上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混在风里听不太真切，但我隐约辨认出了那个嗓音。脚下一用力，起跳，落地——比第二跳又远了五厘米。
　　最后拿了第四名。没进前三，但班主任说插班生第一次参赛就第四很不错了。我拍了拍身上沾的沙子往回走，路过检录处的时候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我接过来，抬头看见许哲安站在遮阳棚下面，鼻尖上还有跑完一千五之后没消退的薄红。
　　"跳得不错。"他说。
　　"你没看我跳吧，你刚才在检录八百米。"
　　"看了。"他说得理所当然，"八百米检录完才过来的，正好赶上你第三跳。"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我忽然想起上午他说的话——"写的时候是认真的，不怕别人看。"所以他是认真的吗？认真的在看我的每一跳，认真的在等一个"不怕"的时刻？
　　"那个——"我先开口，"下午的八百米加油。"
　　"我跑的是接力，不是八百。"
　　"我给李钰涵加油。"
　　许哲安笑了："行吧，那就给李钰涵加油。"
　　程筱妤自己也笑了。站在遮阳棚底下，晒了一天的操场蒸腾着热气和欢呼声，但她觉得这个时刻很安静。安静到可以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
　　接力赛是运动会最后一个项目。许哲安跑最后一棒，五班前三棒交到他手里的时候排在第四，他接棒的那一刻程筱妤屏住了呼吸。
　　太快了。弯道的时候他压低了身体，步伐又大又快，从外道连续超过两个人，最后一个直道的时候和第一名只差半个身位。冲刺的瞬间全场都在喊，程筱妤忍不住从看台上站了起来，手撑着前方的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终点线。
　　他第二个冲线。五班拿了团体总分第三，但他冲线之后那一下把接力棒抛向天空又接住的动作，让看台上炸开了一片尖叫。
　　程筱妤站回座位上，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低头擦了擦，再抬头的时候，许哲安已经走到看台下面了。他仰着脸往上看，像是在找她。五班的浅蓝色方阵里全是人，但他就那么仰着头，视线慢慢扫过去，找到她的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朝她举了举手里的接力棒，像那天早上在车棚里挥手说"明天见"一样随意，但程筱妤看见他笑了。那种笑和平常不一样，更亮一些，混着运动之后未散的热度和阳光的颜色。
　　程筱妤也笑了。她举起右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人群散了之后我站在操场边等李钰涵。李钰涵跑了八百米之后整个人瘫在草地上起不来，喻言在旁边给她喂水。我坐在地上看夕阳把操场染成橘红色，跑道上的白线被照得发亮。
　　"程筱妤。"
　　许哲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在我旁边坐了下来。他也看着操场那片被夕阳染红的跑道，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先开口"你今天跑得真快。"
　　“你跳得也挺远。"
　　“才第四名。"
　　“我一千五也是第四。"
　　我偏头看他，他正侧着脸看远处的旗杆，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我们俩挺配的。"我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耳根立刻开始发烫。
　　许哲安转过头来看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琥珀色的。
　　"嗯，"他说，"挺配的。"
　　程筱妤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操场上的喧嚣渐渐散去，广播里放着散场的音乐，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塑胶跑道混合的气味。她偏着头，从臂弯的缝隙里偷看旁边的人——许哲安也低着头，在笑，那种很安静的笑，像秋天最后的阳光一样温温的。
　　"我送你回家？"他问。
　　"好。"
　　两个人站起来的时候，程筱妤发现自己肩膀上沾了一粒细小的沙子。她伸手去拍，许哲安的手也伸过来，两个人的指尖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谁也没躲。
　　程筱妤收回手，把那粒沙子拈起来吹掉了。许哲安还站在原地，手插进兜里，低头看她。
　　"走吧。"他说。

　　我跟上去。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我走在他右边半步的位置，偶尔两个人会踩进同一个影子里。
　　那天晚上我翻日记本的时候，在页脚画了两个火柴人并肩坐着，旁边画了一轮很大的夕阳。我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四名和第四名，傍晚的操场，还有手碰了一下。不是不小心，是都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