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橘》云栖妤糯

11、第一片银杏树叶 "等你来了

　　牵过手之后的日子，程筱妤以为会有什么大变化，结果发现好像也没变太多。
　　许哲安还是坐在她后面，还是会戳她后背借橡皮，还是会趁自习课把写着奇怪问题的纸条递过来。唯一不同的是，他递完纸条之后会顺便用指尖轻轻点一下她的掌心，很快，轻得像银杏叶落在肩上一样。
　　程筱妤每次都会耳尖发烫，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纸条收好。
　　"你们俩到底在一起没有啊？"李钰涵终于忍不住在某天午休的时候把她拉到走廊上逼问，"你俩天天眉来眼去手来手去的，我看得快急死了！"
　　程筱妤靠着栏杆想了想。"算……算吧？"
　　"算吧是什么回答！"
　　"就是……牵过手了，他说了那些话，我也说了那些话。但我们没有正式说过'在一起'这三个字。"
　　李钰涵翻了个白眼："你俩是不是小说看多了？都这样了还要正式宣布？那要不要我给你们找个证婚人啊？"
　　程筱妤被她逗笑了，推了她一把。"别闹。"
　　"我认真的。你赶紧趁期中考之前把名分定下来，不然期中考一忙起来你俩又得拖。"
　　但期中考确实来得很快。运动会之后才过了一周，班主任就在班里贴了考试安排，下周三周四两天考六门，考完就开家长会。程筱妤还没来得及想"名分"的事，就被成堆的复习资料淹没了。
　　周三考语文和数学，周四英语和理综。和上次月考的安排差不多，但这次程筱妤的座位不再是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了——她上次考了班级第十五，排名往前挪了不少，这次排在教室中间偏左的位置。
　　许哲安的座位在第一排。程筱妤进场的时候经过他旁边，他正在转笔，看见她就抬头。"加油。"
　　"你也是。"
　　她往前走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压低声音说："考完给你糖。"
　　许哲安的眼睛弯了一下。"那我等着。"
　　两天考试过得飞快。程筱妤这次发挥得比上次更稳，数学的大题三分钟就找到了思路，理综的物理压轴题用了许哲安教她的那个"辅助线从右边画"的方法，三分钟解了出来。英语作文写得顺手，语文的文言文阅读考的是《滕王阁序》，她之前刚好背过。
　　最后一门交卷的时候程筱妤长出了一口气，把笔帽扣上，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阴阴的，像是又要下雨的样子。她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在教学楼门口碰见了许哲安。
　　"考得怎么样？"他手里拿着把伞，是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还行，你押题押对了，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和上次那个变式差不多。"
　　"那就好。"他把伞递过来，"外面下雨了，不大，但撑着吧。"
　　程筱妤接过来撑开。雨丝细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两个人往校门口走，中间隔着一把伞的距离。程筱妤犹豫了一下，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许哲安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自然地往她这边靠近了一步，肩膀几乎抵着肩膀。雨伞正好把两个人都罩住。
　　"下周家长会，你爸妈谁来？"许哲安问。
　　"我妈来。你呢？"
　　“我爸。我妈出差了。"
　　程筱妤想起上次月考的时候家长会，她妈从教室出来之后把她拉在走廊上说了半小时，中心思想是"成绩挺好的继续保持但不要早恋"。她当时心虚地连连点头说自己哪有时间早恋，心里却在想那本写满"xza"的日记本正躺在书包最底层。
　　如果这次家长会她妈再问一次……
　　"你紧张什么？"许哲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没紧张。"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左手的拇指会掐食指的关节。"许哲安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伞柄的手，"现在就在掐。"
　　程筱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慌忙松开。"你观察我比我自己还仔细。"
　　"你说过李钰涵告诉你我紧张会摸后颈，那我总得也找一个你的习惯。"他说得很理直气壮，"公平起见。"
　　程筱妤没忍住笑了。雨伞轻轻晃了一下，几滴雨水飘进来落在她的袖口上。
　　“我在想家长会的事。"她说。
　　"怕你妈看出来？"
　　"……嗯。"
　　许哲安沉默了两步路。"那你想让她看出来吗？"
　　程筱妤偏头看他。他微微低着头看着前路，侧脸被雨天的灰白光线照得轮廓柔和，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水雾。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程筱妤觉得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也有点紧张。
　　"我还没想好。"她说实话。
　　许哲安点了点头。"不用急。等你准备好了再说。我这边我爸那边也是，到时候我们同步。"
　　程筱妤想了一会儿他说"同步"那两个字的意味，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家长会那天程筱妤提前到教室帮忙布置。她妈到得早，坐在她的座位上翻她的课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这上面画的星星是什么意思？"
　　程筱妤的心脏猛地一提。那是许哲安某天课间在她课本扉页上画的，小小一颗，旁边写着个字母"X"。她当时没舍得擦，就这么留着了。
　　"就……随手画的，最近喜欢星星。"
　　她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追问，低头继续翻书。程筱妤松了半口气，转身去帮李钰涵搬椅子了。
　　家长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班主任让家长们去走廊上休息，程筱妤趁这个空档溜回教室收拾东西。进门的时候她看见许哲安站在靠窗的位置——准确地说，是站在她座位旁边。
　　他在看她课本扉页上那颗星星。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你妈刚才问你了？"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喜欢星星。"
　　许哲安笑了一下，把课本合上放回她桌角。"你妈信了？"
　　“好像……半信半疑吧。"
　　他走到她面前，靠着旁边的课桌。教室里空荡荡的，走廊上传来家长们互相寒暄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
　　“程筱妤。"
　　"嗯？"
　　"我那天想了想，"他说，"如果你准备好了想让你妈知道，我就亲自去跟她说。不用你一个人解释。"
　　程筱妤愣住了。"你……跟她说？说什么？"
　　"说你成绩进步了，说你很努力，说你在学校表现很好——然后说我很喜欢你，想跟你一起好好学，一起考大学。"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平常，但程筱妤注意到他又在摸后颈了。
　　：你不紧张吗？"她问。
　　"紧张。"他坦白，"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认真。"
　　程筱妤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握住他那只正摸后颈的手。"那等下次家长会的吧。这次先让我自己跟我妈说。"
　　许哲安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她。"行。下次我来。"
　　“嗯。"程筱妤握紧了一点他的手，指尖蹭过他的指节，"下次你来。"
　　走廊上传来家长们的脚步声，大概是休息时间结束了。两个人迅速松开手，程筱妤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假装在整理书本，许哲安退回到窗边站好。
　　程筱妤她妈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女儿站在桌边，窗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两个人都各自在忙自己的事。她扫了一眼那个男生，目光在他校服上别着的班长胸牌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坐回女儿的位置。
　　"那个是你同学？"
　　"嗯，我们班长，许哲安。"
　　"长得挺精神的。"她妈随口说了一句，低头继续翻成绩单了。
　　程筱妤松了口气，余光里看见许哲安朝她这边偷偷眨了一下眼。
　　家长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程筱妤站在门口送她妈走。她妈走了两步又回头，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你那个班长同学，是不是对你挺照顾的？"
　　程筱妤的脑子"嗡"了一下。"……就正常同学关系。"
　　"正常同学会在你课本上画星星？"她妈的表情似笑非笑，"你以为你妈没上过高中？"
　　程筱妤的脸一瞬间红透了。
　　她妈看着她红透的脸，安静了两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次考得不错，继续努力。其他的你自己把握分寸就行，妈信你。"
　　程筱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有点堵。"……谢谢妈。"
　　"行了回去吧，天快黑了。"她妈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个男生成绩确实好，你跟他一起学习我不反对。但别耽误正事，听到没？"
　　"听到了——"
　　程筱妤站在校门口看着她妈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跳得飞快。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拨了一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妈走了？"
　　她转身，许哲安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书包，看样子是刚送走他爸。"走了。你呢？"
　　“我爸也走了，他说你看起来学习态度挺好的。"
　　"他哪儿看见我了？"
　　"路过你座位的时候看了一眼。"许哲安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程筱妤仰起脸，嘴角压不住笑。"她说你成绩好，跟你一起学习她不反对。让我自己把握分寸。"
　　许哲安眉毛挑了一下。"所以我们现在是经过双方家长初步审核了？"
　　"你爸也算审核了？他就路过看了我一眼。"
　　"那也算。"他理直气壮，"我爸看人很准的，他说好的就是好的。"
　　程筱妤笑着伸手推了他一把。"许哲安你怎么越来越厚脸皮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厚脸皮了——"
　　"那天在银杏树下你先牵我的。"
　　"是你先伸手的！"
　　"但我还没说'能牵你的手吗'你就搭上来了。"
　　程筱妤说不过他，气呼呼地转身往前走。许哲安快走两步跟上来，走在她旁边，肩膀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肩膀。
　　"明天不上课，周末了。"他说。
　　"嗯。"
　　"明天想不想再去那棵银杏树看看？现在叶子应该全黄了。"
　　程筱妤脚步慢下来，偏头看了看他。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眼睛里有一片暖融融的光。
　　"好。"她说。
　　晚上回家之后程筱妤翻开日记本，把今天的家长会写下来。写她妈看穿了她课本上的星星，写她妈说"你自己把握分寸"，写许哲安说"下次我来"。最后她在页脚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小人旁边写着"妈说行"，另一个小人旁边写着"爸说好"，中间画了一颗大大的心。
　　她合上本子看了两秒，又翻开，在最后添了一行字：
　　"对了，他约我明天去看银杏。叶子全黄了的时候应该很好看。我想带两颗糖去，分他一颗，自己留一颗。"
　　手机亮起来，许哲安的消息跳出来："明天下午两点，巷口见。"
　　她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家长会的事谢谢你。"
　　那边很快回复："谢什么？"
　　"谢你说'下次我来'。"
　　隔了十几秒，屏幕又亮了。许哲安发来一张照片，是银杏树下拍的——满地金黄的落叶，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光斑落在地面上像碎金。照片角落露出来一截深蓝色的袖口，是他的校服。
　　配文写着："等你来了之后，这张照片里就有两个人了。”
　　程筱妤把那张照片存进"不要打开"的相册里，和之前那些物理笔记截图、便签纸照片放在一起。她看着相册里越来越满的内容，忽然觉得这个相册名该改改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改成了三个字："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