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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人 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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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尤舒正面临着开学的第一个问题:生存!
同样的大学,同样崭新的人生路口,可她的开局和宁嘉月判若云泥。
高考滑档被调剂到社会学,家里本就不宽裕,父母收入微薄,底下还有小三岁的弟弟正要冲刺高中。全家所有的精力、钱、期待,几乎全部倾斜给了即将中考的弟弟。
开学前夕,父母说得直白又现实。
“学费只能帮你勉强凑这一次,生活费、以后的学费,家里实在扛不住,你自己想办法。”
没有愧疚,没有安抚,只有理所当然的安排。
在他们眼里,女孩子读大学本就是多余,能供她读完高中,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弟弟才是家里唯一的希望,所有资源优先给他,天经地义。
十八岁的尤舒站在陌生的大学校园里,手里攥着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么叫无路可退。
专业冷门、前路未知、家里断供、无人托底。
从开学第一天起,她就比所有人都慌。
别的同学在适应宿舍生活、参加社团、享受自由新鲜的大学时光,只有她,课表之外的所有空隙时间,全部用来找兼职、找零工。
问卷调研、传单、临时打杂,只要能换一点生活费,她什么都愿意做。
她不敢社交、不敢消费、不敢松懈半分。同龄人拥有的青春松弛,她从来没有。别人的大学是体验生活,她的大学,是拼命求生。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骨子里的戒备、紧绷、凡事先算计利弊的习惯,一点点被现实磨出来。
她比谁都渴望翻身,比谁都想抓住每一个可以往上走的机会。
所以后来才有拼命挤进大厂实习的孤注一掷,才有面对风口、面对上层圈层时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向往,也才有后来被流言撕碎、被人生碾碎的悲剧。
一念至此,现世的尤舒,又或者说是宁嘉月,轻轻闭了闭眼。
如今她躺在奢华柔软的床上,被家人妥帖爱护,衣食无忧、前路坦荡。
可脑海里清清楚楚记得,十八岁的自己,在秋老虎燥热的街头奔波兼职,一边赶课程作业,一边熬夜接零散调研单糊口的狼狈模样。
同一个灵魂,两种天差地别的十八岁。
一个被命运捧在手心,一个被生活按在泥里挣扎。
偌大的卧室只剩她独自一人,四下静得只剩下挂钟滴答流转的声响。
宁嘉月仰面躺在床褥上,天花板柔和的光影覆在眼皮,她毫无睡意。
她的灵魂已经二十七岁,在前一世的职场摸爬滚打,尝遍世态人情,最终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流言与原生家庭无休止的拉扯里,走向毁灭。而如今寄居的这具躯体,不过十九岁,刚成年,大一入学才短短两个月。
属于宁嘉月的人生才刚刚展开校园篇章,就被突如其来的重病拦腰斩断,只能被迫休学。本该属于她的大学时光,成了原主心中一道莫大的遗憾。
现在她拿到了宁嘉月的身份、财富与庇护,可这一切,终究不属于自己。伪装出来的外壳看似完整,但方才和宁行文的一番对话,已经裂开一道不易察觉的细缝。
真正的宁嘉月,自小长在豪门圈层,看多了台面之下的虚伪周旋。看得懂利弊人心,知世故而不世故。待人温和从容,却不会一味退让讨好,自有一套分寸底线,不会习惯性委屈自己迁就旁人。
可占据这副身体的是二十七岁的尤舒,两套完全相悖的内核,装在同一张十九岁的面孔之下,破绽就藏在这里。宁行文足够了解自己的妹妹,一两次异样,可以归为大病过后心神受创,日子一久,再多掩饰,也难免捉襟见肘。
很快,宁家的父母就要回来了。
比起哥哥宁行文,父母对女儿的了解,沉淀了整整十九年的朝夕相处。饮食偏好、下意识的小动作、说话的语气习惯,待人接物那份独有的松弛通透,全都烙印在他们的记忆里。他们满心惋惜,女儿好不容易熬到成年踏入大学校园,偏偏被病痛困住脚步。
想到这里,宁嘉月心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焦虑。
她可以调取宁嘉月完整的记忆碎片,但记忆归记忆,融入骨血的行为姿态,是两码事。
宁嘉月看透世事,依旧选择从容柔软;而她尤舒,习惯先竖起一层保护壳,凡事优先往最坏的结果推演。这份苦难磨砺出来的戒备,很容易从神态、停顿、眼神的细微之处流露出来。
父亲宁振海,在商界沉浮多年,行事果决,唯独对女儿格外温和,一直对她刚入大学便被迫休学这件事满怀愧疚。母亲苏婉,心思细腻感性,洞察力极强,最擅长捕捉人情绪里一丝一毫的起伏。
尤其是苏婉。
这会是最难蒙混过关的一关。
宁嘉月缓缓收拢手掌,指甲轻轻抵着掌心。
不能慌乱。
前世铺天盖地的流言、家里无休无止的索取,她都咬牙熬过去了。如今握着这样一层完美的保护壳,绝不能先自乱阵脚。伪装不是长久之计,但至少现阶段,她必须靠着“宁嘉月”这个身份活下去。
宁嘉月在心里默默定下几条行事准则:少主动输出观点,多倾听,多微笑;遇上拿不准的局面,就以身体虚弱、精神不济为由,轻巧把话题带过;收敛遇事就戒备权衡的本能,尽量复刻宁嘉月看透却不尖锐的松弛,不要过度紧绷。
就这样闭目静坐不知多久,楼下传来隐约动静。汽车熄火的声响,管家迎接问候的低声交谈,脚步声由远及近,沉寂的别墅,因为男女主人归来重新活泛起来。
宁嘉月的心跳不由得微微加快。
来了。
片刻之后,走廊响起一阵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房门没有直接推开,门外传来苏婉带着哽咽的嗓音,正低声跟管家确认,她此刻身体状态是否稳定,怕情绪刺激到她。
几秒之后,门板被轻轻推开。
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快步走入房间。男人西装尚且来不及换下,一身风尘,眉眼是久经商场的沉稳,眼底却压不住焦灼;女人身着得体套装,眼眶泛红,像是刚刚哭过,目光第一时间落向床上的宁嘉月,脚步几乎踉跄着靠近床边。
是宁振海与苏婉。
宁嘉月下意识想要坐起身,苏婉连忙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微微发颤:“别动,躺着就好,不要勉强自己。”
苏婉俯下身,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指尖克制地贴上她的额头试探体温,满眼都是真切的后怕与疼惜。
“真是吓死妈妈了。接到消息那几天,我和你爸爸在外地,整夜整夜睡不着。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才去学校没多久,偏偏遇上这种事。”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独属于母亲的牵挂。
可这份滚烫真切的母爱,完完全全属于十九岁的宁嘉月,和灵魂二十七岁的尤舒毫无关系。
宁嘉月心口微微发涩,活了二十七年,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捧在心尖上担忧过,原生家庭留给她的,更多的是无休止索取与道德绑架,这突如其来的温情,让她一时间无所适从。
她尽量复刻记忆里宁嘉月的神态,放软神情,眼底带上恰到好处的虚弱,轻声开口:“妈,我没事,已经好多了,让你们担心了。”
话语得体,听不出半点破绽。
苏婉伸手抚过她的发丝,眼眶又红了一圈:“傻孩子,跟我们还讲什么麻烦。只要你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大学不急,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一旁的宁振海站在侧边,没有上前打断母女二人,沉沉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往后万事以身体为先,别的都不用放在心上。”他的嗓音厚重温和,“家里什么都有,用不着你去争,也用不着你硬扛什么。”
这句话重重撞在宁嘉月心上。
前世二十七岁的她,恰恰是什么都要自己争,什么都要自己扛。身后没有托底,只有一群想把她往下拖拽的人。也正是那样的处境,催生了她蓬勃的野心。她也曾慕强,向往过贺昭那种站在高处、手握一切的人。
宁嘉月看得懂世间利弊,却从来不必为生存殊死搏斗,这份底气,是出身赠予的。两种人生的落差,在此刻显露得淋漓尽致。
宁嘉月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轻轻点头:“我知道,爸。”
苏婉坐到床边,絮絮叨叨叮嘱休养琐事,问她抢救过后身上是否还有不适,胃口如何,睡眠状态怎么样。从服药注意事项,到夜里会不会心悸,问得事无巨细。
宁嘉月依靠原主的记忆碎片一一应答,大多时候多听少说,回应简短柔和。
哪怕话术挑不出错处,苏婉依旧敏锐捕捉到一丝难以言说的违和。
从前的嘉月,纵然身体抱恙,心性也是通透松弛的,不会给自己裹上一层厚厚的隔阂。可眼前这个孩子,礼貌温顺,应答滴水不漏,整个人却绷得很紧,仿佛心底压着千钧重量,下意识和所有人隔出一道看不见的墙。
苏婉没有当场点破,不动声色把这份异样藏进心底,暗自猜想,或许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加上刚入学就被迫休学,巨大的打击磨平了她往日的松弛。
站在一旁的宁行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母亲察觉到的这份疏离紧绷,正是之前他感受到的那股违和。兄妹二人交换一道极淡的眼神,彼此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把心底的疑虑说出口。
房间气氛温情脉脉,底下却暗流涌动。
闲谈片刻,顾及她心脏刚恢复,不宜耗费太多精神,苏婉主动止住话题。
“不跟你多聊了,你好好休息。晚上我让厨房炖上滋补的汤,少油少盐,给你送上来。”苏婉伸手替她拢好被角,“我们就在宅子里,你只要按铃,我们随时都会过来。”
“嗯。”
宁振海又简单交代两句,一家人便轻手轻脚退出卧室。
房门合上,外界的声响再度被隔绝在外。
宁嘉月重重吐出一口气,后背的睡衣,已经浸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短短十几分钟的相处,精神高度紧绷,难度不亚于前世应付一场最难缠的客户。
伪装,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原本以为熬过哥哥那一关就能稍微喘息,见到父母之后,她才真正看清往后的困境,苏婉的洞察力太过锐利,只要稍有疏忽,骨子里那份戒备就会暴露。
只靠“大病受惊”这个借口,终究撑不了多久。
长久伪装不是出路,但眼下,她别无选择。
她转头望向窗边,暮色缓缓笼罩整栋别墅,窗外树木晕开暗沉的剪影。
思绪不受控制飘向遥远的前世记忆。
属于二十七岁的那个夜晚,灯火璀璨的酒会,万众瞩目、耀眼夺目的贺昭。
那一瞬间发自内心的慕强与心动,那份拼命想要挣脱命运泥潭的野心,滚烫又真实。她不曾刻意算计攀附,仅仅是心底生出过向往,就被旁人钉上耻辱柱,落得油尽灯枯的下场。
而在这个时空,贺昭才二十一岁,尚且在读大三。
他不认识尤舒,他只认识宁嘉月。
倘若有朝一日二人线下重逢,当他看见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会作何反应?
他会不会从神态气质之间,察觉出眼前人早已不是那个通透从容的富家少女?
一想到那幅画面,宁嘉月心口漫开一阵复杂的闷涩。
前世的悲剧,她绝不容许再度上演。
如今她借来这具十九岁的躯体,握着旁人求而不得的起点,她的野心该用来成全自己,绝不能再寄托于任何男人的垂怜。
无论未来会不会再遇上贺昭,她都不会再把救赎的希望交到别人手上。
她正兀自沉浸在思绪之中,床头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出好几条圈内朋友的慰问消息,听闻她心肌炎发作休养,纷纷送来关心。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并不算陌生的头像。
文字简短:“好好休养,盼早日痊愈。——贺昭”
宁嘉月瞳孔微微一缩。
屏幕上简简单单一句问候,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撬开前世层层封存的回忆。
那个前世酒会之上遥遥相望的男人,那个明明窥见部分真相,却冷眼旁观流言将她碾碎的男人。
而今,当她借宁嘉月的躯壳得以存活,属于这个时空的贺昭,恰到好处的慰问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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