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我’》钟离岚

4、命运 房间里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落地钟秒针细微的走动声，滴答、滴答，刻板缓慢地切割着时间。

　　宁行文没有马上离开。他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往前倾，目光一直锁在尤舒脸上，一秒都没有挪开。仿佛只要稍微眨一下眼，这个刚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人，就会再度陷入无尽的沉睡。

　　尤舒闭着眼睛，却根本睡不着。

　　两段庞大的记忆还在脑子里不停交织、冲撞。一边是宁嘉月二十多年，物质富足却处处受限的人生，锦衣玉食、家人疼爱，却被一副孱弱的身体死死困住；另一边是属于尤舒自己，二十七年在泥泞里摸爬滚打的过往。不停挣扎、被迫妥协，被原生家庭死死拖拽，被漫天流言裹挟消耗，最后把命活活耗干。

　　同一副皮囊，内核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这种感觉既诡异，又让人发自内心恐慌。像是身体里面装着两份意识，宁嘉月的感受、生活习惯、看待人和事的角度，化作碎片不断涌入感知，却没有把尤舒本身彻底吞没。她分得清清楚楚，哪些是原主留下的记忆，哪些是刻在骨头里，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经历。

　　最折磨人的，是那一份沉甸甸的负罪感。

　　她就是一个闯入者。

　　如今拥有的一切，本来全都属于宁嘉月。这间舒服雅致的卧室，宁家人毫无保留的偏爱，不用为钱发愁的生活，全部都是那个已经逝去女孩的人生。现在，却被前世死在冰冷病房里的自己，堂而皇之地接手过来。

　　如果宁嘉月还能感知到这一切，会怎么想？会不会怨恨占了自己身体的外人？

　　念头刚冒出来，心口猛地闷了一下，这具身体自带的心脏旧疾跟着传来一阵微弱悸痛。尤舒下意识皱起眉头，眼睫轻轻颤动。

　　“哪里不舒服？”

　　宁行文的声音立刻响起，满是高度紧绷的警觉。

　　尤舒慢慢掀开眼皮，对上男人满是担忧的眼睛。她强行压下心里翻来覆去的纷乱情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软无力：“没有，就是……睡不着，脑子很乱。”

　　这不是借口，是她真实的状态。无数片段、顾虑、担忧在脑海来回打转，根本静不下来。

　　“刚醒过来，思绪乱是正常的。”宁行文神色稍微缓和一丝，但依旧不敢放松，“不用强迫自己入睡，闭目养神就可以。有任何感受直接跟我说，家庭医生就在隔壁客房随时待命。”

　　说完，他伸手拿起放在床头柜恒温杯垫上的水杯，指尖碰了碰杯壁试温度，确认不烫嘴，才递过来，还细心垫好杯托，防止杯子打滑滑落。

　　尤舒想要撑起半边身子，胳膊却软得使不上力气。宁行文见状，伸手轻轻托住她后背，帮她借力，不让她过度耗费体力。温热水杯握在掌心，暖意顺着指尖慢慢散开。她小口小口抿着温水，干涩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一点。

　　喝掉大半杯水，她把杯子放回原处。

　　“家里……其他人呢？”尤舒轻声问道。从宁嘉月的记忆里她知道，宁家父母在邻省处理项目，接到出事的消息已经在往回赶，只是距离太远，暂时还到不了家。

　　“爸妈正在回来的路上，”宁行文如实回答，“他们收到消息之后特别着急，一直在跟林叔通电话，不停打听你的情况。”

　　尤舒默默点了点头。

　　又是一份不属于她的牵挂。宁家父母满心惦记、焦急担心的，是从小宠到大的女儿宁嘉月，不是那个在外地孤独死去的尤舒。等他们回来，自己要怎么演好宁嘉月？

　　原主对外习惯温和克制，说话柔声细语，很多时候遇事偏向包容退让。可她尤舒不是这样。她是被现实摔打出来的野草，骨子里带着锋芒，习惯性防备别人，做什么都会权衡利弊，很多想法跟宁嘉月完全是两个路子。

　　短时间靠着记忆，还可以模仿神态、语气蒙混过去。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破绽早晚会一点点露出来。

　　想到这里，一层薄汗悄悄浸透了睡衣后背。

　　宁行文完全读不到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只当她大病初愈情绪低落，低声安抚：“别的事都不要多想，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外面所有麻烦，全部交给我处理。”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是兄长独有的保护姿态。过去二十多年，只要宁嘉月身体出状况，永远都是宁行文挡在前面，替她隔绝外界所有风雨。这份保护里面，既有亲情，也掺杂着他心底那份放不下的愧疚。

　　尤舒抬眼看向他。

　　零碎记忆再次浮上来。少年时代的宁行文，原本也拥有属于自己的理想。他曾经计划出国深造，向往外面广阔的世界。可一想到身体孱弱的妹妹，他主动放弃很多属于自己的机会，选择留在宁家，守在宁嘉月身边。

　　他的人生，早就被“保护妹妹”这几个字牢牢捆死。

　　宁嘉月曾经好几次把心愿写在手记里，希望哥哥可以为自己活一回，不要永远困在过去的懊悔当中。但这些心里话，她从来没有拿出来跟宁行文讲过。她心里清楚，有些心结，旁人劝再多遍，都比不上本人真正的想开释怀。

　　现在，完成这份心愿的担子，莫名其妙落到了自己头上。

　　可是凭什么呢？她要去解开宁行文扎根十几年的心结。

　　一瞬间，巨大的无力感笼罩住尤舒。

　　“哥。”她试着模仿宁嘉月平时的叫法，念出这个称呼的时候，心底满是别扭，“你……不用一直守在这里，手上应该还有不少工作。”

　　她希望他离开，给自己一点独处时间，好好捋清楚眼前一团乱麻的处境。

　　宁行文微微蹙眉：“工作可以往后推，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我已经没事了，医生不是说脱离危险了吗。”尤舒放轻语调，尽量贴近原主的语气，“有护工在旁边照看，不会出问题。你已经熬了这么久，身体也会扛不住的。”

　　这话一半是委婉说辞，一半也是真心话。看他眼底厚重的红血丝就能明白，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宁行文沉默几秒，认真观察她的气色，确认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苍白，但没有继续恶化，才慢慢松口：“那我就在隔壁书房，房门不锁。床头呼叫铃你一按，我马上过来。护工每隔半小时会进来查看一次你的情况。”

　　“嗯。”尤舒轻轻应了一声。

　　宁行文又仔细检查一遍被子有没有盖严实，确认呼叫铃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才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慢慢退出卧室，把门虚掩留了一条缝。

　　房门关上，房间终于只剩她一个人。

　　一直紧绷的神经，总算稍稍松懈。尤舒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床头软垫，眼眶微微发热。

　　她确实活过来了。

　　可这到底是新生，还是换了一副牢笼继续被困？

　　前世的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命运，最后惨淡收场；现在拿到了宁嘉月的身体，拥有前世做梦都得不到的物质条件和庇护，却要一辈子伪装成另一个人，背负原主的遗愿，活在不属于自己的人生轨道里。

　　靠墙梳妆台上摆着一面镜子。

　　隔着一小段距离，镜面蒙着一层柔和光晕，看不清真切的五官。尤舒望着那面镜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张脸，既是宁嘉月，也是前世的自己。

　　毁掉尤舒一生的，恰恰就是这张和宁嘉月相似的容貌，就因为长相重合，替身的标签死死钉在她身上，流言满天飞，被人轻视，活成别人的影子，可同样一张皮囊长在宁嘉月身上，却是被所有人珍视呵护的天之骄女。

　　说起来何其讽刺。

　　明明是多么的一张脸，两个人的命运却天差地别。

　　尤舒慢慢抬起手，指尖微微发抖，想要撑着床沿走过去，好好看一看镜子里的自己。可身体实在太过虚弱，稍微一动，心脏就闷闷地抽痛，脑袋一阵发晕，手臂只能无力垂落下来。

　　算了，不急在这一时。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梳理眼前所有现实。

　　第一是身份。对外她就是宁家小女儿宁嘉月，心脏留有旧疾，刚刚经历急性心肌炎抢救。这个身份是她唯一的保护壳，一旦被人发现灵魂调换的真相，后果不堪设想。凡事必须谨慎，尽量少出错，少暴露破绽。

　　第二是人情。宁行文对“妹妹”过度保护，心里背负沉重的愧疚，这是原主留下的难题，也是往后需要慢慢化解的事。宁家父母很快就要回来，她要抓紧熟悉更多宁嘉月的习惯、喜好、过往经历，少主动说话，多观察，降低露馅的风险。

　　第三是外部的人和事。贺昭，圈子里那些相熟的人，还有前世的原生家庭。一想到老家的父母和弟弟，尤舒心口猛地一沉。

　　前世那没完没了的索取，是压垮她的一大重担。如今换了身份，那一家人再也找不到她，没办法再来找她要钱、索要各种资源。本该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可她心里并没有彻底解脱。那些羁绊、那些受过的伤害，并不会随着死亡直接烟消云散。

　　还有贺昭。

　　前世那个看着她被流言围攻，却懒得为她解释半句的男人。往后如果有场合，她以宁嘉月的身份和贺昭再次遇上，会发生什么？他能不能感知到灵魂的不一样？还是依旧只会被这张相似的面孔迷惑。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子里，没有现成的答案。

　　她没有金手指，不能预知未来，手里只有两段人生的记忆，外加一副刚从鬼门关捡回来的病弱躯体。

　　往后的路，只能靠自己一点点试探摸索。

　　就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护工按照约定准时推门进来查房，脚步放得很轻，手里拿着体温计，脸上是得体温和的笑容。

　　“小姐，该测体温了。”

　　尤舒压下心底全部翻涌的心事，收敛好万千情绪，轻轻点头，配合抬起胳膊。

　　从今往后，她就是宁嘉月。

　　至少，在所有人的眼里，理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