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我’》钟离岚

3、枷锁 宁行文快步

　　宁行文快步冲到病床跟前。

　　男人五官深邃，轮廓俊朗，身上出席会议的西装都还没来得及换下，只是匆忙把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连日高压工作带来的疲惫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眉头死死拧着，化不开的焦虑压在眉眼之间。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能看得出来已经连着很久没有踏踏实实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下巴冒出一圈淡淡的青胡茬。整个人神经绷到极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憔悴。

　　今天上午他在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工作会议，一大堆合作方在场，流程才推进到一半，林叔的紧急电话突然打了进来，电话那头语气慌乱，告诉他宁嘉月突发心肌炎，情况十分凶险，家庭医生已经赶过去了。

　　听到消息的瞬间，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当场推掉全部会议议程，手上所有待处理的工作全部暂停，不顾一切驱车往家里赶，一路上心里悬得老高，满脑子都是最坏的预想。

　　家庭医生提前跟他交代过全部状况：人算是抢救回来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原本就不好的心脏旧伤再度加重，心肌损伤很严重。往后绝对不能劳累，情绪更不能大起大落，一点点刺激都承受不起，必须长期静养，衣食起居方方面面都要万分小心。

　　宁行文弯下腰，视线落在床上女孩的脸上。

　　长长的睫毛软软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毫无血色，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脆弱得仿佛稍微用力碰一下，人就会碎掉。

　　死里逃生的后怕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年少那次意外，早就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只要宁嘉月身体一出状况，当年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面反复回放，后悔、自责、后怕一层层翻涌上来，无休止地折磨着他。这么多年，他始终困在这份愧疚里面，怎么都走不出去。

　　“嘉月。”

　　宁行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沙哑，里面藏着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的恐慌。

　　他抬起手，动作放得格外轻慢，生怕手上力气稍微大一点就会伤到床上的人。手背小心翼翼贴上去，碰了碰她的额头，仔细确认体温有没有异常波动。

　　尤舒的身体瞬间整个绷得死死的，后背不知不觉冒出来一层薄薄的冷汗。

　　依靠原主留存下来的记忆，她对眼前这个男人再了解不过。十几年来，宁行文一直陷在自我内耗当中，固执地把宁嘉月身上承受的病痛，很大一部分归罪于自己年少时的一时疏忽。

　　与此同时，属于尤舒前世的零碎记忆，也跟着一并冒了出来。

　　那时她跟在贺昭身边，在一场商业晚宴上远远见过宁行文一面，对方看向她的眼神，满是防备与疏离。

　　并不是宁行文本性刻薄待人，仅仅因为她长了一张和宁嘉月高度重合的脸，直接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伤疤，让他下意识生出排斥。他会把对命运的不甘、心底积压已久的伤痛，无意识宣泄投射到她这个完全无辜的外人身上。

　　可此时此刻，他眼中没有半分敌意，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毫不掩饰、实打实的担忧。

　　这份细致入微、小心翼翼的呵护牵挂，完完全全该属于真正的宁嘉月，而不是她这个外来顶替这具躯体的陌生人。

　　一念及此，尤舒心里沉甸甸往下坠，一种偷来了别人温情的难堪和不安，密密麻麻笼罩住她。

　　“感觉怎么样？胸闷、心慌，身体哪里不舒服，直接跟我说。”

　　宁行文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语气绷得很紧，紧张几乎快要溢出来。

　　“医生交代过，你现在一点累都不能受，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不要去想，安安心心躺着休养。外面所有的琐事、麻烦，全部交给我来处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尤舒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刚刚从昏迷当中苏醒，声带还没有恢复过来，又干又哑。

　　她轻轻眨了眨眼，慢慢调整急促的呼吸，费了很大力气才活动嘴唇，挤出来微弱的声响：

　　“我……没事。”

　　声音又轻又哑，气息虚浮，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

　　说出这简简单单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内心割裂感格外强烈。

　　脑海里面同时装着两段完整的人生。一边是宁嘉月从小到大的全部经历，她待人处事的方式，藏在心里的无奈、心事，还有没能实现的遗憾；另一边，是属于尤舒自己，满是泥泞的前世：为了生存不停辗转打工，在大城市孤身摸爬滚打，平白无故遭受漫天流言攻击，被人贴上替身标签肆意践踏的种种过往。

　　还有深深残留在这具身体里面，原主没来得及亲口说出口的心愿。

　　别再让他自责了，他该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不存在什么鬼魂幻听，也没有灵异的低语。只是宁嘉月十几年的人生感受与心底期盼，全部留存在这副躯体之中，现在由她来承接，由她来切身感受。

　　听见她能够开口说话，宁行文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一丝，但眉头依旧死死皱在一起，半分都不敢放松警惕。

　　他太清楚自己妹妹身体的底细，表面看着状态平稳，可底下潜藏的风险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爆发，根本容不得半点侥幸。

　　“以后千万不要再硬撑逞强。”

　　他低声一遍遍地叮嘱，语气里裹挟着十几年挥之不去的恐惧。

　　“天气转凉一定要及时添衣服，不要硬扛。只要身体出现一丁点不对劲，胸闷、气短、头晕，立刻叫管家或者护工过来，千万不要自己死扛，不用怕麻烦任何人。”

　　一句句听上去全是关怀，可底色，全是沉甸甸的自我赎罪。

　　这么多年，他拼尽全力去照顾、迁就、守护宁嘉月，说到底，不过是想要弥补少年时代那一次无法挽回的疏忽。

　　尤舒安静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心里看得明明白白。

　　宁行文从来都不是什么天性偏执的坏人。只是年少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硬生生困住了他十几年。人生大半的时光，他都在为很久以前的旧事买单，被妹妹的身体、无穷无尽的愧疚牢牢捆绑，从来没有完完全全为自己活过。

　　过去真正的宁嘉月，已经无数次认认真真开导过他，一遍一遍告诉他，当年的事情根本不是他的错。

　　但是深深扎根心底的自责，哪里是靠几句劝说就能够彻底消解干净，这份愧疚早就潜移默化，变成了他性格当中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而现在，占据这副身体的人换成了她尤舒。

　　原主生前没能完成的心愿，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重活这一次，挣脱替身的命运，彻底告别前世所有的苦难，这是属于尤舒自己，刻进骨头里的执念。

　　解开缠绕在宁行文身上十几年的心结，让他卸下沉重包袱，好好去过属于他自己的人生，则是她接手这段偷来的人生，必须要扛起来的一份责任。

　　午后的阳光慢慢在房间里移动，金色的光斑顺着地板一点点，慢慢挪到床沿边上。

　　身处宁家，衣食无忧，物质条件什么都不缺，风雨自有人挡在前面，这是前世的她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可尤舒的内心依旧乱糟糟一团。

　　她想不通命运为什么会安排这样一场离奇的重生，为什么偏偏让她顶替宁嘉月活在这个世界上。

　　如今的她，一个人的身上，背负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两份完全不一样的遗憾与执念。

　　前路一片迷茫。她不知道该怎么完美扮演“宁嘉月”这个身份，不知道以后该如何和身边这些熟悉原主的人相处，更看不透往后等待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

　　但有两件大事，她心里已经想得无比透彻。

　　第一，她绝对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这一辈子，她再也不要做任何人的影子，只为自己而活。

　　第二，她要替原主，解开套在宁行文身上十几年的枷锁，让他彻底放下心底压得死死的愧疚。

　　宁行文在床边坐了下来，俯下身，细心地帮她把被子边角一一掖好压实，生怕缝隙漏进凉风，让她吹风着凉。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没有起身离开，目光牢牢落在女孩的脸上，一刻也不肯挪开。

　　仿佛只要自己稍微分神一眨眼，这份好不容易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尤舒轻轻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复杂心绪。

　　前路漫漫，一切全是未知。

　　可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开始，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新生，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