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失色》钟离岚

11、开学 宁嘉月

　　宁嘉月把整套长远的投资规划在心里过了一遍，却又慢慢生出一层顾虑。

　　计划看上去十分完备，可现实有一道绕不开的阻碍——原身宁嘉月是中文系出身，从小到大，留给家里人的印象，就是喜爱读书画画，身体孱弱，从来没有接触过商业投资。

　　若是现在直接去找家人，开口申请独立的投资资金，拿出一套条理缜密的行业研判方案。在旁人眼里，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突然拿出这么一套成熟的资本逻辑，未免太过突兀，就算她把一切都包装成社会学的思考推演，依旧会引来追问。

　　长辈会疑惑，她什么时候开始钻研这些？宁行文也会本能地觉得，这些是纸上谈兵，没有经过现实的检验。

　　一旦引起家族的高度关注，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审视，后续想要低调布局，就会变得难上加难，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就算拿到了家族给到的投资额度，资金依旧要受集团投资部的流程约束，每一笔投入都要报备、要过审核，决策处处受人掣肘。那这份投资，就不再完全属于她自己。

　　宁嘉月指尖轻轻摩挲平板的边缘，思路缓缓调转。

　　求人不如先靠自己。

　　她的私人账户里，存着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零花钱，平日花销的地方也少，凑一下足足有九十多万。

　　这笔钱，放在宁家庞大的资产体量面前，不过是一笔私人闲钱，就算亏损，也不会惊动家族高层，若是有所收益，也不会立刻引来集团层面的瞩目，最重要的是，这笔钱完完全全归她个人支配，不需要审批，不用向任何人解释缘由。

　　这是眼下最安全的启动筹码。

　　她没有放弃脑海里那套长线趋势投资的判断，只是调整了起步的方式。

　　不急于立刻去撬动家族的资源，先拿自己的私产，完成第一步的试水。

　　只是直接下场做股权、天使投资，依旧有现实难题。

　　股市波动剧烈，需要时刻跟进盘面；初创企业的风险不可控，哪怕她拥有未来的记忆，也依旧存在不可预料的变数。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把全部身家押在这类高波动的金融项目上。

　　她需要一个实体的落点。

　　既能把自己对社会人群、消费趋势的判断落地实践，又不用她本人耗费大量精力亲自盯守，还能有相对稳定的现金流，同时对外的身份说辞也能够自洽。

　　宁嘉月重新梳理那几条赛道。

　　居家健康设备、情绪治愈文创、新能源上游材料…… 这些方向的判断没有错，但直接投初创公司，风险偏高。

　　她思索再三，将目光落在了青年艺术共享沙龙空间这个方向上。

　　这座城市高校林立，文艺氛围浓厚，大量年轻的创作者，有作品、有想法，却缺少成本适中的线下展出场地，高端画廊门槛太高，普通商业店铺又容纳不下展览的调性，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追求精神层面的消费，小型画展、读书沙龙、主题分享，正在慢慢成为圈层里的新风尚。

　　这恰好契合她对人群需求变迁的判断。

　　她不打算做传统收藏画廊，不去高价收购画作囤货，规避掉重资产的风险。

　　空间主要做三件事：对外出租场地档期，给青年创作者办小型展览；展出的作品成交之后抽取分成；定期举办文学沙龙、主题分享会。

　　不需要囤货，不需要压大量货品，基础的现金流来自场地租赁，分成是额外收益，沙龙活动又能聚拢圈层人气。

　　对外解释起来也顺理成章。

　　旁人只会觉得，大病初愈的宁嘉月，平日里闲在家中，本就喜爱文学艺术，拿自己的零花钱，开一处小空间当作消遣爱好，完全符合宁嘉月对外的人设，不会让人产生疑心。

　　运营上也可以完全避开她的身体负担。

　　前期只需要敲定选址、空间的整体调性，之后招聘一名主管与运营人员，布展、对接创作者、日常接待全部交由团队处理。她只需要定期查看经营报表，身体状态允许的时候，偶尔过去参加沙龙露面即可，不必日日守在店里。

　　这不是赌一把的投机，是她的第一块实业试验田。

　　用这九十万，去验证自己对社会趋势的判断。

　　若是经营顺利，能够获得稳定收益，这笔属于她自己的资产就会慢慢滚大，成为她的个人底盘，往后再想介入家族的投资盘面，手里已经握有实打实的实践成果，说话也会更有分量。就算经营不及预期，场地设备尚有残值，损失也在可控范围之内。

　　她此刻的布局，只为验证自己的判断，为自己积攒底气，并没有预设任何其他人的命运。

　　想通这一层，宁嘉月心中的规划，就此完成了一次调整。

　　原先设想的，向家族申请资金、直接布局股权赛道的计划，暂时往后搁置。

　　先以私人积蓄起步，落足实体空间，低调完成第一步的实践。

　　她闭上眼，脑海里重新复盘一遍风险。

　　她不能急于求成，不能锋芒毕露。

　　比起一步登天，更重要的是先站稳脚跟。

　　等自己手里拥有了实实在在的资本与实绩，再去谈更进一步的布局。

　　宁嘉月睁开眼，屏幕的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眼底依旧是那份冷静笃定。

　　她点开搜索页面，开始查找合适的商铺信息，将选址、预算、空间定位，一条条记录在备忘录之中。

　　商铺的筛选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敲定，看房、比对租金、洽谈合同都需要时间。

　　就在她慢慢推进这些筹备工作的时候，时间也在悄然向前流淌，盛夏的燥热一点点褪去，秋日如期而至。

　　转眼，就到了大学秋季开学。

　　原主宁嘉月去年突发重病，办理了休学手续，搁置了学业。

　　休养一整年之后，学校那边复学手续已经全部审批完毕，她要重新回归校园，从大二继续读中文系。

　　同一届的学生，经过一年的时间，已经褪去刚入学时的青涩，正式踏入大二阶段。人文学院大院之下，中文系与社会学系同属一个院系，共用教学楼、公共教室与学院自习区。也就是说，尤舒，那个活在她前世记忆里的自己，如今也在这一届的大二社会学就读。

　　这个认知，让宁嘉月的心神微微一动。

　　前世，她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而现在，就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大院，同一个年级。

　　以后上课赶路、走廊、自习室、学院楼下的长椅，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擦肩而过。

　　她并没有打算主动去找对方。

　　过早的接触反而容易生出难以预料的风波，而且她现在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手上的沙龙项目也才刚刚开始筹备，不宜节外生枝。

　　但不可否认，一种微妙的感觉萦绕在心底。

　　曾经只能隔着回忆遥望的人，如今实实在在活在同一个时空，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过着属于她的大学生活。

　　……

　　汽车缓缓驶入大学校园，车窗半降，微凉的秋风吹进来。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路上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往来的学生，人声嘈杂，充满鲜活的烟火气。

　　宁嘉月坐在后座，身上穿的是简单素雅的针织外套，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

　　她目光落在窗外涌动的人群之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年轻陌生的面孔。

　　人海茫茫，她不知道哪一个身影会是尤舒。

　　或许是今天，或许是几天后，又或许要再过一段时间。

　　她们的相遇，已经埋下了伏笔，只等命运的那一次偶然擦肩。

　　司机把车子停在人文学院教学楼不远处的路边，宁嘉月没有立刻下车，手轻轻搭在车门把手上，胸口浅浅泛起一丝闷意，她缓了几秒，才慢慢收敛好纷乱的思绪。

　　其余一切，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