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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洞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村口的打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没有鸡叫,没有狗吠,甚至没有风。空气像凝固了的铅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远处的天际线红得发紫,像一道正在溃烂的伤口。山火还在烧,烧了整整一夜,火头又往前推了两三里。站在村口往南望,已经能看见山脊上跳动的火光,像一排排巨大的火舌头,贪婪地舔舐着天空。
      四十九口人,一个不少。
      赵铁柱的担子最重。前头挑着两筐铁器,后头是几捆箭矢和那张跟了他半辈子的硬弓。那弓弦是他亲手搓的牛筋,用了二十年,勒进过他手心无数道口子。孙秀兰站在他旁边,背着一个蓝布小包,里面装着她的嫁衣。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她站得很直,手里还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周木匠拄着拐杖,拐杖头是新削的,还带着青涩的木浆味。他旁边站着一个柳条箱,里面装着全套木匠工具。那是他的命根子。周青要替他背,他一把按住了儿子的手:“我这辈子靠这双手活,现在它们背不动了,我得守着它们走完这条路。”
      陈小凤站在母亲刘桂英身边。刘桂英背上背着一个大布包,里面是被褥和几件换洗衣裳。陈小凤一手提着一袋红薯种,另一只手牵着小妹陈小月。陈小月十二岁,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昨晚哭了一夜,哭的不是别的,是她亲手种在屋后头的那棵野花。那花刚打了苞,还没来得及开。
      “姐,花是不是再也见不着了?”陈小月问。
      陈小凤蹲下来,把小妹额前一缕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花死了,种子还在。姐给你带着呢。”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野花种子,黑亮黑亮的,像小小的眼睛。
      钱守财家是最后到的。两头骡子,驮得满满当当。粮食、被褥、锅碗、两坛腌菜,还有一口上了三把锁的铁箱。钱守财自己只背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银票和房契。他的脸在暗红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圆,额头上全是汗。马玉莲背着一个大竹筐,筐里是锅碗瓢盆,压得她的腰弯成了虾米。钱小梅走在母亲旁边,手里抱着一只空鸟笼。鸟早死了,笼子还留着。
      “人都齐了吗?”陈望山站在队伍最前头,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
      吴先生从后头赶上来,喘着气说:“还差一个。李满囤没来。我刚才去他家喊,他说他肚子疼,要再蹲一会儿。”
      陈望山的脸沉了下来。
      “赵铁柱,你去把他提来。”
      赵铁柱把扁担往地上一放,那两筐铁器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大步朝李家走去。不多时,李家方向传来几声杀猪般的嚎叫。李满囤被赵铁柱单手拎着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提了过来。他的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草鞋都甩飞了一只。
      “我不就是肚子疼吗!我又没说不走!赵铁柱你个黑心的,松手!我自己走!”
      赵铁柱没松手。他拎着李满囤一直走到队伍前头,把他往地上一丢。李满囤一屁股坐在地上,刚要撒泼,抬头看见陈望山的脸色,把到嘴边的浑话咽了回去。
      王翠花抱着三岁的李平安,红着脸从后面赶上来。她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袱,压得她喘不上气。那是全家最后的口粮和被褥。周青走过去,从她背上接过包袱,背到自己肩上。那包袱很重,勒得他的肩膀生疼,但他没吭声。
      “谢谢。”王翠花小声说。
      “先走。”周青说。
      陈望山扫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有人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有人的脸上写满了不甘,有人的脸上已经空了,像被抽走了魂。但他没有看到一张说要留下的脸。这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桐油火把。那火把是连夜做的,浸了松脂,火苗在暗红的天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很烫,烫得他心里有底。
      “乡亲们。从今天起,我们离开石坪村,到天坑洞去。这条路不好走。有人会累,有人会哭,有人会想回头。但我要你们记住——我们不是逃难,我们是去活命。石坪村的人,走到哪儿都站得直。”
      “出发!”
      火把高高举起,在黎明的微光中划出一道弧线。四十九口人,浩浩荡荡向后山走去。
      在他们身后,那面红色的火墙,正在一点一点地推过来,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掉田埂,吞掉枯树,吞掉他们祖祖辈辈生活过的每一个脚印。
      十五里山路,像走了十五年。
      日头没有出来。天空是灰黄色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可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像有无数只滚烫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拽着每一个人的脚脖子。才走了不到三里,就有人撑不住了。
      最先倒下的是陈奶奶。
      她在郑铁嘴和赵铁蛋轮流抬的简易滑竿上,突然身子一歪,头往旁边一耷,昏了过去。那滑竿是两根竹竿夹一块粗布,在焦土上颠得像风浪里的小船。
      “奶奶!奶奶!”钱小梅吓得哭起来。
      周青立刻冲过去,把陈奶奶的头扶正,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脉搏。几息之后,他松了一口气:“中暑。把遮阳的布搭起来,灌点水。快!”
      刘桂英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粗麻布。几个人扯着,在滑竿上方搭了个简易凉棚。陈小凤拿出水葫芦,倒了半碗水,一点点喂给陈奶奶。老人牙关紧咬,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周青取出银针,分别扎在陈奶奶的人中和合谷穴上。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大家轮流抬。四个一组,走半里换一班。老人和孩子优先。”陈望山的声音从队伍前头传来。
      队伍继续走。
      钱守财骑在骡子上,看了看满头大汗的众人,又看了看自己骑着的骡子。他犹豫了一下,跳了下来。
      “你干嘛?”马玉莲问。
      “我脚也麻了,走一会儿。”钱守财说,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他牵着骡子,走在自家队伍旁边,步子很快,像是害怕自己后悔。
      赵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挑了满满两筐东西,前胸后背全湿透了。担子压进他的肩膀,深深陷进肉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每一步都迈得极稳。孙秀兰走在他旁边,每走一段就咳嗽几声。那咳嗽声在沉闷的空气中格外刺耳,每一次都让赵铁柱的背不自觉地绷紧。
      “秀兰,你坐筐里。我挑得动。”赵铁柱说。
      “你挑的东西比我还重。我能走。”孙秀兰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一朵随时会散去的云。
      “秀兰——”
      “我能走。”她又说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周青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他默默把孙秀兰背上的那个蓝布小包拿过来,挂在了自己肩上。包里是她的嫁衣,很轻,但周青觉得重得厉害。
      走到午时,前方出现了一片枯死的槐树林。
      陈望山下令原地休息。
      众人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三三两两地坐下。没有水,没有树荫,只有焦土和石头。有人打开水葫芦抿了一口,有人干脆闭着眼睛靠在一起。孩子们被晒得蔫头耷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大夫坐在一块石头上,从药箱里拿出几片薄荷叶,分给几个孩子含在嘴里。那些薄荷叶已经有些发黄了,是入春前他趁着最后一茬赶采的。
      钱小梅蹲在母亲身边,手里捧着一小把南瓜子。她谁也没给,自己一颗一颗地嗑。那些南瓜子她藏了一个月了,是准备过年吃的。
      “小梅。”马玉莲说,“给铁蛋几颗。他抬了半天的滑竿。”
      赵铁蛋正靠在一棵黑树桩上喘气。他衣服全湿了,粗壮的手臂上全是刮痕。他听见马玉莲的话,连忙摆手:“我不吃。留给小梅。”
      钱小梅撇嘴,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南瓜子。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赵铁蛋面前,抓起一小把塞进他手里,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了。
      赵铁蛋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南瓜子,愣了很久,才用最轻的力气把它们一颗一颗放进了嘴里。
      周青从竹篓里翻出一包药草,用石头捣碎,混在水里,搅成一碗浑浊的汤水。他端到韩大夫面前:“藿香、佩兰、薄荷。解暑的。”
      韩大夫闻了闻,点头:“可以。给几个老人和孩子先喝。”
      周青拿碗分给陈奶奶、孙老柱、周秀英和几个最小的孩子。轮到钱小梅时,她不肯喝:“苦。”
      “不苦。”周青说。
      “苦。我闻着就苦。”
      周青没再劝,转身走了。钱小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周青哥——”
      周青回头。
      钱小梅伸出手:“我喝。”
      周青把碗递给她。她皱着眉一饮而尽,苦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吐出来。
      “一点都不苦。”她逞强地说。
      周青嘴角勾了一下:“嗯,不苦。”
      午后,风突然大了。
      不是凉风,是热风。裹着灰烬和火星,从南边铺天盖地地卷过来。空气中那股焦糊味陡然变浓,浓得呛人。细碎的火星落在人的头发上、衣服上,像下了一场火雨。
      “火近了。”赵铁柱站在高处,向南边张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望过去。南边的天际线上,已经能看到跳动的火光。不是那种暧昧的红色,而是真正的、在燃烧的、活着的火。那些枯死的树木在火焰中像蜡烛一样被点燃,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如同无数根骨头在火堆里折断。
      “不能再歇了。”陈望山沉声说,“天黑前,必须到洞口。”
      这一次,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重新上路。孩子们被大人背在背上,老人被轮流抬着。李满囤也主动背起了自己的儿子。他嘴里骂骂咧咧,脚步却比之前快了不少。他的草鞋早就甩掉了,现在光着脚踩在滚烫的焦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但他没停下。
      周青走在队伍中部。他一边走,一边留意几个老人的情况。陈小凤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听见什么没有?”
      周青侧耳听了听。风里除了呼啸声和远处的爆裂声,还有一种奇怪的、持续的嗡鸣。那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天空压下来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痛苦地呼吸。
      “火。”他说,“大火烧到一定地步,就会发出这种声音。我小时候听到过一次。那年南山烧了七天七夜。”
      “像什么东西在叫。”陈小凤说。
      “叫得再响,它也是火。”周青说。
      黄昏时分,他们到了。
      陈奶奶已经醒了过来。她斜靠在滑竿上,手指着前方一面爬满枯藤的崖壁,声音沙哑但清晰:“到了。就是那里。”
      那面崖壁看起来和其他山壁没有任何区别。灰黑色的岩石,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和苔藓。如果不是陈奶奶指出来,谁也不会注意到那道隐藏在藤蔓后面的裂隙。
      赵铁柱和郑铁嘴走上去,用手拨开枯藤。
      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石裂隙露了出来。裂隙不宽,仅容两人并肩通过。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凉气从里面渗出来,像是打开了另一扇门。那是和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
      “点松明。”陈望山说。
      两根松明点了起来。火光照进洞口,石壁上的苔藓被映成暗绿色。洞口的温度明显低了一截,像一道无形的界线,把热浪和火光挡在了外面。所有站在洞口的人,脸上都露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
      “进去。”陈望山说。
      钱守财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远处的山火已经烧到了村口。那棵百年大槐树在火焰中疯狂地燃烧,像一支巨大的火炬。他的田,他的房,他半辈子攒下的家业,全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火。
      “进去吧。”马玉莲说。
      钱守财转过身,牵着他的骡子,走进了黑暗里。
      众人鱼贯而入。
      周青走在陈小凤身后。两人的影子在火光中摇晃,一前一后,像是要被这个巨大的黑暗吞进去。他的手在黑暗中伸出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有力。两个人的步伐在那一刻重合了。
      洞道往里走了十几步,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洞窟展现在众人面前。洞顶高约十丈,无数钟乳石倒悬其上,在松明的光照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片倒挂的星空。一条暗河从洞壁一侧的缝隙中流出,蜿蜒穿过整个洞窟,又在另一侧消失在黑暗里。水声不大,但清冽悦耳,像一首从未断绝的歌。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哪是洞啊……”钱守财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这比我家院子还大!”
      “这才是天坑洞的入口。”陈奶奶被搀扶着走进来,仰头看了看洞顶,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往上走,还有三层。暗河从地底下过,四季不枯。我们进的这个洞,只是最外面的一层。”
      陈望山站在洞口,回身望向洞外。
      远处,火光已经逼到了山脚下。他看见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山路、田埂、村子,正在被一堵红色的墙缓缓吞没。那棵大槐树已经烧塌了,只剩下一根焦黑的树桩,像一个跪在地上的人。
      “进去。”他说,声音很低,但异常清晰,“都进去。把火把插在石缝里。”
      众人手忙脚乱地安置。周青帮着父亲找了个靠墙的位置,铺上带来的粗布。周木匠坐在地上,抽了抽鼻子:“这洞里,有风。好洞。”
      周青点头:“有风,说明有出口。这样的洞,能住。”
      “能住就好。”周木匠说,“能住就好。”
      入夜后,洞中渐渐安静下来。
      赵铁柱和郑铁嘴在洞口守夜。两人背靠背坐着,一个面朝外,一个面朝里。外面,山火的声音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里面,是四十九口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条暗河在流淌。
      周青坐在韩大夫身边,帮他把药箱打开,把药材一包一包摆出来。那些药材要放在干燥的地方,不能碰水。洞中湿气重,他找了一块凸起的石台,把药包垫高,再盖上油布。
      “你信这洞能住?”韩大夫低声问。
      “有风,有水,能住。”周青说。
      “那你也信陈望山说的——天火地冰,少则十数载?”
      周青抬头,看向洞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黑暗深不见底,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着大嘴,等着他们往里走。
      “我信不信不重要。”周青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在洞里了。”
      韩大夫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他从药箱底部翻出一本用油布包着的书,递给周青:“这是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里面有几个方子,我还没琢磨透。你拿着,慢慢看。”
      周青接过书。那书很轻,但周青觉得重得厉害。
      洞外,山火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整个天地都在痛苦地嘶吼。可洞中的人,已经安静下来。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小声哭泣,也有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嚼着最后半块干粮。陈小凤走到周青身边,挨着他坐下。她的头发上有股山野的味道,混着草药的香气。
      “周青,你说这洞里,真有钟声吗?”
      “你听说了?”
      “韩大夫说的。他说听见钟声的人,能活着出去。”
      周青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听见的,我们都能出去。”
      陈小凤把头靠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她说:“周青,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这洞里发生什么,你都别丢下我。”
      周青低低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丢下过你?”
      “我是说以后。”陈小凤的声音闷闷的,“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
      周青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火光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韧劲。
      “不会的。”他说,“我在你后面。你往前走。”
      陈小凤没说话。她靠得更紧了些。
      半夜,陈望山没有睡。
      他一个人走到洞口附近。守夜的赵铁柱看见他,低声说:“村长,你去歇着。这里有我。”
      “不困。”陈望山说。
      他站在洞口,望向外面。山火已经烧到了对面的山腰。整片世界都在燃烧。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把另一半隐在黑暗中。他的眼睛映着火光,像两口即将燃烧的井。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本天象录。
      那本书的最后几页,他始终没能读懂。但有一页,他记得清清楚楚。上面画着一个符号——和天坑洞的形状一模一样。那符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他父亲的字迹,墨色已经发淡,但还看得清:
      “洞中有天,天外有人。”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后,是四十九口人的呼吸声。
      他不能退。天火来了,天坑洞就是最后的路。
      “天不收我,我不死。”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洞中。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在他的身后,洞外的世界正在燃烧,明亮得如同白昼。而在他的前方,洞的深处,那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们。
      那黑暗没有重量,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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