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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火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周青就醒了。
      热浪从窗纸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把草席烘得滚烫。他坐起身,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像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上爬。他伸手抓过床头的水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比人的体温还热。这水是昨晚从三丈外的井里刚打上来的,一夜过去,就变成了这样。
      窗外没有鸡叫。院子里的黄狗三天前就跑了,跑之前冲着南边的天空呜呜地叫了半宿,叫得人心里发毛。赵铁柱说,狗比人灵,狗跑了,说明这地方不能待了。
      周青穿好粗布短褐,把砍刀别在腰间。他走到门口,看见父亲周木匠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那根看了半辈子的旱烟袋。不点火,只叼着。戒烟三年了,可他离不了这个动作。
      “爹。”周青说。
      “天又红了。”周木匠说。
      周青抬头。东边天际线上,那片暗红色已经连成一片,不再只是朝霞。红得厚,红得黏,红得像是有人把整座山点着了往天上抛。那些红色还在缓慢地翻涌,像一锅煮开了的血。
      “后山全着了。离咱们不到十里了。”周木匠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把旱烟袋从嘴里抽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又放回嘴里,“昨晚起了北风,火头过了野猪岭。照这个势头,最迟后天,火就到村口。”
      周青没说话。他蹲下身,紧了紧草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走在路上能感觉到地面的热度。他背上竹篓,那里面装着半葫芦水、一把小铲、一卷粗布。他今天必须进山,李平安烧了三天了,退不下去。韩大夫那里缺一味黄芩,再不找,那孩子就没了。
      “北坡有条浅沟,去年刚冒头的野黄芩,兴许还在。”周木匠说,“你往北走,别过沟。过了沟,火就过来了。”
      周青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
      村子静得不正常。
      鸡鸣狗叫早没了。鸡杀了,狗跑了。连树上的知了都热得不再叫。只有泥土裂开的声音,在脚下“咔嚓、咔嚓”响,像踩在碎骨头上。村道两旁的柳树全枯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双双从地底下伸出来的黑手。
      周青经过李满囤家,看见王翠花蹲在门口,用石杵碾榆树皮。她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沁着细密的血珠。可她的腰还是直的。石杵一起一落,那些干裂的树皮在她手底下变成灰白的粉末。
      “周青哥,进山啊?”她抬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是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转瞬就不见了。
      “平安怎么样了?”
      “烧退了一点。昨晚哼哼了一宿,天快亮才睡着。”她低下头,继续碾榆树皮。榆树皮是最后的口粮了。碾成粉,和着最后的半把粗面,能熬出一锅糊糊。
      周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昨天在山上挖的野山药,不多,给孩子煮点汤喝。”
      王翠花慌忙摆手:“不行不行,你们自己也不宽裕——”
      “拿着。”周青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大人不吃,孩子得吃。”
      王翠花的手在布包上停了一下。她没再推辞,只低低说了句:“周青哥,你心好。往后谁嫁了你,是她的福气。”
      周青没接话,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石杵碾磨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而坚韧,像在碾碎这该死的日子。
      村口大柳树下,陈小凤已经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洗旧的蓝布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截被太阳晒成浅棕色的小臂。腰间别着柴刀,肩上挎着竹篓。看见周青,她把嘴一撇:“你比乌龟还慢。”
      周青没理她。两个人并肩往北走。
      脚下的路,已经不是路了。全是焦土。两旁的树全黑了,只剩一根根秃桩子。远处的天际线上,山火像一堵会动的红墙,缓慢而坚定地往这边推。空气里的焦糊味浓得呛人,吸一口,肺里都是灰。
      “周青。”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爹提亲?”
      周青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他沉默着,目光落在远处的火线上。
      “等这场灾过去。”
      “要是过不去呢?”
      周青停下脚步。陈小凤走到他前面,转过身来,挡住他的路。她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有火。那火比远处的山火还烫,还亮。
      “周青,我不小了。我娘十六岁就嫁给我爹。我都二十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一颗接一颗地砸进周青的胸口,“你要是不想娶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我陈小凤不是嫁不出去的人。”
      周青看着她。她的脸被远处山火映得微微发红,几绺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扎两个小揪揪的丫头,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周青哥,周青哥,你等等我”。那时候他就想,这辈子要娶她。
      可他一直没说。因为穷,因为她是村长的女儿,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现在天都红了,火都烧到脚后跟了,这些顾忌还有意义吗?
      “小凤。”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抠出来的,“等这场灾过去,我就提亲。要是这场灾过不去,我就带你走。去洞里,去天边,去哪都行。只要我活着,就娶你。”
      陈小凤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沉默,低头,不说话。可他这次说了。而且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她的眼眶一热,连忙别过头去。
      “周青,你早这么说,我能多活十年。”
      周青笑了。很轻,转瞬即逝。但他笑了。
      北坡还在。
      一条浅沟隔开了山火。沟这边的野草虽然枯黄,但还站着。坡地上密密麻麻长着一片野黄芩,叶子上蒙着一层灰,但根茎饱满。那是这片焦土上最后一片药田。
      两人蹲下来挖。周青的手指修长,刨土的动作又快又稳,一根根黄芩完整出土,不带断的。陈小凤在另一头挖,速度不比周青慢多少。他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解释。
      “周青。”
      “嗯。”
      “你知不知道天坑洞?”
      周青的手停了一下:“知道。陈奶奶说,后山有个天坑洞,能避火。”
      “我爹昨晚说梦话了。”陈小凤的声音低下来,“他说,天火地冰,四十载一轮。只有洞能活人。”
      周青看着她:“你信吗?”
      陈小凤没有马上回答。她把一株黄芩放进篓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才慢慢说:“我信我爹。他一辈子没骗过我。”
      “那我也信。”周青说。
      陈小凤扭头看他:“你就这么信我?”
      “我信你。”周青说,“你信谁,我信谁。”
      陈小凤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她低下头,继续挖药,手却有点抖。她采药的动作一向利落,可这会儿,一株小小的黄芩,她挖了三下才拔出来。
      傍晚回村时,天边的红色更厚了。
      村口,陈望山站在大槐树下。那棵百年老槐已经枯死了,焦黑的枝干像一把巨大的黑伞,撑在灰黄色的天空下。陈望山背着手,仰头望着天。夕阳的余晖和远处的火光混在一起,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爹。”陈小凤走过去。
      陈望山转过身。他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周青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他们满满当当的药篓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青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压着很重很重的东西。
      “后山全着了。”陈望山说,“赵铁柱刚从南边回来,说火头已经过了野猪岭,到了望月崖。风朝北吹。最迟后天,火就到村口。”
      周青心里一沉。望月崖到石坪村,不过八九里地。
      “爹,那怎么办?”陈小凤问。
      陈望山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看向西边的天空。那里有一片诡异的灰白色,和东边的血红形成鲜明对比,像两种力量在天空中对峙。
      “今晚开会,全村人必须到。”他说完,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周青,你也来。”
      天黑了。
      全村人都挤在打谷场上。没人点灯。没有油。只有远处山火透过来的红光,把每个人的脸映成或深或浅的红色,像是所有人都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火炉里。
      陈望山站在石碾子上,环视一圈。四十九口人,一个不少。孩子缩在母亲怀里,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头。有人在小声抽泣,有人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乡亲们。”陈望山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这三年,天时不正。先是大旱,滴雨不下。接着热浪滚滚,庄稼绝收。如今后山全着了,火头离咱们不到十里。照这个势头,后天,石坪村就是一片火海。”
      人群中一阵骚动。钱守财的脸在红光中显得更圆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赵铁柱站在人群最前面,两只手紧紧攥着,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
      “今天我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陈望山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父亲临终前,留下一本天象录。上面写着:此乃天火地冰之变,百年一遇。一旦开始,少则十数载,多则数十载。天火焚地,冰封千里。反复交替,无止无休。”
      全场死寂。
      片刻后,钱守财第一个叫出来:“十数载?那谁还能活着啊!”
      他的声音尖利,划破了夜的沉默。紧接着,人群中像炸了锅一样,哭声、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抱住自己的孩子。连赵铁柱的脸上都闪过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
      “能活。”陈望山说。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把所有的喧闹都压了下去,“但不是在地上。”
      他看向人群后方的陈奶奶。
      陈奶奶慢慢站起来。她的背有些佝偻,但她的声音清晰,传得极远:
      “后山有个天坑洞。洞口朝北,上窄下宽。里面有暗河,有石台,有地。我年轻时候进去过,最深处点过三根松明,没走到头。那洞能避火,能挡寒,能住人。”
      “能住多少人?”赵铁柱问。
      “百八十口,不在话下。”陈奶奶说。
      钱守财的小眼睛转了转:“那洞……干净吗?有没有野兽?有没有——”
      “有。”陈奶奶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有你最怕的东西。大黑蛇。”
      钱守财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但人要是没地方去了,蛇也得让路。”陈奶奶补了一句。
      陈望山抬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明天一早,全村动身。粮食、农具、种子、锅碗、衣服、药、书,能带的都带上。十五里山路,不近。今晚回去收拾。记住,保命要紧,别贪多。”
      “那我那三十亩地怎么办?”钱守财又问。
      “烧了。留不住。”
      钱守财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被马玉莲拉住了。马玉莲低声说:“守财,地没了还能开。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钱守财闭上了嘴。但他那双小眼睛还在转,转得飞快。
      散会后,周青没有回家。
      他去了韩大夫家。韩大夫正在油灯下翻一本泛黄的医书。那书皮已经烂了一半,用麻线缝着。见他进来,韩大夫头也没抬:“黄芩找到了?”
      “一斤多。够用一阵子。”
      “嗯。”韩大夫合上书,抬头看他,“你脸色不好。陈望山的话,你信几分?”
      周青在韩大夫对面坐下。灯油的味道和药材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安心。他想了想,说:“天象不会说谎。三年无雨,山林自燃。这跟他说的天火地冰,一模一样。”
      “那你信那个洞?”
      “陈奶奶进过。她不会拿全村人的命开玩笑。”
      韩大夫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说:“周青,那个洞,我也听我师父提过。天坑洞,不是一般的山洞。里面有一种东西,叫石钟。我师父说,听见钟声的人,能活着出来。听不见的……”
      他没说完。
      “听不见的怎样?”周青问。
      “听不见的,在洞里迷了路,就再也出不来了。”
      韩大夫看着周青,眼神异常严肃。那一刻,周青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位老人,似乎知道一些他从未说出口的事情。
      “你比旁人多个心眼。进了洞,耳朵放尖些。听见钟声,就跟着走。听见别的,站住别动。”
      周青点了点头。
      夜深了。周青回到家。
      他打开自己床头的小木箱。那是一个普通的木箱,上面雕着一朵并蒂莲,是他自己刻的,刻了三个月。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三本手抄药书,一套银针,一支木簪。
      那支木簪也是他刻的。用了大半年的工夫,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簪头是一朵并蒂莲,雕得不细,但形态朴拙。他本来想等提亲那天送给她。现在看来,得提前了。
      他把三样东西包在一块旧布里,塞进竹篓最底下。最底下,紧挨着那三本他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药书。
      窗外,天边那一抹血红,比昨天更近了。
      他躺下,很久没有睡着。眼睛睁着,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手不自觉地摸向左腕上那条旧疤。那是十三岁那年摔断胳膊留下的。韩大夫说,再偏一寸,这只手就废了。他从那时候知道,人的命,其实很脆。但他也从那时候知道,人的命,其实很硬。
      “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能活。”他对自己说。
      远处,山火的声音像千万头野兽在咆哮。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但在某个瞬间,周青似乎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后山的方向传来,低沉、遥远、若有若无。
      像一口钟,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他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可那声音已经消失了,淹没在山火的咆哮中。他坐了许久,才慢慢躺下。
      窗外,天边那一抹血红,已经染红了整片天空。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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