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迟叙砚池

26、暗火潜挑墟垣裂 界垣长风浩

　　界垣长风浩荡，裹挟着幻墟漫溢而出的冷雾，缓缓淌过林立的仙军阵列。万千仙甲映着上界清辉，寒光连绵如潮，众仙凝神肃立，目光齐齐投向那片翻涌灰白雾霭的幻墟边界，空气中紧绷的灵力几乎一触即发。

　　一缕自寂灭渊渗透而出的玄幽暗力，细如蚕丝，无声游走于阵列之间，悄悄缠附在部分修士的神魂之上。心底原本只是存有的忌惮与偏见，被这幽寒之力层层放大，化为汹涌怒意，躁动的灵力在袖底、在剑鞘之中暗暗起伏，只是尚未寻到宣泄的出口。

　　随军白发仙老缓步踏出阵列，白发在墟风里翻飞，声浪穿透漫天雾色，震得界垣轻轻震颤。
　　“见殊道君，幻墟蓄纳万古憾念，悲怨之气经年外泄，本就是三界潜藏巨患。如今墟气越界，扰动天道秩序，我等奉上界之命请命伐墟，意在安定苍生，您为何屡屡横加阻拦？”

　　见殊静立界垣之前，一身青衫被长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抬眸，清浅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整支仙阵，敏锐捕捉到阵中几人识海里那一丝异样。寻常人心生出的嗔恨执念，燥热浮动，可此刻缠绕在修士神魂间的幽意，阴冷绵长，有刻意牵引之迹，绝非修士自行萌生的情绪。

　　“诸位，不妨静心体察己心神识。”见殊的声音清宁平和，徐徐传入每一位修士耳中，“有外力暗中勾动心底执念，今日两界纷争，未必是幻墟主动挑起。在根源未曾查清之前贸然开战，一旦墟垣崩碎，亿万憾怨倾泻而出，凡俗大地首当其冲，生灵涂炭。莫要不知不觉，沦为渊底之手摆布的棋子。”

　　话音落下，阵中哗然四起。一部分修士闻言蹙眉，闭目内视，半信半疑；可更多人心中积怨早已被暗火引燃，长久以来听闻的幻墟凶名扎根心底，难以轻易平复。猜忌如同阴湿苔草，借着渊底散来的幽力，无声蔓延，悄悄铺满众仙心念。

　　千里之外，幻墟归憾殿。

　　殿内幽光沉沉，巨大黑石静立中央，墟脉震颤的冲击一波接着一波席卷整座大殿。云杪端坐石前，周身经脉隐隐震颤，他倾尽自身神魂之力，勉力压制墟底濒临溃决的憾念洪流。墟契骤然收紧，无形枷锁狠狠啃噬神魂，尖锐痛楚顺着道脉蔓延全身，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间，被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

　　身侧名为拾雾的小小魂影轻轻浮动。那是长久栖于归憾殿的魂灵，一团莹白朦胧微光，感知到他神魂撕裂般的剧痛，缓缓飘至他肩头，柔软魂息静静流淌，无声慰藉。云杪微微侧首，眸光柔和，分出一丝心神小心护住拾雾，不让墟脉翻涌激荡的憾念，伤及这缕脆弱纯净的魂体。

　　他心中清明，万万不可让万古憾怨冲破桎梏倾泻世间。一旦憾念洪流奔涌而出，天地秩序倾覆，三界都将承受难以挽回的灭顶浩劫。

　　云杪循着墟脉千丝万缕的脉络，细细追索扰动两界的源头。
　　这股外来幽寒之力并不攻入幻墟腹地，反倒跨越界垣，渡向界外仙军，专以众生心底的恐惧与成见为薪柴，挑唆对立，意图撕裂两界边界。气息源头，遥遥指向寂灭渊。只是这股力量究竟是渊内生灵，或是道念凝化，他反复推演探查，依旧看不透根底。一缕温润神识，穿过层层叠叠的墟雾，遥遥送往界垣对峙的见殊。

　　“墟脉探得异动，寂灭渊有幽力向外散播。它借仙众伐墟之心从中挑唆，真正目的，是撕裂两界界垣。”

　　见殊接收到这道神识讯息，心底沉沉思索。若是此刻出手重创被蛊惑的修士，只会坐实幻墟主动伤人的罪名，正中幕后布局者下怀。他只能催动自身清宁道力，小心翼翼尝试剥离缠绕在修士识海里的幽暗丝线。可这股幽力极是难缠，深深扎根于修士本身的执念，拔除一寸，便会再生一分，艰难万分。

　　寂灭渊深处，万古寒雾无尽翻涌。
　　一道凝于暗影之中的灵识静静蛰伏，无形神念跨越万里虚空，遥遥俯瞰界垣对峙的一幕。它没有实体，是渊底寒气化育而成，是执掌这一场挑唆布局的台前之灵。

　　眼见双方长久僵持，迟迟无法爆发大战。暗影灵识微微一动，散入仙阵的玄幽暗力骤然加重，死死攫住一名本就对幻墟满怀戒备、心有敌意的先锋修士。

　　那修士双目骤然泛红，脑海之中杂念翻涌，思绪被无尽的激愤裹挟。他不等白发仙老发号施令，便独自抬手汇聚灵力，一道凌厉苍劲的术法破空而出，裹挟破空锐响，径直轰击在两界界膜之上。

　　轰然震响炸响在天地之间。
　　术法狠狠撞击墟界屏障，坚实的界垣猛地一颤，蛛网一般细密的裂痕迅速向着四面八方蔓延，灰白冰冷的墟雾顺着裂缝汩汩向外溢出，在界垣前方缓缓弥散开来。

　　“幻墟动手了！”白发仙老高声喝喊，声音传遍全军，“众仙听令，即刻戒备御敌！”

　　一声令下，万千灵光齐齐亮起，无数法器灵光闪烁，仙军蓄势待发，战火引线就此点燃。

　　见殊身形一动，即刻跨步上前，想要稳住这名陷入迷障的修士。可修士心神深陷执念，全然听不进劝，再度抬手，灵力再度汇聚，准备催出第二记术法。

　　寂灭渊的寒雾翻涌不休，那道暗影灵识静悬于渊底，遥遥凝望界垣乱象。
　　见殊与云杪穷尽神魂探查，皆认定，这缕渊中灵识便是搅动风波的元凶。
　　寒雾深处，尚有一重沉眠的暗影，自万古之前便静默蛰伏，始终未露半分气息。它静静看着眼前一切，眼底藏着跨越万古的哀恸，静待这场由执念催生的纷争，走向它想要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