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尘途踏尽观生苦 几缕薄光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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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缕薄光穿过玉清殿雕花窗棂，落在案头那枚焦黑残简之上。
简片上残缺的字迹静静躺着，昨夜烛火下翻涌的思绪并未随天光到来而消散，反倒沉沉压在见殊心底。一截残破竹简，不足以撼动万古传承的道统，可那些字句，却像一道细而锋利的裂痕，划开他固守万载的认知。
他将残简小心翼翼收入玉匣，封好禁制，重新放回藏秘阁深处。这件物事万万不可外泄，一旦落入长老手中，便是授人以柄。
殿外传来仙吏轻缓的禀报声。
“道君，下界数处村落受墟息余波惊扰，虽无死伤，民心惶惑，地方灵修恳请上界派人前往安抚。”
见殊立在窗前，目光望向下界茫茫红尘。
过往万载，逢此情形，上界处置向来干脆。遣仙者下凡，斩除外泄妄息，镇住异动，再告诫世人幻墟为祸，敬而远之便罢。从来没有人会去往人间，去看一看那些妄念究竟从何而生。
昨夜神识触碰，他已然感知妄息之中满是人间愁苦，而非天生邪祟。心中疑窦盘旋，与其困在满殿故纸堆里猜度真相，不如亲身去往红尘，亲眼看一看生民百态。
“备行装，本座亲自下界。”
仙吏微微一怔，似是未曾想到高位道君会亲自奔赴凡俗，却不敢多言，躬身领命退下。
片刻之后，见殊褪去一身象征道君权柄的华服，换了一身素净布衣。收敛周身浩荡仙泽，掩去真尘道君的气息，只留一身浅淡修为，化作寻常修士模样，踏出玉清殿，踏云往人间坠落而去。
云光缓缓沉降，真尘界凛冽天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凡世温热的风。
脚下田畴连绵，村落错落，炊烟袅袅升起，一派烟火人间。可越是靠近此前受墟息波及的地域，空气之中便越缠绕一层淡淡的郁气。不是杀伐戾气，是化不开的怅惘与哀恸。
他走入近处一座村落。
街巷之间气氛沉郁，百姓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惶然。前几日那股来自两界夹缝的憾念余波扫过此地，没有带来灾厄杀戮，却悄悄撩动人心底埋藏的遗憾。
有人夜半梦见早已逝去的亲人，醒来泪湿枕席。有人执念于求而不得的心愿，终日郁郁寡欢。还有年迈之人，反复回想一生错过的选择，终日叹息不止。
村中灵修正在设坛祈福，焚香诵咒，试图驱散这股无形的郁气。口中依旧念着旧有的说辞，言是墟妖作祟，惑乱人心。
往来百姓闻言，纷纷俯首跪拜，心中对幻墟的畏惧又深一分。
见殊立在巷陌拐角，静静旁观这一切。
他看见老妇对着旧帕垂泪，思念亡故多年的夫君；看见少年独坐河边，悔恨自己当初错失的机缘；看见游子遥望故土，放不下远隔千山的家园。
所有翻涌出来的心绪，本就是凡人与生俱来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人间本就遍地憾恨。
这些悲苦，不会凭空生出邪祟。只是当执念过重，心绪无处安放，便会化作缕缕妄息，顺着天地流转，飘向两界夹缝，归于幻墟。
世人不去看见自身的愁苦，反倒将宣泄悲苦的归处，视作万恶之源。
见殊缓步走过长街，听尽四下细碎叹息。心中那道裂痕，又扩大几分。
万载以来，真尘所行，斩的从来不是祸乱，而是众生无处安放的遗憾。
可这份认知太过沉重。若是真相果真如此，那代代先贤，无数牺牲，又该如何定论。
他寻了一处河畔青石坐下，河水缓缓流淌，映出他淡淡的身影。
正出神之际，虚空之间，有一缕极轻的墟雾，不受结界束缚，悠悠飘落到凡世河边。
雾色浅淡，不带半分攻击性，只是静静浮在水面之上。
是幻墟那边的气息。
见殊抬眸，没有出手驱逐，亦没有主动以神识探触。
他知道，这不是云杪刻意前来。只是人间憾念丛生，墟脉与之遥相呼应，便有零星雾霭随风漫溢至此。
雾在河面轻轻流转，似是倒映出方才村落里一幕幕人间悲欢。
隔着遥遥虚空，幻墟深处的云杪，亦借由这一缕散逸的墟雾，看见了凡间这幅景象。
岁岁年年，他守着整座幻墟，收纳四海八荒的憾念，可他极少亲自窥见妄念诞生的现世。今日借着这一缕飘远的雾，人间生老病死，万般求而不得，一一落入感知。
云杪立于归憾殿的白雾之中，神色清寂。
他早知妄念源于人间，可这般真切地看见凡俗众生沉浮于苦乐之间，心底依旧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真尘要斩尽墟源，可斩得掉幻墟，斩不断人间源源不断生出的憾恨。
河水潺潺，河畔凡人来来往往。
一界凡尘，两处遥望。
见殊坐在青石之上，指尖垂落，触碰河面微凉流水。他尚且不能全然笃定所有猜想，可眼前所见，已经与残简之中的记载，一点点彼此印证。
若是幻墟消亡，这世间万千无处安放的执念，又该去往何处。
没有答案。
天色渐晚，暮色漫过田野，村落之中灯火次第亮起。那一缕墟雾感知到时辰流转，轻轻旋了几圈，便随风消散，重归两界夹缝。
见殊站起身，衣袍沾染凡间尘土。
下界一行，没有祸乱，没有厮杀，只看尽一地人间生苦。
他心中的立场，已然摇摇欲坠。
可他身负真尘道君之责，身后是万千仙门，是万古传承的道统。真相近在眼前，他却不能轻言出口。
归程之上，云层翻涌。
他刚刚离开凡界，便有一道传讯玉简破空而来，落在掌心。
是真尘界传来的消息。
数位长老已然得知他独自下凡，且并未大肆涤荡墟息，仅仅只是安抚人间，心中猜忌更甚。玉简之中言语委婉，字里行间皆是提醒，劝诫他莫要被墟界虚妄迷乱心智，勿忘守界之本分。
见殊捏着那枚玉简，指尖微微用力。
外界的怀疑，已经步步紧逼。
他看清了人间疾苦，窥见了旧史的破绽，可前路却是迷雾重重。一边是坚守万载的秩序，一边是渐渐显露的真相，两相拉扯，无处可避。
高空长风浩荡，吹动他的衣袂。
凡世的苦，天上的责，沉甸甸压在肩头。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尘途踏尽观生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