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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3、发现 午后。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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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书房里,日头从窗格漏进来,在案上铺了一道光。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落下来两三片,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走。
萧瑶坐在案前。案上堆着几摞泛黄的密报。裴家旧档。她翻了好些天了。一页一页,翻得慢。
北冥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旧账册,低声念着。南冥蹲在廊下,炉子上煨着水。他滤了一遍,又滤了一遍。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细细的,像一根线。
“公主。属下给您讲个事。”南冥蹲在火边,一边看着水,一边说,“前两天在鬼市,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您猜怎么着。他那个摊子,被一只猴给掀了。”
萧瑶没抬头。“猴。”
“猴。野猴。蹿上摊子,抓了一把糖人就跑。老头在后头追,追了三条巷子,没追上。回来一看,摊子塌了,糖人碎了一地。老头坐在地上哭。哭完了,又支起摊子,重新熬糖。您说这老头是不是挺有意思。”
萧瑶翻了一页卷宗。“你亲眼看见的。”
“属下听人说的。”
“那就是编的。”
南冥笑了一声。“属下编这个做什么。”
“你会。”
南冥不恼。他把水滤了一遍,倒了一杯,自己尝了一口。觉得淡,又添了一撮茶叶。一边添一边说:“公主。这茶是北冥哥前几日从南边带的。不苦。您尝尝。”
萧瑶没应。她翻着卷宗。翻到某一页时,嘴角弯了一下。南冥看见了。他立刻凑过去。“公主。您笑什么。”
“没笑。”
“您笑了。属下看见了。”
萧瑶瞥他一眼。“那猴长什么样。”
南冥来劲了。“黄的。尾巴特别长。蹿起来跟飞似的。”
“你见过几只猴。”
“一只。”
“那你怎么知道别的猴不这样。”
南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公主,您又逗属下。”
萧瑶没理他。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搁下,继续翻卷宗。翻得很快。一摞翻完了,又拿下一摞。
南冥还在絮絮叨叨。说那糖人老头,说那野猴,说鬼市最近来了个卖艺的,说甜水巷新开了家铺子。
萧瑶偶尔嗯一声,偶尔骂一句“话多”。南冥不恼,继续讲。讲到好笑的地方,萧瑶嘴角会动一下。很浅。但南冥看得见。北冥也看得见。
北冥念着账册。念着念着,他停了一下。他看见萧瑶嘴角那一下。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念。可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怕吵着什么。
书房里暖洋洋的。炉火,茶香,南冥的声音,北冥翻账册的轻响。像往常一样。三个人,一间屋,各做各的事。
萧瑶翻到一摞极旧的密报。比之前几摞都旧。纸页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她一封一封看。都是裴严与燕国旧信。没什么新鲜的。她翻得快。翻到最后一封时,手停了一下。
那封信很薄。封口已经裂了。她从里头抽出两页纸。一页是信,一页是名册。
她先看信。裴严写给燕国某人的。信里写:
“质子府中,宜有专人看管。吾已荐屈昭。此人可用。令其克扣炭火,减其饮食。冬不加棉,夏不供冰。使其知惧。”
萧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把信搁下。拿起名册。名册是燕国质子府旧年的看守名册。人名。职衔。她一行一行看。看到其中一行时,停住了。
屈昭。燕国质子府旧吏。原为裴严门客。后经裴严举荐,入燕国质子府当差。
屈昭职责:看守质子。注:此人受裴严密令,克扣质子炭火,减其饮食,冬不加棉,夏不供冰,使其知惧。后死于燕国。死因不明。妻儿流落鬼市。其子七岁。眼下有一颗泪痣。
萧瑶看着那名册。手没有抖。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那行小字,反复看了三遍。
“其子七岁。眼下有一颗泪痣。”
屈昭。裴严的人。在燕国质子府当差。克扣炭火。裁减饭菜。冬不加棉。夏不供冰。萧瑶六岁。在燕国第一个冬天。炭盆是空的。裹着被子缩在榻上。手脚冻得没了知觉。北冥把衣裳脱给萧瑶,自己站在窗口挡风。萧瑶才活过来。
她记得。她全都记得。
那年冬天,炭盆空了三天。她的手脚冻裂了。北冥把她的手捂在掌心里,捂了一夜。她才没死。
那些年,缺衣少食。冬天没有炭,夏天没有冰。她以为是燕国在搓磨她。原来是裴严。是裴严派了这个人。专门来搓磨她。这个叫屈昭的人。裴严的门客。裴严的狗。奉命来克扣她的炭火。减她的饭。冬不加棉。夏不供冰。
他死了。死因不明。妻儿流落鬼市。他的儿子。七岁。眼下有一颗泪痣。
萧瑶捏着那名册。指节有些白。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把那行小字,反复看了三遍。
她的目光从名册上移开。她抬起头。极慢地,极慢地,看向廊下。
南冥正蹲在火边,往壶里添水。他没察觉。他还在滤茶。滤完了,倒了一杯,自己尝了一口。觉得烫,吹了吹,然后端着杯子往萧瑶这边走。他笑着。那笑又软又轻。眼下那颗泪痣,在灯下极淡。
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接茶。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眼下的那颗泪痣。又移回去。她什么都没说。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也没红。可她的手指,攥着那名册的边缘,攥得极紧,指节发白。只一瞬。她又松开了。
南冥走到她身边,把茶递过去。
“公主。茶好了。北冥哥前几日从南边带的。不苦。您尝尝。”
萧瑶看着他。没接茶。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泪痣上。那颗痣。眼下。很小。很淡。
南冥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又看那杯茶。他笑。“公主。怎么了。属下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您看什么。”
“没什么。”
南冥笑。他把茶搁在案上。“那您喝。不烫。属下试过了。”
萧瑶低下头。她把那名册慢慢折起来。折得很小。夹回那摞密报里,放在最底下。然后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她的手很稳。茶没洒。
北冥坐在窗边。他念账册的声音。停了。
他没回头。可他停了。他握着账册的手,搁在膝上。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两片,落在青石板上。
他什么都没说。可他知道。
萧瑶刚才翻到的东西,不对劲。她的表情变了。只是一瞬。
他看见了。她看南冥的眼神变了。多了一点东西。极淡的。像一层薄霜落在叶子上。不细看,看不出来。还有她的手。攥着那页纸,攥得发白。然后松开。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问。他重新翻开账册。念了两句。声音很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南冥蹲回火边,继续煮茶。他一边煮一边说。
“公主。属下前几日在鬼市,碰见个货商。带了块玉。白的。雕着云纹。属下看着好。想给您买。”
“不要。”
南冥愣了一下。“您还没看呢。”
“不要。”
南冥闭嘴了。他低下头,继续煮茶。水开了,他又滤了一遍,倒了一杯,搁在萧瑶手边。萧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翻卷宗。
可她翻卷宗的手,比方才慢了。她翻一页,停一息。再翻一页。又停一息。
南冥没看出来。他还在说:“公主。那玉真的好看。白的。跟雪似的。”
萧瑶没理他。
“您真不要?”
“不要。”
南冥叹了口气,继续煮茶。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细细的。像一根线。
窗外。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
萧瑶端着茶,看着窗外。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卷宗。翻到那一页,停住了,又翻过去。她没再看那封信。可她知道。它在最底下。压着。等着。
她攥着茶盏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她把那口茶咽下去。然后她站起来,抱着那摞密报,走到书架前,把它塞进最里层。她站在书架前,背对着南冥。她的手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
南冥在后面喊:“公主。茶凉了。属下给您换一杯。”
“不用。”
她的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北冥听见了。她刚才站在书架前,呼吸乱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她就稳住了。她转过身,走回来,坐下,继续翻别的卷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北冥念着账册,声音很平。可他翻页的手,比平时慢了。
南冥又蹲回去,继续煮茶。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细细的。像一根线。
窗外,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
萧瑶不再看窗外了。她低头翻着卷宗。翻得很慢。很稳。
可北冥知道。她什么都没在看。她只是在等。等这一日过去。等南冥笑完。等这间书房里,只剩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