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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高低 府里果然热 ...

  •   府里果然热闹起来了。

      后院的男宠全放了出来。会弹的弹。会唱的唱。还有人拿了把琵琶,在廊下拨得极响。院子里摆了几张矮案。上面是茶。是点心。是切好的果子。南冥来回跑。一会儿让那吹笛的歇了。一会儿让那弹琴的换个曲。像这满府的秋风,都被他搅得没了脾气。

      萧瑶半躺在廊下那张宽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边是手炉。南冥刚给她倒了茶。北冥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斜过来的风。旁边两个男宠,一个捏腿,一个打扇。那腿捏得极轻。萧瑶仍嫌。一会儿说重了。一会儿说位置不对。那男宠的手,抖得厉害。却不敢停。

      南冥从外头回来。他凑近萧瑶。低声道:“公主,驸马到了。”

      萧瑶没动。她只把那盏茶,慢慢抿了一口。

      “让他进来。”她说。

      裴承绪被带进来时,整个人像踩在刀上。他一进院,先看见的,就是那满院的男宠。吹的吹。弹的弹。有的正跪着替萧瑶递果子。有的正低头听她吩咐。那场面,花花绿绿。极艳。极乱。像这公主府,把全京城的荒唐,都搬到了他眼前。

      裴承绪的脸,一下就白了。他行了礼。站在那儿。不敢抬头。

      “驸马来了。”萧瑶道。她声音懒懒的。像这满院的热闹里,最不认真的一件事,“本宫今日高兴。人多。你既来了,也别站着。替本宫端杯茶来。”

      裴承绪僵住。

      “怎么。”萧瑶道。她偏头,看他。那眼神,又淡,又冷,“他们都能替本宫端茶。你不能。”

      “公主。”裴承绪道。声音发紧,“臣是驸马。”

      “驸马。”萧瑶重复。她像听了个极好笑的笑话。然后笑了。那笑极轻。像这满院喧闹里,最薄的一片叶子,“驸马怎么了。都是服侍本宫。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那满院的声音,一下小了下去。弹琴的停了。唱曲的也停了。所有人都垂着头。谁也不敢看。可谁都在听。

      裴承绪跪了下去。他像被人一把按住了头。那脸涨得通红。可到底,把茶端了上来。萧瑶接了。没喝。只放在手边。像这茶,从裴承绪手里端过来,就已经脏了。

      裴承绪仍跪着。那满院的人,都在看他。像看一件被挂起来示众的东西。他像要被这目光,活活磨死。

      萧瑶忽然换了个姿势。毯子滑下去一点。她旁边的男宠,连忙起身。一个去拾毯子。另一个,手极自然地,扶上她的手臂。想帮她坐稳。

      那手刚碰到萧瑶。萧瑶整个人,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抬手。极重地,一巴掌甩在那男宠脸上。

      “贱人。”她说。声音极尖。像这满院秋风,忽然被她这一句,劈成了两半。

      那男宠被扇得跌在地上。脸一下就肿了。他捂着脸。连哭都不敢。只拼命磕头。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萧瑶不看。她只冷冷道:“本宫有伤在身。你也敢碰本宫。谁给你的胆子。”

      没人敢应。

      “来人。”萧瑶道。

      外头立刻进来两个暗卫。萧瑶道:“把他拖出去。手剁了。”

      那男宠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他整个人都软了。只一声接一声地叫。那声音极惨。可萧瑶没皱眉。像这世上,最不值一提的,就是他这条命。

      暗卫把人拖出去。外头的哭叫,很快就远了。只剩一点极轻的余音。像这满院秋色里,最不该出现的东西。

      裴承绪跪在地上。他浑身都在抖。方才那茶,他端的。此刻那手,已经抖得端不住任何东西。他脸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萧瑶偏过头。看他。像这才想起,这屋里还有一个人。

      “驸马。”她道。声音又懒回去,“你怕什么。”

      裴承绪猛地抬头。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本宫又不会杀你。”萧瑶说。她端起那盏茶。极浅地抿了一口,“你的命,多值钱。西宫太后的亲侄子。裴家的嫡子。本宫还得留着你。好生养着。”

      她把茶盏放下。那声极轻。然后,她慢慢把一条腿,从毯子下伸出来。那脚极白。脚背薄得能看见青脉。她把脚,极自然地,搁到裴承绪的肩上。

      裴承绪整个人都僵住了。

      “本宫这腿。”萧瑶说。语气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还酸着。驸马既来了,便替本宫捏捏。他们捏得不好。你总该比他们强。”

      裴承绪跪在那儿。他肩上那只脚,像一块烧红的铁。他连呼吸都停了。满院的人,全低着头。像什么都没看见。可那琵琶,已经没人敢拨了。

      “怎么。”萧瑶道。她偏头,看他。那眼神像在看这府里最不值钱的一件东西,“驸马不是伯府嫡子么。不是西宫的亲侄子么。本宫这脚,你碰不得?”

      裴承绪的嘴唇,抖了抖。他慢慢伸出手。那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他不敢碰她的脚。只虚虚地,拢在她小腿上。像碰一块随时会碎的冰。

      “轻了。”萧瑶说。

      裴承绪便重了些。

      “重了。”萧瑶又说。

      裴承绪便又轻回去。他那张脸,已经没了血色。汗从额角往下淌。他跪在那儿。肩上搁着她的脚。手里捏着她的小腿。像这公主府里,最不该出现在这个位置的人。

      萧瑶闭着眼。由他捏。像这满院的热闹,终于又有了一点意思。

      “驸马。”她忽然道。

      裴承绪的手一僵。

      “你说。”萧瑶道。她声音很轻。像这满院秋色里,最淡的一口气,“本宫对你好不好。”

      裴承绪说不出话。

      “本宫让你有驸马的名。有府里的吃穿。有西宫给你撑腰。”萧瑶说。每个字,都像在往他骨头上钉,“本宫待你,不薄。”

      裴承绪的肩,开始抖。那只搁在他肩上的脚,跟着轻轻晃。像这满院子的羞辱,全压在了那一只脚上。

      “可你裴家。”萧瑶道。声音忽然冷下去。像这秋风里,忽然抽出来的一把刀,“派人杀本宫。在江上。要本宫死。”

      裴承绪整个人都伏了下去。他额头抵着砖。肩膀还托着她的脚。他一动不敢动。像这样,才能不被这一刀,剁在脖子上。

      “本宫留着你。”萧瑶说。她慢慢把脚收回来。北冥已经递上帕子。她接过去。擦了擦脚背。像方才碰过什么脏东西,“不是舍不得。是时候未到。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跟本宫说。你们裴家,到底要拿什么,来换你这条命。”

      她把帕子扔在地上。那帕子落在裴承绪膝边。极白。极软。像这公主府里,最轻,也最狠的一记耳光。

      裴承绪没敢捡。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肩上的重量没了。可他觉得,自己已经跪在这砖上,再也起不来了。

      南冥上前。把那帕子拾起来。他看裴承绪一眼。没说话。只朝外头做了个手势。两个侍从上来。把裴承绪架了出去。他走得极慢。两条腿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园子里又静了。

      萧瑶靠回榻上。北冥替她盖好毯子。南冥把那琵琶又拨了一下。那声极轻。像这满院秋色里,唯一还知道怎么响的东西。

      “继续。”萧瑶说。

      那乐声便又慢慢起来。吹的。唱的。弹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这院子里,每个人都知道。方才那一脚,那一方帕子,才是这公主府里,真正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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