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26、后怕 萧瑶开始发

　　萧瑶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额头发烫，到了后半夜，整个人像被丢进了火里。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干裂，浑身上下不停地出冷汗。秦太医用了退热的方子，又让人拿冰帕子敷额，可那热度反反复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时而昏睡，时而惊悸，嘴里断断续续地吐着零碎的梦话。有时是“母妃”，有时是“别过来”，有时是北冥和南冥的名字。更多的时候，她在发抖。那种抖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像整个人都被恐惧浸透了。

　　北冥和南冥两人分坐在床两侧，谁也没合过眼。北冥握着她一只手，时刻注意着她的呼吸。南冥隔一会儿就换一条冷帕子，轻轻敷在她的额头上。两人像两尊被施了定身术的像，只有手在动，眼在动，心在动。

　　“我跟着她这么久。”南冥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沙，像喉咙里含着一口血，“从来没见过她怕成这副样子。她是萧瑶啊。她怎么会怕呢？刀架在脖子上，她都在笑。”

　　他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只把脸埋进自己掌心，指尖插进散乱的头发里。好半天，他才继续说：“那年她才六岁，被扔进燕国质子府。一群人围着她笑，说大梁的小公主，细皮嫩肉，长大了不定怎么伺候人。她一声没哭，就站在那里。后来，她把欺负过她的人，一个一个，全还了回去。她从来不哭。可你看看她现在。”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北冥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了握萧瑶冰凉的手指。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怕一挪开，她就会碎掉。

　　“都是那个药。”南冥咬牙道，声音从齿缝里一点点往外挤，“活生生把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折磨成这副样子。清梧。西宫。我要他们全都不得好死。”

　　“先把人救回来。”北冥开口，声音像从砂石里碾过一遍。他比南冥冷静，可那冷静底下全是裂痕。他顿了顿，又说：“你去找薛半仙。他对那药最熟。秦太医的药退不了热，说明症结不在伤。你把他带来，无论他提什么条件，都答应。”

　　南冥点头，最后看了萧瑶一眼，转身大步出了殿。

　　他去得快，回来得也快。薛半仙被他从鬼市直接背了过来，老头一路上骂骂咧咧，到了公主府却没再吭声。他先翻了翻萧瑶的眼皮，又搭了脉，又让北冥把伤口揭开给他看。那伤口已经处理过，可周围红肿得厉害。薛半仙皱起眉，从药箱里取出一副银针。

　　“她这是余毒未清，又经历大惊，心绪壅塞，热毒逆乱。”薛半仙说，“老朽先用针把心脉护住。但这些日子，她万万不能再受刺激。大喜大悲，大起大落，都使不得。若再有一次，怕是……油尽灯枯。”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像四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两人心口。

　　北冥深吸一口气，像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能开口：“有劳先生。”

　　薛半仙不再说话，抬手施针。几针下去，萧瑶忽然浑身一颤，猛地咳了起来。她咳得又急又重，整个身子都弓起来。北冥和南冥同时扑上前。萧瑶一张口，竟吐出一小口暗红的血来。

　　“公主！”南冥的声音都变了。

　　北冥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去擦她唇角的血。他的手在抖，连带着声音也在抖：“先生，这是……”

　　“无妨。”薛半仙收了针，脸色却并不轻松，“这是郁结在胸口的淤血。吐出来，反而好些。”

　　北冥慢慢把萧瑶放回枕上。她还在低低地咳嗽，偶尔一声，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可她的眉头，确实比之前松了那么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些许。南冥握着她的手，感觉那温度不再那么滚烫，才脱力一般跌坐在脚踏上。

　　“好了些。”他哑声说，“真的好了些。”

　　北冥没动。他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抹暗红，良久，才慢慢转头看向薛半仙：“先生，她还要多久才能醒？”

　　“短则三五日，长则不好说。”薛半仙摇头，“即便醒了，人也虚透了。刚才老朽说的事，还望二位千万上心。这位公主是强弩之末，再经不起风雨了。静养，比什么都重要。”

　　他把药方留下，又交代了几句，便由暗卫送回。殿内又只剩下北冥和南冥守着。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白得晃眼。满院的血腥味早被冲洗干净，可两个男人却像还陷在昨夜那场黑雨里。南冥脱力地靠着床脚，慢慢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北冥仍坐在床边，像一堵被雷劈过却还立着的墙。

　　“北冥哥。”南冥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刚才，以为她就要死了。”

　　北冥没有接话。

　　“我跟着她这么多年，她被打得半死过，被下过毒，被扔进雪里，被关进黑屋子，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南冥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可现在，她因为一把刀，惊得没了半条命。因为一个男人，离不开他。我们两个日夜守着，什么都做不了。我真怕。”

　　“你怕什么。”北冥问，声音极低。

　　“怕她醒不过来。也怕她醒过来，又变成那个离不开清梧的样子。”南冥抬起头，眼睛红极了，“更怕她就算好了，我们也没能替她报这个仇。”

　　北冥低头看向萧瑶。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轻浅，像一捧随时会散去的雪。他伸出手，极轻地抚上她的额头，把那上面被冷汗黏住的碎发拨开。

　　“她会醒。”他说，“她从来不会认输。只要她醒过来，一切都还来得及。清梧、西宫、那些刺客，一个都不会放过。但前提是，她得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在说给自己听：“她得活着。”

　　南冥看着他的侧脸，慢慢点了点头。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院子里那几株被血浇透的桃花，竟还开得热烈，像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也要把春天留住。